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前面矮的是林之南,后面高的是宋威。
宋威从电梯口一路跟到楼底下,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林之南自信比他更沉得住气,可她此刻依然扮演着天真坦率又柔弱的小姑娘,只好停下脚步。
“宋威哥,”她红着眼框说,“我没事的,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宋威显然对这种场面感到棘手,抓了抓大腿,道:“刚才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那家伙最近心情不好,期待很久的展会去不成了,所以脾气爆了些。”
林之南轻轻摇头:“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更稳重些的。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竟然直接辞退我……”
她悲伤地抿了抿唇:“宋威哥,你说,是不是我真的很差劲?”
“不不,不是你不好!”宋威连忙说,“你多好啊!勤快、聪明、干活踏实!就冲你刚才整的那俩果切,我就知道你是用了心的,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小保姆——哦不,我指的家政。市面上那些家政,有你这么贴心的?”
“既然我这么好……”林之南睫毛扇了扇,眼中溢出委屈,“那周引商学长为什么要辞退我呢?”
“呃……”宋威抬手摸了摸脖子,“你当他吃错药了吧。但我想说啊,这工作没了不重要。工作么,多得是。”
“可我喜欢这份工作。”林之南低头,帆布鞋底轻轻碾着一颗小石子,“离学校近,时间还自由,周引商学长给的酬劳也挺多的,最近一个月我干得很开心。这么好的工作,丢了真的好可惜……”
她抬头,澄澈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宋威:“宋威哥,你能帮我求求情么?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一定会加倍小心,绝对不会再犯错了!”
宋威把眼别开,双手抄进兜里,盯着脚边绿绿的冬青,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觉得吧,这份工作并不适合你。别的咱就不说了,就说你这花儿一样的年纪,在独居的异性家里干这个,容易招来风言风语。这你能理解吧?”
林之南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今天周引商发的什么疯。
最近这段时间她表现出色,周引商对她亲近许多,两人关系明显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今天,他却忽然因为一个盘子对她发难,甚至直接开了她,她就知道中间一定有隐情,原来始作俑者在这儿呢!
她干脆装傻到底:“什么风言风语?”
宋威被这个问题整得十分为难,抬手挠了挠头:“其实本来没什么,只是怕有些人捕风捉影,怀疑你们两个有什么暧昧……虽然说清者自清吧,可俗话说人言可畏,传出去对你不好。”
林之南皱眉:“可我给周引商学长做家政的事,除了刻羽——哦,还有你,也没别人知道呀。谁会出去乱说呢?”
宋威猛地尬住,擦了擦额角的汗,道:“你总要谈男朋友吧。他要是知道你给个大帅哥当家政,不得天天吵架?”
“可那是将来的事啊。”林之南反驳,“要哪天真有了男朋友,他实在介意的话,大不了到时候我再辞掉工作嘛。”
“也是哦……”宋威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回头帮你劝劝他?”
“嗯!”林之南露出感激的神色,“那就拜托了,宋威哥!”
宋威点了点头,想想又说:“要实在劝不动的话,你也别太伤心。不然我给你安排个工作?”
“嗯?”林之南着实惊讶。
宋威呵呵一笑,道:“我开了个空间设计工作室,你可以来我这儿实习,干点儿文案工作。离你们学校是远了点儿,在东边儿,但线上办公也不是不行。”
林之南心想我才不要去你那儿浪费时间呢,嘴上说道:“谢谢你啊宋威哥,你人真好。”
这宋威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直接开车送她回了学校。林之南刚进校门便接到周刻羽的电话,半小时后两人在食堂碰面。
“我哥已经投降了。”周刻羽昂着头,豪迈地说,“下礼拜二,你照常去打扫。”
林之南愣了愣:“他不开我了?”
“当然!”周刻羽得意洋洋,“有我在,还能让他开了你?”
林之南松了口气,抓住她的手:“刻羽,你真好。你是怎么说服你哥的?”
周刻羽清了清嗓子:“我自有妙计,你就别管啦。总之……”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脑门点了一下,“林之南女士,恭喜你安全过关!”
