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日

这一晚,林之南高兴得下半夜才睡着。

她睡到自然醒,中午做东请室友们搓了顿饭,余清露也一起。饭后两人买了些零食饮料藏进包里,直奔KTV。

周刻羽、赵飞龙和白剑已经在包厢。两人进门的时候,周刻羽和赵飞龙正在唱《广岛之恋》,余清露看着面前全情投入的老外,眼睛都直了。

一曲结束,赵飞龙又开始唱《千里之外》。周刻羽把话筒递给白剑,挪到林之南身旁,扯着嗓子道:“我哥还有宋威哥宋念姐,差不多四点左右到。”

林之南点点头,附到她耳边问:“你哥怎么会答应过来的?”

“他电脑里有一份重要的文件,今天必须发给别人,所以提前回来了。”

林之南却有别的想法,试探道:“怎么不让你帮他跑一趟?”

“对哦……”周刻羽仿佛才知道可以这么干,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抬高音量,“我知道了!”

林之南洗耳恭听,周刻羽说:“他一定是在躲相亲!”

“相亲?”林之南是真的惊讶,“他才多大年纪啊,就要被安排相亲了?”

“我猜的。”周刻羽仿佛触摸到真相的柯南,一脸自得地捏着下巴道,“昨天外公寿宴上,来了个什么协会的会长,带了他孙女。姐姐人在法国留学,长得挺好看,外公说让我哥带人家到处转转……我当时倒是没多想,不过现在想想,肯定是相亲,没得跑!不然我哥干嘛要连夜跑路啊?”

“这样啊……”林之南心里略微失落,又问,“所以你就劝他过来了?”

“昂!”周刻羽骄傲地扬头,“我在飞机上一路跟他嘚吧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算是劝服了他。我还提醒他别忘了给你准备礼物,不知道他会送你什么呢?说起来,我哥从来没有参加过同龄女生的生日趴呢,哦不对,参加过宋念姐的。”

林之南不由得也开始期待周引商会送她什么,嘴上客套:“能来就已经很给面子啦,用不着送礼。”

她随口说的一句,周刻羽却变了脸色:“他该不会也这么想吧?那情商也太低了……”

林之南不想话题继续在周引商身上打转,显得自己过度关注他,便打了个岔:“蛋糕在哪里?我想看看你给我定的蛋糕,好期待。”

周刻羽一下来了劲,抓起她的手走到一边:“呶,好不好看?”

视线穿过半透明包装盒,林之南看到一个三层奶油蛋糕,每层都镶嵌了水果,最上层还立了个穿礼服裙的公主。

思绪骤然拉回十八岁生日那一晚。同样的三层大蛋糕,同样的镶嵌了水果,蛋糕上还立着块牌,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永远做我的公主”……

胸口骤然袭来一阵钝痛,仿佛心脏被人用手掌碾了一把。

“很好看。”她微笑着说。

又过了约莫两个钟头,包厢门推开,服务员领着两男一女走进来。

打头的是宋威,穿了件倜傥的真丝衬衫,休闲西裤,手中拎个礼品袋。宋念跟在他身后,一身潇洒干练的职业装,仿佛刚从商务场合下来。最后是周引商,白T恤牛仔裤,手里同样拎了个礼品袋。

“欢迎欢迎!”周刻羽比林之南更像东道主,张罗众人落座、点歌,向他们介绍吃的喝的。周引商坐在环形沙发最边上,和林之南中间隔了宋威、宋念、赵天龙、白剑。

过了一会儿,余清露唱完一首歌,周刻羽暂停了音乐,拿起话筒轻轻拍了拍,随即落落大方地致辞:“感谢大家今天赏脸光临,为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林之南女士,庆祝二十岁生日!在这里,我谨代表我们的寿星,欢迎大家的到来!鼓掌!”

热烈的掌声过后,周刻羽接着说:“为了避免影响大家晚餐的战斗力,我们现在就开始蛋糕环节吧。当当当当……上蛋糕!”

