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商今晚失眠了。
或许是因为下半夜才抵达京市,他起得太晚;在KTV时,又被迫忍受了两个小时的鬼哭狼嚎;回到家还不得安宁,两个醉鬼放着吵闹的音乐蹦蹦跳跳……总之,他无法入睡。
打开床头灯,手伸向水杯,发现空空如也。
带着萦绕心头的烦躁感,他拿着杯子走向厨房。
睡衣外裸/露的肌肤,感受到一股流动的凉气。脚步微滞,他转头看去,发现阳台门居然是敞开的。
他放下水杯,向着风的来源走去。
清冷月光下,有人背对他,墨色长发披上薄薄一层霜雪,白色睡裙笼住的背影单薄纤细。月明星稀,光从右上方洒落,她的头恰好迎向光源,微微向右侧倾斜。整个身体的重心沉落在右腿上,脊柱随之柔和地右旋扭转,两块肩胛骨在轻薄布料下浮出浅浅的隆起,随着呼吸颤动,仿佛底下蛰伏着一对尚未成型的羽翼。从上半身轮廓线来看,她似乎有一点紧张,肩颈略微向内收拢。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种错觉,仿佛眼前的女孩即将消失,或是被黑夜吞没,或是溶解在这月光里。这使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靠近,如同受月球引力牵引而不由自主的潮汐。他开始怀疑,这或许是一场梦境。
女孩却在这时转过了身。两汪闪光的湖泊,攫住了他的视线。
心脏骤然漏跳了半拍,接着像沾染了露水,变得湿漉漉的。
“你还好吗?”他听到自己问。
林之南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我很好。”
明明是积极的话语,却让他的心湖起了皱。他想问她为什么流泪:在KTV看着生日蛋糕流泪;在路旁送朋友离开时流泪;现在,一个人在深夜的阳台流泪……她的眼泪里,好像藏了很多的心事。
但他问不出口。那不是他该问的,他们并没有熟到那样的地步。
“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隆重、也最快乐的一个生日。”她说,“大家都太好了,你能来参加,也太好了……一切就像梦一样。”
是吗?他调出记忆库。唱歌,吃蛋糕,收礼物,吃饭,然后她们跳舞……这一天稀松平常,于他而言甚至可以说很无聊兼很吵闹,何以对她来说美好得“像梦一样”?
因这个问题引发的联想,令他的心仿佛更潮湿了。
他明明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月光对他施了魔法,使他开了口。
“你朋友说得对,会越来越好。”
对方微微一怔,旋即绽出明亮的笑靥:“嗯,一定会越来越好。”
她喝光杯中残余的酒液,话锋一转:“今天的礼物我都很喜欢,但这些都不是我最想要的。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他想了想,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这时,风卷着草木香经过,窸窸窣窣摇动树梢,也拨乱了女孩的裙摆和头发。时间的流速变得很慢。月光下,她在他眼中一帧一帧地偏过头,望向远处朦胧的树影,放任发丝在脸上舞出流动的曲线。
那两汪湖泊已经看不见。他低头,看她的影子,在地上小小、浅浅的一团,安静地延伸至他脚边,保持着不会触碰到的距离。
接着,听到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轻声诉说。
“二十岁的我,原本应该读大二才对。但因为高三那年的一场变故,我辍了学,甚至一度放弃自己。当时我觉得,人生就那样了吧,反正我也只是一粒浮萍,漂到哪算哪好了……”
“但幸好,我的朋友们没有放弃我,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从深渊走了出来,重新坐到教室里,重新参加高考。然后,从一个南方小城市来到了这里,站在了你们面前。”
她似乎笑了笑:“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壮举。但是我想,一个普通人微小的努力,就算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也是可以自己为自己骄傲的。我走了很远、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这里,和那么优秀的你、刻羽、还有大家站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细细的话语化作一根根丝线,原本与他毫不相关的一段人生轨迹,逐渐在他脑中编织出雏形。