林之南边吃饭边琢磨,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也许,周刻羽是给了周引商一个不忍心开除她的理由。
周二晚饭后,两个女孩结伴来到周引商住处。林之南打扫卫生,周刻羽在房间看综艺。
九点时,大门传来“嘀”声,紧接着,一身工装的人踏进门里。
林之南正举着鸡毛掸子。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顿了顿。
“你回来啦。”林之南微笑,依旧是熟稔的语气,仿佛前两天的插曲不曾发生。
周引商没说话,头微微点了点,弯腰脱掉粘泥的靴子,而后路过她,径直走向卫生间。
装货。
林之南撇了撇嘴,继续忙活。
约莫半小时后,沐浴后的男人走出来。
周引商穿着香槟色真丝家居服,头上带着水汽,脸蛋和脖子泛出沐浴后的潮红。林之南扭头看到他的脸,顿时心里的气全消了。
也是没办法……对着这样一张人间稀有的脸,看到就等于赚到,谁能占了便宜还生气呢?
眼看周引商倒了一大杯水,一副要把自己关进书房的架势,林之南连忙上前。
“等一下!”她边说边拿起纸袋,从里头掏出个白瓷盘。
“我买了个盘子赔给你,你看看是这个款么?”其实她已经对比过家里剩下的同款,就是一模一样的盘子,但还是多此一举地请他验收。
周引商只看了一眼,淡道:“是。”
林之南再次弯腰致歉:“抱歉了学长!我保证以后一定小心再小心,绝对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嗯。”
真是踢到铁板一块了,怎么有人能冷淡到这个地步,难道是冰箱成了精?林之南一边腹诽,一边绞尽脑汁继续找话。
“那你原谅我了?”
“嗯。”
意料之中的回答,林之南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太好了!”
见对方依然不给反应,她又道:“我买了草莓,你要尝尝吗?”
这下有反应了。周引商蹙眉:“今后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林之南眨巴着眼睛,“你指的是?”
“水果,零食,饮料,还有花。”周引商道,“以后都不要买了。”
“不可以!”
她忽然拔高音调,令他眼中流露一丝惊讶,旋即转为不悦。
没等他开口,林之南紧接着说道:“我很珍惜你给我的这份工作,也明白你给的待遇超过了市场正常水平,我很感激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也愿意尽我的努力对你好。而且之前买的那些东西你也吃了,说明你并不排斥。既然我愿意,你也喜欢,为什么要停止呢?”
周引商听她说完这一大通,眉心纹路更深:“这不是你份内事,不要再做了,否则——”
“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林之南打断他的话,“周引商学长,在我心目中你就是一位善良、大方、面冷心热的学长,我心里对你只有尊敬和感激,绝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如果你是担心外面会有什么风言风语,那我可以保证,我在你这里干家政的事,不会有除了你、我、刻羽和宋威哥之外的第五个人知道,请你给我一点信任。”
“就是!”周刻羽走过来帮腔,“哥你就别再为难之南了嘛。她就关心你一下,给你买点东西,怎么好像犯了错一样?有必要这么见外吗?”
至此,周引商不再多言,默默进了房间。两个女孩对视,周刻羽抬手比了个V。
深夜,林之南躺在床上,正和微信上的周刻羽互道晚安,屏幕上忽然弹出银行卡进账短信。
——足足六千块!
她激动得差点喊出来,连忙捂住了嘴。
激动的手点开网银App,把进账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赚到钱,还是这么大一笔。不怪她眼皮子浅——方建军和林雪的小吃店属于薄利经营,在生意好的月份,一个月顶多净赚一万出头。赶上寒冬腊月客流稀少,两口子早起贪黑忙活整整一个月,到头来能进口袋的不过六七千而已。而她,不过一周三次上门打扫几个钟头,什么也没耽误,居然就赚到了六千块!
这还只是个开始。等她大学毕业以后正式参加工作,月入过万一定不成问题!想到这里,林之南愈发兴奋,到凌晨一点都没合眼。
第二天碰面时,她说要请周刻羽和金主爸爸吃饭,周刻羽却说她哥今天就要启程去沪市,为雕塑比赛决赛作准备。主办方安排所有入围者在同一个美术馆内进行展览,每位参赛者都会有自己的展区,需要现场布展。
林之南脑子转得飞快,当下便心生一计。
“我虽然看过展览,但还没有接触过幕后呢。不如我们周末去趟沪市怎么样?我想见识下展览怎么办的,顺道找清露玩。”
周刻羽不疑有他,当即便拍手说这是个好主意:“我也想去现场给哥哥加油,就这么定啦,周五出发行不行?”
林之南高高兴兴地准备订火车票,周刻羽大手一挥:“我们是为了给哥哥加油才去的,当然由他掏路费啦!”林之南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拿起手机,给摇钱树拨去电话。
周五傍晚,两人坐上开往沪市的高铁。
林之南人生中第一次坐高铁,坐的还是最高级的商务座,心情难免激动。原本还想矜持一下,别显得有多没见过世面,可转念一想:请客的金主谁不希望客人吃得高兴呢,周刻羽应当也是如此吧?
