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展厅内,敲打之声不绝于耳,时而响起电钻声,如游蛇般钻进耳朵眼。更不用说空气中浓浓的装修味,直熏得人两眼发酸。周刻羽压了压口罩,匆匆绕过一处施工现场。
“哥,好像就你布完了展,其他人都还在赶工耶。”周刻羽一针见血,“而且你的布置是最简单的。”
“嗯。”周引商道,“看完了,走吧。”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黄毛男青年走过来,周刻羽打眼一看,认出这是哥哥的同班同学吕屹。
她正要打招呼,吕屹率先道:“哟,小羽来啦?”
“吕屹哥好呀,我带朋友来转转。”周刻羽笑道。
吕屹看向林之南,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学长好。”
“你好你好。”吕屹笑着打了招呼,又道,“在这待着干嘛呀?走,哥请你们喝奶茶去!”
四人走出美术馆,周刻羽仿佛出了笼的小鸟,忙不迭摘口罩:“妈呀,总算是逃出工地了!”
吕屹笑笑:“你哥咋想的?带你们来这种地方受罪?”
“是我们自己想来看看。”周刻羽道,“以前只看过展览,没见过幕后,这不涨涨见识嘛。”
说话间众人走进隔壁奶茶店,点完单,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这回算是见识到了吧?”吕屹问,“啥感想?”
周刻羽嘻嘻一笑:“感想是……上辈子造了多大孽,这辈子才会念雕塑系呀!”
“哈哈,小家伙还挺毒舌!”吕屹笑得没心没肺,转头又来考林之南,“你咋看呢?”
林之南笑笑,道:“没想到布展的工作这么复杂、辛苦,我之前还以为,艺术家整天就是写写画画喝喝洋酒呢。”
“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了!”吕屹笑道,“哪天去我们工地——哦不,去我们教室转一转,保管你艺术家滤镜碎一地。”
“吕屹学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林之南道,“你们参加的这个比赛,是比较偏向于抽象的、实验性质的作品么?”
吕屹眼睛亮了亮,道:“小姑娘眼力不错啊!这个比赛的确是倾向于前沿、实验、探索性质的作品,鼓励艺术家对新材料、新媒体、新技术进行前沿探索,另外也会重视作品的问题意识和文化内涵,鼓励大家对社会议题进行深度洞察和回应,这也是如今雕塑领域整体的创作风向……害,瞧我,说得有点儿太专业了是不是?通俗点儿说吧,就是得脑洞大、敢玩儿新花样!然后要有态度、有深度。”
“这样啊……”林之南道,“可我觉得好多作品根本就让人看不懂,想表达的东西要么太悬浮,要么太晦涩了,以至于我看了作品介绍以后都觉得有些牵强附会,很难有共鸣。”
“这东西见仁见智吧。”吕屹瞟了周引商一眼,“嘿,你周引商学长总算找着知音了。他就不喜欢搞抽象,用的材料么,也比较……传统。”
“是吗?”林之南睁大眼睛,“难怪我看周引商学长的展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作品还有展区布置,都很直接、具体、通俗,好像没有想传达多么深奥的内涵,也不上价值、不拽那些大词,特别实在!”
吕屹表情微妙挑了挑眉:“创作理念不同罢了。这叫什么?君子和而不同,哈哈!”
走出奶茶店时,天空飘起毛毛雨。四人分道扬镳,周引商回酒店,周刻羽和林之南去了一条网红街,在那里同余清露汇合。三人逛到华灯初上,然后打车去餐厅。
周引商已经坐在靠窗的方桌前,正微微低头翻看菜单。
他肩颈舒展,背脊挺直而不紧绷。身上是件橄榄绿色暗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冷白手腕上伏着一枚金属腕表,表盘映着橘色的光——垂在餐桌上方的一盏飞碟型吊灯,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光。
而在他身侧,窗外正飘着迷蒙细雨,街灯与过路的车灯映在湿润朦胧的玻璃上,影影绰绰。此情此景,仿佛是为拍摄杂志硬照而精心布置——是因为这个人,才有了景。
随着三人的靠近,周刻羽注意到余清露两眼都直了,脸蛋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红得十分明显。
她心里有些得意,又有几分微妙的不屑,介绍道:“这是我哥,周引商。”
余清露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嘴,舌头笨得跟打了麻药似的:“你好……我、我叫余清露。”
周引商礼貌地弯了弯唇:“幸会。”
等待上菜的间隙,周刻羽嘻嘻笑道:“哥,之南说感谢你的款待,给你买了个小礼物,超级无敌适合你的!之南,快拿出来吧!”