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可他知道,那是一条多么幽暗崎岖的路。失去庇护的女孩,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双脚。她跌倒过,沉沦过,也一定怀疑过,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出了乌云遮蔽的穷途,就像她说的,走到了这里——在这片月光下,在他眼前,在他们不期而遇的此时此刻。
他注视着地上的影子,很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无言。
“但或许,人就是很难知足的吧。”她继续说道,“度过了这么美好的一天之后,我发现,除了自己肯定自己,其实,我也很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可以认真地对我说一句……”
“林之南,你很了不起。”
话音落下,地上的影子轻轻晃动。
他抬头,恰好对上她的眼。
整个心房为之颤动,他再一次看见了月光下的湖泊。全世界的星星都坠下来,闪烁着星芒的湖水漫溢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星河将他淹没。
一种陌生的情绪将他包裹,使他感到迷惘而惶惑,无从分辨那股洪流当中究竟有着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今晚,在这片柔软纯净的月光下,他愿意给这个勇敢的女孩一点微小的肯定。
“是的。”他听到自己说,“林之南,你真的很了不起。”
“林之南,你真的很了不起。”
那一晚之后,周引商无数次回想起这句话。走路时想,吃饭时想,上课时也想,有时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想起,猛地睁开眼,感到脸上一阵臊意。
尽管从小学习艺术,他却自认不是一个抒情的人,更厌恶有些人夸大其词的情感表达——他命名为“情感膨胀”。但不管怎么想,三更半夜听一个伤感的女孩哭诉,夸她了不起……考虑到他们彼此并不熟悉,怎么想都觉得超过了。他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时刻说出那样的话?这种情形超出了他的生活经验,也超出了他对自我的认知。
然而,大多数问题都需要一个答案,而不是悬在那里。于是他告诉自己:他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同情心。
是的,同情心。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对林之南产生同情心。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求学、生活都靠自己;她不悲观,不放弃,从不自怨自艾;她还有着不错的头脑和不错的性格,待人接物真诚、热忱又细心……像这样的女孩,对她无动于衷才是奇怪的。正因如此,无论是他的妹妹,还是宋威宋念,还有孙恒宇、白剑、赵天龙……他们都喜欢她,愿意对她好。
想通之后,他认为自己不妨对她再好一点。
他本就比她年长,又是她好友的兄长,还整天被她“学长”前“学长”后地叫着,是应该给予她更多的爱护和帮助,这才符合常理,也是人之常情。
“哥,五一你什么安排啊?”
周六的下午,周刻羽斜躺在沙发上,一边剥荔枝一边问。
“去看外公。”周引商放下手里的家居杂志,“你去吗?”
“又去啊?我反正不去……”周刻羽连连摇头,“外公只喜欢你这个大宝贝,又不喜欢我,你去就行了。”
周引商无奈地笑了。就在这时,余光瞥见林之南走了过来。她围着草莓图案的粉围裙,浓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
从初次见面时他便察觉,她的形体难得的匀称,头颅、躯干、四肢,各部分体量分配均衡,给人平和舒放之感。此刻再仔细打量:她颅型小巧圆润,颅顶饱满,肩颈挺直而舒展,是古典雕塑美学所推崇的人体理想形态,很适合塑成一尊胸像,作为给学生的范本。
林之南蹲下身收拾垃圾桶,还颇有眼力见地把垃圾桶伸到周刻羽手底下,接住她抛下的荔枝壳。
不知为何,周引商觉得妹妹这副娇贵大小姐的样子有些扎眼,又不好小题大做,随口道:“荔枝好吃吗?”
“不怎么样。”周刻羽嘴里含着果核,嘟嘟囔囔地说,“还是要等妃子笑。之南,你尝一个试试呢。”
林之南摇头:“我干活,手脏,等下吧。”
“那我喂你吃。”周刻羽笑嘻嘻地说着,探身从碟子里抓起一枚荔枝,剥了皮,塞到林之南嘴里。
周引商目睹这一幕,觉得自己的亲妹妹还是挺有修养,不是什么纨绔大小姐。
荔枝是南方亲戚寄来的,整整一箱,还寄了杨梅。周引商让两个女孩拿回去分给室友吃,林之南欣然接受,周刻羽却说:“才不给她们吃!”
