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周引商在短袖T恤之外，套了件浅色卫衣。

临走前梅姨委婉提醒应该穿得更正式些，他说“没必要”；她又叫司机开车送，他说“不了，打车更方便”，把梅姨急得直摇头。

十点还差五分，他来到咖啡馆。

钟玉已经到了，坐在敞开的推窗前冲他挥手。她长发挽起，穿一条荡领的雾霾紫色连衣裙，脖颈上绕了条同色的飘带。

“Jasper，”她叫他小学时的英文名，“你现在还用这个名字么？”

“用，不过很少有用的场合。”

两人点了咖啡和brunch。就这一会儿工夫，店里店外无数视线朝他们这一桌投来。钟玉颇有几分得意，又有一丝羞涩。

“上次在周爷爷寿宴上实在太匆忙了，都没顾得上和你多聊几句。”她脸上保持着得体又不乏亲切的微笑，“你还有两年才毕业么？”

“对。”周引商眼中带着可有可无的笑意，“我们雕塑专业要学五年。”

“这么看我比你占便宜。”钟玉莞尔一笑，“入学比你早一年，本科正常学四年，今年夏天就毕业了。说起来，我记得小时候去你家过暑假，我还嚷嚷着让你叫我学姐呢。你倒好，一次也没能让我如愿。”

“是吗。”周引商淡淡的，“我忘了。”

钟玉有些挫败。她印象中的周引商虽比一般男生要冷淡，但也没到今天这个惜字如金的程度，令她一时不知如何接住他的冷淡。更何况她平时只有被别人追捧的经验，几时需要她费尽心思、没话找话？

两人沉默下来。幸好咖啡和餐食被送上，她便硬着头皮与他聊起咖啡和美食，又说到自己在巴黎留学的经历。她学的服装设计，所在高校是这一领域的殿堂级学府。

在店里坐了不到一小时，钟玉提出转移阵地：“我来沪市一共不超过五次，其中两次还是小学来你家过暑假。听说沪市有些街区文化活动办得特别丰富，不如去逛逛？”

两人打车来到一条网红街。周引商看见海报，附近一栋老洋房内正在举办中古家具展，主动提议去参观。钟玉难得见他表现出兴趣，欣然应允。

周引商逛得很细，碰到喜欢的家具能瞧上好几分钟，变换角度观察结构和设计细节，还要拍照。钟玉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一位老同学。

“我有个小学同学，在京市一家很有名的时尚家居媒体工作，他们经常办展，也会组织国际上的设计师来中国沟通交流。你要有兴趣的话，回头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好。”周引商微微一笑，“十分感谢。”

这一刹那如春风化雨，似冰雪消融，钟玉因他的美貌而晃了神。回过神后，暗自决定要把他搞到手。

经过几把椅子时，钟玉“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周引商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宽大的手掌把住她上臂，热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她红了脸：“谢谢。”

两人继续沿街闲逛，走进一家文创店。

女孩子几乎没有不喜欢冰箱贴的，钟玉也不例外。她兴致勃勃地挑选，却没发现身旁的人已经神游天外。

周引商在满墙的冰箱贴中，一眼看到了那个米其林餐厅标志。眼睛四处搜寻，没找到写着“周大善人”的牌匾。

不错，至少说明他的那个不是大路货。

他拿起冰箱贴看价签：29.9元。不觉莞尔：果然像她说的，“不值钱”。

“你喜欢这个吗？”钟玉转过头，“我送你。”

周引商摇摇头：“我家的冰箱不贴这些。”

不过，既然家里已经有一个，倒也不妨贴上去，省得浪费。

两点，周引商领她来到一家老字号餐厅。钟玉去了洗手间，他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他的微信好友列表连一百人都不到，很快便刷到周刻羽今早发的朋友圈：

“连绵的群山，雨后的星空，一群可爱的朋友……我会永远记得这完美的一天。”配图是九宫格，有她的单人自拍，有集体照，也有她抓拍的林之南、宋威、赵天龙和孙恒宇。

其中一张照片，林之南和孙恒宇坐在天幕下，肩膀挨得很近。她笑得开怀，手腕上还戴着那串水晶手链。

这是……谈上了？

可那家伙看起来气质阴沉，像块长满了苔藓的木头，哪里“阳光开朗”了？

……关我什么事？周引商蹙眉。

当晚他便返回京市，下半夜才到家。

家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冰箱里有新鲜的应季水果，新换的床品柔软清香。周引商心想：假如林之南因为谈了恋爱耽误工作，隔三岔五同他请假，他一定不会答应的。干一行就该有一行的职业素养。

进入五月下旬，气温攀升到二十几度。

周六下午，周刻羽陪林之南打扫完卫生，说约了“清大三杰”打羽毛球，顺口问了嘴：“哥你要参加吗？”周引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两个女孩钻进房间，出来时已经换上运动装。

周刻羽穿的是一条浅紫色网球裙，林之南则是鹅黄色短袖polo衫和裙裤，两人的裙边都只到大腿中段。

周引商皱了下眉，按下心头说教的冲动。她们有穿衣的自由，而他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