话音刚落,余清露捧着蛋糕走过来,放到大理石桌面上。

周刻羽和余清露一通忙活,拆了包装,插好“2”和“0”两支数字蜡烛,又用向服务员借来的打火机点了火。众人纷纷起立,围在林之南两侧,周刻羽将一顶硬卡纸做的王冠放到她头顶,然后举着相机开始录视频。

周刻羽起了个头,众人拍掌唱生日歌:“Happy birthday to you……”

闪动的烛光中,林之南喉咙酸涩,眼睛也酸涨,仿佛面前摆的是刚切开的一盘洋葱。

她想起过去的许多个生日。灯光下泛黄的餐桌,巴掌大的小蛋糕,林雪做的长寿面,方建军威严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那时候,未来对她而言,是摆脱束缚后的海阔天高,是可以肆意书写的一张白纸。

又想起十八岁生日。她失去了太多,身边只剩一个付胜,他送她三层生日蛋糕,送她项链,送她一把匕首……未来,坍缩成一条幽深黑暗的甬道,她只知道自己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亲手挣得公道,却不知甬道的尽头会是什么。

然后是她的十九岁。孤零零的一个人,埋首于做不完的题,直到半夜余清露打来电话,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十八岁已经在南方小城的梅雨中悄然结束……荒废了那么多的时光,高考又近在眼前,那时的她没有余力过多思考未来,只是奋力抓住每一个当下。

走过那么远的路,她终于来到二十岁。在北方最大的城市,就读一所不错的大学,身边环绕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倾慕的人尽在咫尺……尽管她没有一刻忘记自己是要移山的人,但她似乎不再因此感到过度焦虑了。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未来要奋力追逐,当下也要好好把握。从方雅楠到林之南,岁月给予她的,不仅仅是磨难。

烛光中,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直到余清露将纸巾摁在她眼角,她才发觉自己流下了眼泪。

“倒也不用这么感动啦……”举着相机的周刻羽笑道,“美丽的林之南女士,快快吹蜡烛许愿吧!”

分完了蛋糕,周刻羽把剩下的半边放回原处,接着开始主持最激动人心的赠礼物和拆礼物环节。

周刻羽自己打头阵,神秘兮兮地捧出个扎着缎带的礼盒。林之南当场拆开——是一台墨水屏阅读器。

“没想到我的礼物这么实用吧?”周刻羽笑嘻嘻地说。

接着是余清露。她的礼物是一台拍立得相机,还附带几十张相纸,当场撺掇林之南试拍。林之南给她拍了一张,两人一致觉得要抓拍才有意思,先搁置了。

白剑送了个最近很流行的小熊玩偶,送礼思路似乎还停留在中学时代。赵天龙的礼物则是欧式下午茶杯碟,他说谐音是“一辈子”,寓意友谊地久天长。周刻羽笑他是个半吊子,不知道在中国“杯具”是不能随便送人的,“一辈子”这种话也不是可以随便乱说的。

随后宋念送上一支钢笔,祝愿她学业有成。紧接着便到宋威,他的礼物是个粉色皮质卡包,中间有两个镶钻的英文字母,是个众所周知的奢侈品牌。众人表情有一点微妙,林之南道了谢便连忙把礼物收起来。

最后,周引商上前。

“生日快乐。”他把礼品袋推到她面前。

林之南道了谢,拿出里头的东西——是一套护手霜,足足有八支,不同的香型。

她喜上眉梢,心底泛起一股热流,从头到脚暖融融的。

“对喽,老孙也准备了礼物,让我转交给里。”白剑说着拿出个浅粉色礼品袋,上面印着法国知名美妆品牌logo。

林之南打开,是一套护肤品,爽肤水、精华、面霜、眼霜、洗面奶一应俱全。她平时只用洗面奶和润肤露,还是第一次收到整套护肤品。

“先是手链、耳环,这次又是护肤品……”周刻羽捏着她肩膀调笑,“孙恒宇同学好有心喔!”余清露也乐不可支:“要不现在和孙恒宇连个线?他应该在高铁上。”

在她俩的撺掇下,林之南给孙恒宇拨去视频电话。

屏幕上的孙恒宇在走动,停在两节车厢连接处。他那边背景音嘈杂,林之南不由得抬高声量,笑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孙恒宇脸色涨红,睫毛闪动,简简单单说了句:“生日快乐,南南。”

“南南?!”周刻羽又开始起哄,搞得林之南匆忙结束了通话。

她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笑道:“谢谢大家给我过生日,你们的礼物我都很喜欢。这是我最难忘的一个生日,真高兴有你们在身边。”

余清露搂住她:“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越来越好的……林之南在心里重复。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余清露要去搭高铁,林之南陪她在路边等车。余清露忽然低头,抓起她的双手,看得很仔细。

