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刻羽顿时黑了脸,扭头寻找声音来源。
在她前方不远处,两个二十来岁的女生正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还举着手机录视频,视频里的主角正是她哥。
“是吗?怪不得一直没有女朋友。是0还是1啊?”
“1吧?我觉得是那种冰山1……”
周刻羽气得脸色涨红,攥着拳头走了过去。
“两位。”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在背后说人闲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两人闻声转头,矮个的面露窘色,高个的却挺横:“你谁啊你,管这么宽呢?”?
“我是谁不重要。”周刻羽挺起胸脯,“重要的是,在背后蛐蛐别人,造谣中伤,是很没品的行为。请你们好自为之!”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注意。高个女孩两眼一翻:“有病啊你!有病回去吃药,别在外头瞎晃,懂?”
周刻羽顿时恨不得一拳挥上去。可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这样做,更何况她也丢不起这个人。只怪自己极少和人吵架,一时找不到反击的话,气得涨红了脸。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道清亮嗓音:“好奇怪啊,我明明在美术馆,怎么闻到一股垃圾味?”
转头,只见林之南挑衅地看着高个女孩,左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嫌恶地说:“哦,原来有人嘴臭。”
众目睽睽,高个女孩气得瞪眼,张口正要说话,林之南抢先道:“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这里是公共场所,谁要骂脏话影响秩序,我就叫保安过来。”
说完,她走到周刻羽身边,攥住了她的手。随后,余清露也站过来,形成三对二之势。
周刻羽只觉眼眶发热,喉咙也酸涩。她抿住嘴唇,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看向高个女孩。
矮个的见状,抓住同伴手臂:“算了算了,咱们走吧,别跟她们一般见识。”高个的却不耐烦地挥开,一副要硬刚到底的架势。
周刻羽暗道不妙,但转念一想:怕什么,自己这边有三个人呢!她强撑着气势,与对方对峙。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道高大身影朝这边走来。周刻羽转头看去,只见他的兄长如同一道峻拔的山峰,围观人群看傻了眼,像流水般自动为他分出一条道来。
“怎么了?”周引商停在面前。
对方两个女孩已气焰全无,仰着脑袋怔怔地看着他,像天神脚底下的两只呆头鹅。
周刻羽得意非常,轻哼了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人闲得慌又没素质,不用搭理。”
说完便勾住兄长手臂,昂首挺胸地离去。不忘回头,提醒林之南和余清露跟上。
“吴教授好!”
跟随兄长来到他的展位,周刻羽笑吟吟地和吴教授打招呼。对方年近五十,圆脸,身子倒不胖,穿一身英伦范儿休闲西装,戴一顶深灰色礼帽,一派好好先生模样,笑起来连眼尾的纹路都是和蔼的。
“是小羽啊,来给你哥助阵的?”
“是呀,也给吕屹哥助阵。”周刻羽笑道,“吴教授你太厉害啦,一下捧出两个决赛圈选手。”
“是三个。还有个已经毕业的。”
“名师出高徒,简直太牛了!”周刻羽自觉拍得不够走心,吴教授却十分受用,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满意。
一大一小也没什么好聊,随便扯了两句,周刻羽便说:“你们先忙,我带朋友再去转转。”
林之南跟在她身后,又观摩了一遍周引商的参展作品。
首先是名为《真实》的大件石雕,去年在清大已经看过,这次被运过来参展。
然后是一组色彩极淡的唐三彩仕女雕塑,陈列在木桌上。一群古代仕女或坐或立,有的吹笛,有的弹琵琶,有的闭目聆听,还有的舞动水袖正欲起舞,每一件都刻画得大巧若拙,富有神韵,组合在一起,形态参差的同时又和谐一体。
最后是三把形态各异的椅子,名为《可坐的雕塑》,还特别在地面上标注了:“可以坐上去。”
“这个真的可以坐呀?”余清露看向林之南。
“可以。”
没有想到却是创作者本人直接回答了她的问题,周引商浅浅地弯了弯唇:“试试。”
余清露雀跃不已,当下就走过去,挑了把造型古怪的木椅,小心翼翼坐上去,旋即眼睛一亮:“没想到看着奇奇怪怪,坐上去还挺舒服耶!”
林之南也选了一把椅子坐上去。底座是粗犷的灰色混凝土墩子,椅身则是黑色,简约流畅的曲面造型,像一片弯曲的树叶。昨天她就相中了,只不过当时椅子上铺了一层灰,没法坐上去。
林之南没有想到,这把椅子看着像件艺术品,坐感却也是意外的舒适。换了好几个姿势后,她双手撑着边沿,弯起眉眼,由衷笑道:“周引商学长,你设计的椅子坐着真的很舒服。”
周引商勾唇,眼中流露星星点点的笑意,一旁的吴教授却皱起眉毛。
现场还剩下一把金属材质的高脚椅,周刻羽坐了上去,晃荡着小腿,笑道:“哥,你就该多设计这样的作品,展览完还能搬回去用呢!”