林之南抿唇微笑,从包里掏出个小玩意。
一块仿古匾额造型的冰箱贴,蓝底金框,里面题了金色的字。周刻羽一看到“周大善人”四个字,便忍不住发笑。
林之南双手捏着递给周引商:“这个是冰箱贴,不值什么钱,就……好玩。”
“谢谢。”周引商接过,看一眼便放进口袋。
“之南还给宋威哥买了一个,也超级适合他!”周刻羽眉飞色舞,催促她拿出来秀一秀,林之南便拿出块四四方方的红色冰箱贴,上面印着圆形的米其林三星餐厅标志。
周刻羽拿起冰箱贴把玩:“之南说宋威哥是大厨,这个和他绝配!我看也是,宋威哥每天开关冰箱门看到这个,心里不得美开花?哥,你和他最近会碰面吗,要不你帮忙转交一下?”
周引商默了默:“自己给。”
“行吧。”周刻羽把冰箱贴还给林之南,又开始说今天好玩的事。
饭后,周刻羽刚出餐厅便忙着赶人:“哥你先回酒店呗,我们三个再出去逛会儿。”
没想到,她那严肃的兄长直直地看过来:“九点多了,去哪里逛?”
“就……逛逛嘛。”她还想糊弄过去,对方一语道破:“又想去夜店?”
“不是夜店,是酒吧!”周刻羽吐了吐舌头,“难得来沪市,哪能不去坐坐嘛……放心,我们去清吧,有爵士乐表演那种,绝对不去夜店!”
周引商沉默片刻,道:“带上我。”
周刻羽着实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坐在酒吧里,身旁居然是一向活得像修道士的亲哥!
不同于学校附近的小破吧,这里散发着成人世界从容、精致又有品的小资情调。考究的灯光营造出迷幻蓝调,舞台区域正演奏着松弛慵懒的冷爵士乐。以舞台为轴心,桌椅呈扇形排列,三三两两的人们谈笑浅酌,其中有打扮时尚的潮人,有优雅精致的美女,也有穿着考究的商务精英。她偷偷打量他们,内心雀跃不已。
——啊,渴望已久的成人世界,我来了!
周刻羽大着胆子,在兄长眼皮子底下点了杯鸡尾酒,而不是无酒精饮料。她忐忑地端详,却见他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贴过去问:“哥,你不阻止我喝酒啊?”
“我不是老古董。”周引商道,“你已经成年,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来正规场所消费,我没理由阻止。但仅限一杯,不要喝醉了。”
“哥!”她一把抱住他手臂,脑袋蹭来蹭去,“你最好了!”
她又举着酒单,张罗对面的林之南和余清露点酒。余清露点了杯低度数的鸡尾酒,林之南则点了威士忌。
“你怎么又点威士忌呀?”周刻羽道,“万圣节那次也是点这个,情有独钟啊你。”
林之南笑笑:“我只喝过这个。”
周刻羽眯了眯眼,凑过去八卦:“你前男友的最爱?”
林之南愣了下,含蓄地点了头。周刻羽一脸明察秋毫的得意,转头又问余清露:“之南的前男友,你见过没?”
“见过啊。”余清露挤了挤眼,“是个大、帅、哥!”
周刻羽压下心头八卦的冲动,准备等会儿大家微醺时再来撬话。
四人边喝边聊,主要是三个女孩在叽叽喳喳,周引商只在被问到时才冒个泡。
周刻羽自知也就是一杯倒的量,在喝到一半时收住,带着醉意向余清露打探:“之南的前男友,是什么类型的啊?”
余清露同她半斤八两,这会儿也已经醺醺然,迟钝地转着眼珠子:“南南没告诉过你?那我也不能讲。嘘……”
“讲嘛讲嘛!”周刻羽提示,“之南说喜欢阳光开朗的热情小狗,是不是这种的?”
“噗……”余清露笑完,正要张口说话,猛地被林之南捂住了嘴。
“能不能不要八卦我?”她脸蛋泛红,“不想提前男友,晦气。”
余清露点了头。等林之南松了手,她慢悠悠抬起手,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然后比了个OK。
“嗨,没劲。”周刻羽甩了甩手,陡然又琢磨出个乐子来。
她重新面向余清露,促狭道:“那之南的前男友和我哥,谁比较帅?”
哼,她才不觉得那个被搞得神秘兮兮的男人会比哥哥更帅,只不过是想看余清露的乐子而已。
果然,余清露的脸红得像猴屁股,怯怯地看一眼对面,又连忙撇开视线,讷讷道:“那还是哥哥更帅一点……”
周刻羽觉得“哥哥”两个字异常扎耳,一天的好心情忽然就打了个折。她边小口抿酒,边偷看余清露,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平平无奇,居然敢不知天高地厚花痴她的哥哥。
转眼又看向林之南,心里忽然有点计较:自己和余清露之间如果只能选一个,林之南会选谁呢?