林之南也低头看去。

自己的十根手指头留着浅浅的指甲,轮廓圆润顺滑,甲盖白里透粉,泛着健康的光泽。余清露以前吐槽她一有心事就把指甲咬得很丑,不准她咬,而现在,她的指甲也和她一样好看了。

感慨之际,忽然被正面抱住。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南南,我很高兴没有错过你今年的生日。看到你现在这么开朗,还有这么多朋友围绕在你身边,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林之南骤然红了眼,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有一句:“谢谢你,清露。”

晚餐气氛很好,宋威带了两瓶红酒,都喝光了。周刻羽一时高兴,喝了三杯。众人起身时,她还抱着林之南的腰不撒手。

“之南,我不想回宿舍……”周刻羽赖在她身上,娇滴滴地嘟囔着,“我们今晚去我哥那睡嘛,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林之南没有回答,却注意到其他人表情微妙,细看之下,每一个人的表情又有所不同。

“时间还早,回宿舍吧,乖啊……”她用哄小孩的语气道。

“不要~~~”尾音一波三折,周刻羽抱她抱得更紧,“难得这么高兴,我要接着唱歌、接着舞!好嘛好嘛……”

林之南一时骑虎难下。她固然巴不得在周引商家里留宿,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她可没忘记“事以密成”的道理。

想了想,抬头道:“不如大家先回去?我陪她在这坐会儿,等她酒醒了再说。”

“我来吧。”周引商道,“你们先走。”

“不行!”周刻羽依旧抱着林之南不撒手,嘴里念念有词,“我要和寿星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

林之南把握时机,低头说道:“那我在这里陪你,让大家先走吧。”

“大家”是谁不言而喻。宋威、宋念、赵天龙和白剑先行离去,临走前白剑、宋念还回头看了两眼。

包厢里只剩三人,林之南道:“周引商学长,要不我和你一起,把刻羽送到你那里去吧?我看她今晚是不会愿意回宿舍了。”

周引商点了头,于是林之南负责搀扶周刻羽,周引商负责拎上大包小包。他打了个专车,没多久便到家了。

周刻羽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林之南给她喂茶。她逐渐恢复几分清明,连上蓝牙音响开始放歌,身体跟着音乐扭成麻花。过了一会儿又拉上林之南,在欢快的Funk音乐声中起舞。周引商见状,默默把自己关进书房。

林之南一开始是为了拖延时间才和她一起瞎蹦,但不知不觉中也投入进去,跳出一身热汗也不停歇。

跳得累了,两人头对头瘫倒在地毯上,笑得像两个傻子。

林之南下午在KTV时喝了点酒,晚上又喝了两杯红酒,这会儿还残留着微醺的快感。刚刚又出过一身汗,每一个毛孔都舒畅极了,感觉这一天美好得像一场梦。

她想,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纯粹热烈地开心过了?两三年?或是更久?

眼看周刻羽要就地睡过去,林之南又是哄又是拉,总算是让她洗了脸、漱了口。她将她搀进房间,脱了外套安置在床上。周刻羽此时已经困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忘嘟嘟囔囔:“之南,我们接着跳……”

林之南拿出手机看了看,已经十一点了。

她走出去,客厅没人。走到另一侧,敲响周引商的房门。

门开,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眼睫微颤,一个眼神冷淡。

“周引商学长,我……”

她原计划要使一出苦肉计,说“我回学校了”,等人家开口挽留。可突然担心周引商会说好,那她就要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于是临时改了口。

“我可以留下吗?”

周引商手里攥着门把,在她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说:“好。”

“谢谢你!”

“不客气。你用刻羽的卫生间,早点休息。”

林之南全程自助,找到新的浴巾洗了澡,穿上周刻羽的睡裙,又翻出新的牙刷刷了牙,最后用周刻羽留在这儿的护肤品抹了脸。做完这些,油然生出“鸠占鹊巢”的感觉。

她坐在床沿,环视这个梦幻般的房间,忽然就有些感伤。

没错,她是靠自己一路逆袭上来,闯进这个更好的世界。从南方小城到北方大都市,从辍学高中生到重点大学生,从跌入深渊的方雅楠到未来可期的林之南……她走过那么远的路,终于站到周引商和周刻羽的身边,仿佛与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刻意不去深想的许多细节却表明,她与他们的距离是那样遥远。此刻的交集只是暂时,用不了太久——也许以毕业为分界点,她与他们将走出K型的分化道路。

他们,会自然而然步入上流社会,享受精彩优渥的生活,探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而她要优先解决生存,大概率干着一份平庸的工作,要存很久的钱才能拥有一趟还不错的旅行。更何况她还要复仇,也许要舍弃很多原本可以拥有的东西。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酷?明明曾经比肩,但直到迎接不同的命运,才发现同频只是一场幻觉。

明明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她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真正察觉这一点?