五一劳动节前一晚,周引商抵达沪市。
外公的别墅坐落于繁华市区,属于历史保护建筑。监管部门对房屋装修改造有严格限制,很多已经明显老化的部位不能改动,整套房子布满岁月的痕迹。为了迁就硬装,选用的家具和软装,也倾向于充满年代感的中西合璧折衷主义风格。置身其中,仿佛穿回上世纪中叶。
拾阶而上。木质楼梯已经有些年头,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涩响。
沿着楼梯,墙上挂了一连串用相框裱好的老照片、书信、证书和剪报,记载着家族过往的种种荣耀:有民国时期与中外名流政要的合影,有向博物馆捐献文物的证书,更多的是历来家族成员在艺术上取得荣誉和成就的资料,也有科技、商业等其它领域的内容,被陈列在边边角角。但有心之人会发现,与艺术有关的荣耀当中,鲜少有发生于本世纪的内容。
周引商在书房门口停下,敲了两声,里头传来言简意赅的:“进来。”声音沉如古钟,又似老朽的城门。
白发苍苍的老人立于桌前,正弓腰挥毫书写。周引商上前两步,道:“外公,我来看您了。”
周静山手下不停,写完最后两笔,直起腰背,将毛笔搁在一件明末的铜笔山上。与墙上悬挂的多幅书画一样,这东西的来历,周引商儿时便听过多次,是以对其了如指掌。
“来了。”周静山笑着招手,“过来看看。”
周引商再上前,站到他身侧。打眼一看,他写的是王维的《酬张少府》: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如何?”周静山问。
周引商见他的书法较从前并无长进,反而因为近两年身子虚弱,笔力有所不足。想了想,道:“您写的是赵体,典雅平和,从容舒展,与这首诗的意境浑然一体。”
周静山似乎十分满意,侧身在他肩头拍了拍,迈步走向一把黄花梨木椅。
“人老了,很多事管不了,也不想管了。每天就在家里写写字,弹弹琴,喝喝你梅姨泡的茶,清静,自在。”
周引商知道他想说什么。
前阵子的雕塑比赛,吴教授再三嘱咐要认真对待,还特意提到“不要辜负你外公的期待”。但他实在拿不出契合评审取向的作品,又恼怒这破比赛耽误了自己去米兰看家具展,便消极对待、应付了事,还擅自“夹带私货”,拿了自己设计的椅子去展览,把吴教授气得直瞪眼。
然后是不久前外公的寿辰。他以往哪怕请假都要待足两天,这次却连夜赶回京市,还放了好大一只鸽子——美术协会会长钟正风的孙女钟玉,早年曾与他一起度过暑假,今年夏天即将从国外学成归国,两边家长撮合之意明显,外公还说要他带人家在沪市好好转转。
两桩忤逆之事相叠加,属于“罪上加罪”,梅姨在电话里通知他五一务必回来一趟,就差明说让他“负荆请罪”。
周引商根本不想解释,更不想赔罪,但他没办法,只能转过身说道:“吴教授组织参加的那个比赛,偏好抽象雕塑和实验雕塑,我在这方面没有优势,注定拿不到结果。正好那段时间忙,所以没有花太多时间准备。”
“忙?哪里忙?忙什么?”周静山不疾不徐地问。
周引商意识到,外公与吴教授两人没少通气,若是说忙学校的事,多半糊弄不过去。但他厌恶扯谎,更不甘心为了满足他人对自己的控制欲而扯谎。更可况,他都已经按部就班地在外公规划的道路上走了这么多年,难道在精神上为自己保留一片小小的自留地,是很过分的事吗?
一念至此,他淡淡地说:“忙别的事。”
周静山笑笑:“你倒挺坦荡。”
周引商蹙眉,道:“您放心,我只是利用课余时间,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没耽误正事。”
“浪费时间。”周静山不屑道。
“我不认同您的评价。”周引商道,“您收藏的明代的椅子、清代的桌子,哪一件不需要人设计?如果没有人设计这些,今天也许我们还蹲在地上吃饭。”
“这是两码事!”周静山攥紧了扶手,语气很重,“你要做的是艺术家,不是什么设计师。你母亲对你寄予厚望,不要叫她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提到母亲,周引商呼吸一滞。
他呼出一口气,压制住心口的情绪,语气平静地说道:“那我就更不懂了。书法是艺术,大提琴和雕塑是艺术,家具为什么就不算艺术?难道因为家具除了审美价值还有功能性,就不能算作艺术了?那我把一件雕塑当凳子用,它还算艺术品么?”
“荒谬!”
周静山气得重捶扶手:“我看你是被你那个爹带歪了!心野了,性子也浮躁了。既然如此,去走你想走的道吧,不必再理会我这个老东西了!”