眼看吴教授的脸更黑了,林之南恍然大悟,连忙找补:“原来椅子也可以是雕塑的一种,是实用的艺术品,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吴教授表情似乎松快了些,但显然还是不满意。林之南没辙,只好无视了他。
中午周引商要与老师同学聚餐,于是三个女孩在晚些时候一起去了余清露极力推荐的本地老字号面馆,回到酒店已是下午三点。
余清露说要送她们去高铁站,林之南不想她来回折腾,劝她回学校。余清露却抱住她不撒手:“南南,我们半年才见一回,让我送你嘛……”
“我现在能赚钱了,回头可以常来沪市看你。”林之南笑着说。瞥见周刻羽脸色不太好看,补了句:“正好刻羽喜欢来沪市玩,我们一起。”
回京市的高铁上,林之南发自肺腑地说:“我觉得周引商学长很有才华,而且很有主见。”
周刻羽嘴里塞着青团,黏黏糊糊地问:“怎么说?”
“在一个评选倾向这么明显的比赛里,他却能够坚持自我,特立独行。而且……”她轻笑了声,“他设计的椅子真不错。”
“他这叫消极反抗。”周刻羽道,“他就想设计家具,不想参加什么雕塑比赛。”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读雕塑专业呢?”林之南认真道,“将来想做家具设计师,是不是应该读室内设计之类的专业,比较对口一点?”
“还不是因为外公不让嘛!”周刻羽叹了口气,一边用湿巾擦手一边道,“他老人家可霸道了,从小到大把我哥管得死死的,非要逼他搞纯艺术。”
她越说越投入:“他老人家还喜欢上纲上线,动不动就拿大道理压人,急眼了就捶胸脯瞪眼睛,把死字挂嘴上……啧啧,有时候我都觉得,在周家太优秀根本就是负担、是诅咒,也就我哥这样的性格能忍得下去……”
“那可以阳奉阴违嘛。”林之南道,“明面上念雕塑系,暗地里搞家具设计,别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周刻羽摇头:“要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外公有眼线的,我哥干了什么他很容易知道。还有,你知道PTSD吧?我怀疑我哥就是对他PTSD了……有一次,宋威哥鼓动他报名一个很有名的家具设计比赛,他本来报名资料都准备好了,临到头打了退堂鼓,因为他觉得要是外公知道一定大发雷霆,说不定气到进ICU!妈呀,不说这个了,说得我都要PTSD了……”
林之南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重新起了个话题。
“据说很多人大学的专业和将来从事的职业,一点关系也没有。刻羽,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要做什么职业?”
“没想好。”周刻羽笑嘻嘻地问,“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呀?”
“你啊……”林之南想了想,道,“我觉得你适合做博主,天天在外头吃喝玩乐探店。或者做个造型师呢?去年万圣节,你给我设计造型又快又好,我觉得你很有这方面天赋。”
“真的吗?”周刻羽满脸放光,“我真的很有做造型的天赋吗?”
两人聊了半路,最后都累得睡着了,在梦中为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画上了愉快的句号。
周二傍晚下了课,林之南直奔周引商住处打扫。
屋子的主人还在沪市,反正也见不到人,她便来得比平时早些,给他的冰箱添了几样水果,还有在沪市买的点心和手工黑巧克力。厨房的围裙和擦手巾也换了新的:围裙换成草莓图案,擦手巾则是萌萌的小猫造型。她像藤蔓般从边边角角慢慢渗透,令他逐渐接受和习惯她的存在。
打扫完毕还不到十点,林之南坐到沙发上。
沙发给人踏实的支撑感,手底下的米白色牛皮质感细腻。这是周引商平时最常坐的沙发,她特意查过,是设计史上的经典款。品牌成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秉承包豪斯设计理念,强调简约利落的设计和舒适坐感,实现功能与美学的统一。如果说一个人喜欢的东西是本人精神世界的投射,那么,周引商应该是个内在安静,讲求秩序感的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整间屋子充满了他的气味,他的审美,还有他生活的痕迹。她一周三次造访,帮他精心呵护这里的一切。她不觉得辛苦,或者怀疑自己自轻自贱,反而心中充盈着幸福的滋味。要是哪天能搬进来与他同居……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心口甜到齁。
啊,林之南你完蛋了……她在坠入梦乡以前,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夜已深。
清风徐徐,天空高远,一轮明月高悬。
周引商带着微微酒气,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
放下箱子,打开玄关灯。
这是一盏1970年代法国人设计的砖黄色陶艺方形壁灯。左右,两道优美拱形勾勒出沙漏形状,透出柔和的浅橘色光线;更多的光则从沙漏上下两端溢出,在灰色混凝土墙上铺陈开,带来柔和安宁的气息。
光脚踩在抛光的水泥地面上,他经过壁灯走到客厅,忽然感觉到那么一点不寻常。
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借着微弱灯光和窗外洒入的月光,他看清沙发上躺了个小小的人。
他有些迟疑。走过去时,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象牙白肌肤,混合橘色调棉布裙,乌黑长发被月光抹上一层浮银,铺陈在富有秩序感的米色诺尔沙发表面,宛如一幅立体雕塑画。