当晚,余清露跟她们回了房间,和林之南挤一张床。周刻羽不爽,硬要她来自己床上睡。余清露已经睡着,林之南便从善如流地搬了过来。
周刻羽翻了个身,搂住林之南,捏她手臂上的软肉。她骨架小,看起来瘦但其实藏了肉,手下的触感柔软而绵韧,像在捏青团。
周刻羽嘻嘻一笑:“之南,你好香、好软呀!”
“嗯……”林之南声音透着倦意,“睡觉吧亲。”
“我睡不着。”
“你别说话,慢慢就睡着了。”
周刻羽悻悻然闭了嘴,忽然想到一件事,瞬间心情有些低落。
“之南……”她无精打采地说,“我已经提交了去巴黎语言文化学院的交换申请。如果通过的话,九月份我就要去报道,要明年七月才能回来。”
“挺好啊,祝你顺利通过。”
没心没肺的家伙!周刻羽哼了声:“我要去一年诶!你就不会舍不得我嘛?”
“就一年而已啊,很快的。”
“……可是我会舍不你,还有哥哥。”
“呵……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对家长有分离焦虑。”
“可恶,你居然占我便宜!”周刻羽伸手挠她痒痒,挠得她连连求饶才作罢。
空气安静下来,周刻羽叹了口气,道:“之前一想到要去巴黎交换,我就好期待。可真的提交申请了,却又觉得没那么想去了……一个人在那边,谁也不认识,想想都觉得好悲惨……”
林之南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道:“也许我可以攒钱去巴黎看你。”
“真的?”周刻羽一下来了劲,“我过年可以回来,那你几月过去?嗯……不如折个中,十一月怎么样?”
“时间倒是好说,就是不知道签证好不好办呢?”
“好办得很,你不用担心!”
周刻羽傻乐了一阵,由衷感慨:“之南,你怎么这么好……你知道吗,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林之南轻笑:“能够得到您的垂青,是我的荣幸。”
“那我呢?”周刻羽隐隐期待,“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当然是。”林之南笑道,“你和清露并列,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周刻羽觉得扫兴,但自尊心让她没法开口要求林之南非得选一个出来。
次日,周刻羽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三人慢悠悠吃了个brunch,来到美术馆。
展览是免费的,又赶上周末,美术馆里到处是人头,交谈声不绝于耳,有向菜市场发展的趋势。
三人在人流间慢慢转悠,余清露有感而发:“南南,这个展览比去年我们在清大看的还要难懂诶。不过我看有些还蛮有创意的,你看那个……”扯了扯林之南的衣袖,“瘫椅子上那个人是宇航员吗?他是被网线缠住了?上面有个有二维码,可以扫吗?”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她说:“哇,这个好震撼,像是被哥斯拉呕吐过的房间!”“那是个树林吗,里面好像有个影子?”“呀,那个机械兔子有点恐怖……”
周刻羽原本也觉得这些参展作品里有些挺有意思,可余清露这么说了,她便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想了想,道:“我看有些就是硬底子功夫不够,脑洞来凑。就像有的导演,拍得故弄玄虚、剪得七零八乱,故事都讲不清楚,尽扯什么美学、什么深度,这不是买椟还珠么?”
余清露听完,转头问林之南:“南南,你怎么看呢?”
周刻羽掉头,假装在看展览,实际却竖起了耳朵。听到林之南和稀泥:“昨天有个学长说,这属于是不同的创作理念,正所谓和而不同。”
周刻羽撇了撇嘴,迈步走到她们前面。
不远处人头攒动,有个区域格外拥挤,大部分是女生。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自家哥哥的展位么!
她心里泛起几分得意,回头道:“那边好多人,我们去看看吧。”
走近了才发现,女生们大多举着手机或相机,屏幕上的焦点不是作品,而是她的哥哥。他正低着头,和吴教授说话。
他今天一身黑,上身是件长款廓形衬衫,下身是不规则廓形的休闲裤、马丁靴。这一身把他捂得严实,露在外头的只有脸、脖子和两只手,在射灯下白得反光。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我不行了真的好帅!”“那可是清大的校草,啧啧,本人比视频还要帅……”
周刻羽感到心脏像热气球飘了起来,转头看向几步之外的林之南和余清露。余清露看得眼都不眨一下,林之南仿佛嫌人太多,正四处张望找路。
这时,耳边飘来一句刺耳的话:“听说他是gay,真的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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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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