周引商正要张口,这时响起叩门声。梅姨温柔敦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老爷,壶里的茶凉了吧?给您换壶热的。”
祖孙俩不欢而散。周引商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城市的灯火也没能冲淡它皎洁的光芒。他抬头望着月亮,想起母亲过世前的一幕。
窗外月色朦胧,半掩在浮云之中。室内灯光昏暗,空气中浮着又酸又苦的药味。母亲周斐然倚在床头,冰凉的手掌覆着他的手。那几天她精神比以往抖擞许多,说话都利索。
“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便是没有沿着艺术的道路走下去……”她轻咳两下,琥珀色的眸子蒙了层灰,隐隐浮动着微光,“早年你爸爸事业刚起步,我不得不全心辅佐。后来你和小羽来了,我又忙于当好一个母亲。好不容易你们慢慢长大,你外婆又生了病……那时,我总以为往后时间还长,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往后推一推,再推一推,可没想到……”
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你们,在你们身上投入时间和心血。我只是有一点遗憾……也许我再勤奋一些,妻子,母亲,女儿,以及我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这几个角色是可以兼顾的……”
“这辈子我没有亏欠过任何人,但我亏欠了自己……”
母亲的泪水潸然而下,让十五岁的他心如刀绞,却不知能说些什么。导致母亲无法做自己的原因当中,显然也包括了他。
他笨拙地拿起手绢,替她擦眼泪。
“好孩子……”母亲微微一笑,“现在,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我很庆幸,我还有你和小羽。一想到你们,我便觉得,自己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在这个世界得以延续。这使我不再畏惧死亡,也不再憎恨人生的不圆满。”
窗外云层散开,一轮完整的满月露出来,月光给母亲半边身子披上银纱。她的眼神忽然变得严肃庄重,仿佛在宣读某种判词。
“小羽没有艺术方面的天分,但你不一样。无论是书法,音乐,还是绘画,你都能很快上手。尤其在美术方面,你展现出很高的天赋。妈妈希望,你不要辜负自己的天赋,将来能够成为一名杰出的艺术家。”
他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中沉默着。她握住他的手,正要继续说话,忽然重重咳嗽起来。
他抚摩她的背脊为她顺气,随后端起水杯,喂她喝了两口。
母亲缓了缓,说道:“你能不能答应我,朝这个方向好好努力?我不求你名扬四海,至少在这一代周家人里,你要成为最出类拔萃的艺术家。这不仅是我最大的愿望,也是你外公这一生未竟的心愿。”
短暂的沉默后,十五岁的少年,在月光下给出了承诺。
“我答应你。”
“少爷,”梅姨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外头凉,快进屋喝口热汤吧。”
周引商进了屋,梅姨端来一碗百合莲子汤。他喝汤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看着。
“您别怪我多嘴。”梅姨道,“您干嘛和老爷对着干呢,有什么顺着说就是了。他这个岁数,前阵子又刚出院,实在不宜大动肝火。”
“我知道。”周引商放下碗勺,“我没有和他对着干,我只是试着和他讲道理。”
梅姨笑得慈爱,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毛头小子:“这不一个意思么?老爷最听不得别人同他唱反调,更何况家也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呀。您就顺着他说,他高兴,您也轻松。”
“嗯。”周引商顿了顿,又道,“我并没有违背他的心意,该上的课一节也没落下,不过就利用空余时间干了点别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反对呢?”
梅姨想了想,道:“有些话原本轮不到我说,可我也是看着您长大的,知道您心思单纯,很多事情不会想得那么深……您这些年和老爷离得远了,和您父亲近了,老人家难免心里打鼓,怕您心里向着那边,忘了他对您的养育、教诲还有期望。”
周引商蹙眉:“不会。我对做生意没兴趣。”
梅姨点了点头,道:“汤要凉了,您赶紧喝了吧。”
在他喝汤的时候,她又说道:“对了,老爷说钟玉小姐这两天还在沪市,让您带她四处逛逛。”周引商还没发话,她又连忙说道,“这回您可别推辞啦,要不然老爷准得发火。正好最近天气也好,您就陪着转转呗。都是年轻人,喝喝咖啡压压马路,一天也就过去了。”
周引商咽下最后一口甜汤,把碗放下,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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