于是便放开了和她分享激动:
“哇,这椅子坐着好舒服!”
“居然可以躺平的?!”
“还有免费的零食?”
周刻羽偷笑,举起手机拍下她傻乐的样子。
此时此刻,真正的金主正在美术馆内遭罪。
展览将在周日开幕,周引商分到一块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现场除了陈列作品之外,也需要为诠释主题和营造氛围而进行环境布置。他周四勘完场,规划了一个最简洁的方案,周五开始布展。虽然雇了几个工人,不需要亲自干体力活,但也得待在现场监督指挥。
晚饭时间,他给工人点了外卖,自己却什么也没吃。现场敲敲打打,又脏又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刺鼻的气味,身上也脏兮兮的,他毫无食欲。
周引商戴着口罩,坐在灰扑扑的一把黑色折叠椅上,拿起手机。
社交平台给他推送了一大堆米兰家具展现场直击。一想到自己本该也在现场,便觉得烦躁,手指一戳退出了软件。
偏偏宋威这个耀武扬威的,人在米兰,频频在微信上骚扰。一会儿发来照片,一会儿又是视频,仿佛存心惹人生气。
退出与宋威的聊天窗口,看到妹妹说:“哥你这波赞助很值哟!”
点开她发来的小视频一看:某个现眼包正咋咋呼呼,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没坐过高铁商务座。
“看什么这么好笑?”一头黄毛凑过来,“让我也瞅瞅。”
周引商熄了屏:“没什么。”
“切,没劲。”吕屹四下看了看,“你这都快整完了?”
“嗯,今晚能收工。”
“靠,你不是在摆烂吧?”吕屹道,“我那个整两天了都,明儿还得一天呢。你这么搞,不怕老吴反手就是个差评?”
周引商没说话,心想自己本来也不想参加这破比赛,这次带来的几件作品纯属凑数,能入围决赛他都怀疑是吴教授动用了关系。
深夜十一点,收工。周引商给妹妹打去电话:“到酒店了吗?”
“还在网约车上,差不多得半小时。哥你完事啦?”
“嗯。要吃点东西吗?”
“好啊好啊!高铁上盒饭好难吃,你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酒店就在美术馆旁边,周引商回房间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在大堂见到了两个女孩。
阳春时节,两人都换上了裙装。一个像浓墨重彩的古典油画,另一个则是清淡素雅的浅绛山水画。
油画是周刻羽。她精心打扮,化了淡妆,穿一条深色的法式碎花连衣裙,搭配牛仔外套和皮靴,挎个链条包,头上绑了印花发带,耳朵上、手上叮铃哐啷。
林之南则是另一个极端:素面披发,眉目干净,穿白色半裙、奶油色针织衫、帆布鞋,拎个帆布袋,唯一的首饰是条不起眼的水晶手链。
周刻羽说想吃铁板烧,周引商便带她们去了铁板烧店。
火光熊熊,周刻羽忙着拍视频,林之南则奋力把身子往后仰,像是生怕被火焰燎了眉毛头发。?
“哥,我和之南明天想去布展现场看看,可以吗?”
“展已经布完了。”周引商不觉得这会是妹妹的主意,她哪次来沪市不是逛街购物、打卡网红店或者去迪士尼乐园?
“啊?这么快吗?”周刻羽扭头看了看林之南,又把头转回来,央求,“那也去看看嘛……”
“没什么好看的。”周引商说的是实话,“到处是灰尘,还有刺鼻的装修味,不如周日开展了再去。”
周刻羽明显打了退堂鼓,扭头道:“之南,那要不然我们明天去逛街?或者,你想去迪士尼吗?”
“那我去找清露好了。”林之南道,“你要一起吗?”
周刻羽想了想:“那你把清露叫上,我们一起逛街好不好?不是说她也喜欢逛街吗?”
两个女孩有商有量,周引商防着妹妹突发奇想要拉他一起逛,便先下手为强,说自己明天白天和导师有约,只能和她们一起吃顿晚饭。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周引商冲了澡,穿着浴袍坐在窗边,收到妹妹发来的微信。
“之南对展览幕后很有兴趣,下次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在布展的时候带她去看看嘛?”
他蹙眉,放下手机,想起那天妹妹说的话。
“你别开掉之南。”她松了拳头,在他身边坐下,“这份工作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你不知道,她……”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她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这份工作,她会很难的……”
心里突然不太舒服,像卡了根毛刺。周引商微微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明天早点起,我带你们进去转一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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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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