或许,像她这样底层出身的孩子,有目标有野心的只是少数。或者说,随着生活的打磨和经验的累积,能够保持想象力不被消磨的只是少数。更多的人习惯了被比自己更强势的人安排,习惯了待在划定的边界之内,并没有真正思考过要创造一种超出边界的人生,更没有经营人生的意识。所谓人生,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只有笼统的概念:读书,工作,成家,养育后代……按部就班地沿着大部分人走过的路走下去,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当然,他们也并非井底之蛙,多少也会见识到少数人所拥有的截然不同的生活。也会羡慕,幻想那些美好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他们并不会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也能够得到。因为习惯是如此可怕的一种力量,当一个人习惯了接受安排,习惯了不看那么远、不想那么多,他便成了一只自己折掉羽翼的鸟,心甘情愿在笼子里打转。笼子外发生的事,变得与自己无关。

想到这一层,林之南忽然觉得,蒙在眼前的一层纱被揭开了。

过去的她,生活在方建军和林雪的控制之下,只想要自由;他们无辜横死之后,她又想要尊严和公道。但这些她“想要”的,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不想要”——不想被控制、被安排,不想被人欺辱却不能还手。可一旦撤掉这些施加于她、激发她反抗本能的外力,她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她要过一种怎样的人生?为此她应该做些什么?

对此,她浅尝辄止地设想过、憧憬过,但从未深入具体地思考过、设计过、实践过。别的先不说,就说毕业后她要找一份怎样的工作?好工作的标准是什么?为了得到那样的工作,她从现在起应该做什么?……

是了,这就是她能够泰然与周引商、周刻羽平等相处这么久的原因。哪怕是给周引商干家政,哪怕去外地的路费和住宿都要靠人资助,她也从未觉得自己因此低人一等。这不是因为她境界有多高,而是因为她骨子里没有野心,也没有真正设计过自己的人生。因此,她既不会“奢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也不会把自己和别人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去作比较。没有比较,就不会有计较,也不会有自卑、失望。

但这样真的对吗?不去比较、“知足常乐”的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吗?甘心停留在舒适区内,失去想象力和勇气的人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被困住”?

从这一刻起,二十岁的林之南,开始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尽管她一时半刻还不能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但她至少明确了一点——她应该开始学习经营自己的人生。周引商、周刻羽、宋威、宋念,乃至孙恒宇、赵天龙……她身边已经有这么多比她起点高得多的人,她为什么不能趁着自己还能与他们比肩,沾一点他们的光,借一点他们的力,让自己站得更高、变得更强?

她越想越心潮澎湃,简直无法在房间里待下去。她要出去透气,让纷飞的思绪在开阔新鲜的空气里驰骋。

她打开门,穿过走廊、客厅,走向露天的小阳台。

这套房子一共三个阳台:最大的阳台连着客厅,是个室内阳台;另外两个阳台则是露天的,一个在周引商的卧室,另一个在厨房外。

此刻她心潮激荡,忽然就想喝一点酒。没记错的话,厨房有半瓶红酒,是宋威之前带来没喝完的。她少少地喝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她顺利地找到了酒,倒了半杯,来到阳台。

万籁俱寂,月明如水,洒在身上凉丝丝的。她支着栏杆,从三楼往下看。

视线捕捉到路旁几株晚樱。已经过了盛放的时节,花瓣零零落落地洒在树下,像某个故事中遗失的碎片。

今夜,她经历了一场幻梦,又确凿地感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变化。心情并不全然是激动和喜悦,而是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仿佛自己不知不觉失去了什么。

香甜的酒精一口接一口送入喉咙,心中那股模糊的失落感如同吸饱了的海绵,在心头却越发沉重。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尾再一次湿了。

她勾起嘴角,不明白今晚的自己怎会如此脆弱。但她又想,应该允许这脆弱短暂存在。因为她确信:当太阳升起时,林之南只会比昨天更加清醒、更加强大。

就在这时,她眼睫一震。

身后,传来一串很轻的脚步声。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