这一刻,心脏忽然变得柔软,仿佛即将融化的一块黄油。
更奇怪的是,眼前忽然浮现美术馆内的一幕。女孩坐在他亲手打造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边沿,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周引商学长,你设计的椅子坐着真的很舒服。”
画面消散,接着又是她眼眸清亮:“原来椅子也可以是雕塑的一种,是实用的艺术品,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不得不说,她有一双富有神采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很专注,仿佛你就是全世界……
他蹙眉,指腹轻触额头——微热,一定是晚上聚餐时喝得有点多了。
抬腕看了看,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个时间要赶人走,实在不近人情。可若要留她住下,又于理不合……
——算了,下不为例。
他走到书房,抓起单人沙发靠背上的薄毯。走出几步,又顿住。
他把毯子放回原处,随后在周刻羽房间找出一条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又打开中央空调,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第二天周引商起来时,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餐桌上摆着一盘果切,一杯牛奶,还有盛放在骨瓷盘子的两枚青团。旁边有张便签纸,上面写着:“Thank you~”还手绘了个爱心。
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不适,拿起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四晚,周引商走出餐厅时还不到八点。以往他会直接散步回家,只需要二十几分钟。但今天,想到家里有个人,便转道去了书店。
心情莫名有些烦躁,像有群蚂蚁在背脊上散步。时间过得格外缓慢,他抬手看了四次表,时针依然没有走到十。
“抱歉先生,我们要打烊了。”年轻的服务员满脸通红地说。周引商起身,把画册放回原先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收到她发来的微信:“学长,我打扫完了,先回去啦。你也别忙到太晚,对身体不好。”
这女孩有点烦人。他犹豫着,回了个“好”。
周五,专业群里发了消息,吕屹拿了个奖,众人纷纷道贺。
周引商毫不在意。他本来也没指望拿奖,甚至觉得如果组委会真给他一个奖,那会是某种意义上的耻辱,意味着吴教授——或者外公,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为免有失风度,他还是跟风点了个赞。
周六,从早晨起来他便莫名感到浑身不对劲。屋子闷得让人呆不下去,水里好似有股怪味。他换好衣服,决定出门去找宋威。
想到宋威,忽然就想到一样东西。
他从行李箱隔层翻出那枚写着“周大善人”的冰箱贴,撕了塑料包装,贴到冰箱上。
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又傻又扎眼,和整个空间格格不入。
没错。还有她添置的那些围裙、擦手巾、水果签,每一样都不适宜出现在他的家里。
他抬手伸向冰箱贴。就在这时猛然听到了门铃声,顿时心口一慌,下意识就扯下冰箱贴,塞进裤子口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人每回上门,都要提前询问他是否在。但凡他在,她便会摁门铃,一直等到他来开门,仿佛生怕自己不打招呼进来,会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门开,一股花香扑鼻而来。女孩捧着几支缀着水珠的百合,晶亮的眼眸忽闪忽闪,仿佛盛着露水。
“上午好呀,周引商学长。”
“嗯。”
他侧身让她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出去一趟,你做完卫生直接回去就好。”
林之南顿了顿,语气中带有一丝失落:“哦,好的……”
忽然又振奋起来:“对了学长,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周引商直起身子,见她从包里翻出一枚银色的U盘,放在白里泛红的手心,伸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没有拿。
女孩眼中透出一丝灵动的狡黠:“这是惊喜,作为你在上海招待我和清露的报答。”
周引商蹙眉,正要拒绝,冷不防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瞬间,周引商呼吸凝滞,身体如同被人点了穴。
被她抓住的手像被火燎,他想甩开却动不了,怔忪地看着她把U盘塞进他手心,旋即撒了手,换上拖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短暂的冲击过后,恼怒席卷而至。
她疯了?!
怎么可以未经允许触碰他?
这么大的人,连起码的边界感都没有吗?!
周引商油然生出训斥的冲动。可这会不会小题大做了?林之南显然没把这点接触当回事,他若是上纲上线,岂非显得自己心思不纯?
拳头紧了又松,最终他咽下这口气,将U盘放进口袋,带着满腔发泄不出的怒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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