“那我们走啦，See you！”周刻羽冲他抛出个飞吻，随即拉上林之南，青春无敌地走了。

清大羽毛球馆十分紧俏，提前一周也只定到一个场子，因此今天主要是双打。白剑主动说自己先歇着，让其余四人先上场。林之南安排孙恒宇和周刻羽组对，自己则与赵天龙一队。

打了二十来分钟，周刻羽和孙恒宇的队伍遥遥领先。两个女孩下场休息，赵天龙也喊累，让白剑上场和孙恒宇单挑。

林之南递给周刻羽一瓶水，接着把她拉到墙边。

“你和孙恒宇打得挺默契嘛。”林之南说。

“是还可以哦。他球技不错，而且球风很稳，和他组队我很安心。”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嗯？”周刻羽有一点懵，“他挺好的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他跟你性格挺互补的，而且……”林之南凑到她耳边，“他是个干干净净的纯情少男，没谈过恋爱。”

“什么鬼！”周刻羽瞪大双眼，脸唰地红了。

“晕！你该不会是想——”她反应过来，推了林之南一把，“我劝你别乱想啊，孙恒宇明明就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林之南笑道，“我对他一点都不来电，这个你是知道的。非要选的话，我倒是觉得……”乌溜溜的眼珠子瞟向另一边，“赵天龙更有意思。”

“噗……”周刻羽嘴里的水差点没喷出来，一口吞下去，道，“你之前不还嫌欧美人体毛多还有味儿嘛，这么快就转性了？”

“赵天龙没有体味。”林之南一本正经解释，“体毛的问题也很好解决，现在除毛技术很发达了。”

两人冲着赵天龙的方向窃窃私语，时而捧腹大笑，把他弄得一头雾水，仿佛误入女儿国的唐僧。

过了一会儿，周刻羽走过去试探赵天龙，学着林之南刚才那一套，问他对对林之南印象怎么样。结果赵天龙说“之南很好啊”“是非常值得交往的朋友”。

周刻羽把话转述给林之南，并鼓励她加把劲，不要轻易放弃。

她拿起球拍，正要重新上场，忽然发现旁边好多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还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

她顺着众人视线看过去，顿时眼睛一亮。

“哥！”

她的兄长穿一套白色球服，身量修长而线条遒劲，那张脸更是无敌，像个大写的“帅”字迎面走过来，与周围的人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周刻羽正要迎上去，忽然想到此地虽不是京语，但也不宜太过高调，免得暴露她与这位远近驰名的清大校草的关系，便定住脚步，只矜持地冲他挥了挥手。等他走近了才问：“哥，你怎么来啦？”

“忙完了，过来看看。”

“那我们组队，和之南他们对打！”周刻羽跃跃欲试。

于是孙恒宇和白剑下场休息，换兄妹组合PK林之南与赵天龙的CP。

周引商一上来便火力全开，打得对面压根招架不住。十分钟过去，赵天龙作为对面的主力吭哧吭哧喘粗气，顶着满头热汗呼唤孙恒宇上来“顶住”。

孙恒宇被换上后，场上局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虽然周引商攻势依旧凶猛，但好歹孙恒宇那边接得住，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不知不觉中，他们这个场子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在场边休息的、在场上挥洒的，明里暗里的目光聚集在这一处。

“原来你们两个才是黄金搭档啊。”捡球时，周刻羽喘着粗气调侃。

林之南已经累得脸蛋通红，汗如雨下，不忘回敬一句：“你们兄妹组合也不赖啊。”

周刻羽骄傲地回头，看向兄长。只见他英俊的脸蛋泛出红潮，额前黑发被汗水打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耀眼无比。再看隆起的肱二头肌、裤摆下修长而有力的双腿，此时的哥哥散发平时难得一见的强力荷尔蒙，难怪旁边的女孩们一个接一个看傻了眼。

“还行吗？”他问。

周刻羽回神，笑道：“我还行，就是不知道对面还行不行。”

两人同时看向对面。林之南和孙恒宇正凑近了说话，也不知是在商量战术还是什么。

这时，周刻羽听到兄长说：“我先休息，你们玩吧。”一回头，便只看到他的背影。

“哎，怎么说走就走啊？”她一头雾水。

很快白剑顶了上来，周刻羽这一队战力骤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周刻羽被激发了斗志，找准时机，打出一记快准狠的扣杀。关键时刻，在网前的林之南一个箭步冲过来。蓦地身子一歪，球拍脱了手，人跌倒在地。

“啊呀！”周刻羽赶紧绕到对面去看，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林之南眉头紧蹙，屈起右腿。膝盖擦破了皮，正往外渗血。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林之南解释说没事，只是蹭破皮，没扭伤脚。说着便晃晃悠悠地要站起来，被孙恒宇一把扶住了。

“你们继续，我送她去医务室上药。”孙恒宇道。

林之南摇头：“不用这么夸张，抹些碘酒消消毒就行了。大家继续玩，我在旁边坐会儿。”

孙恒宇默了默，道：“那我去买药。”说完便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林之南走向场边。

周刻羽转身跟上，这时忽然发现，刚刚还在旁边的兄长已经不见了。扭头张望，只看到他远去的背影。

难道，哥哥是抢着去给之南买药了？

周刻羽脑中莫名蹦出这么个想法，又立刻被自己否决——哥哥才没那么“暖”！更何况之南也只是擦破皮，伤情并没有严重到需要他争分夺秒去买药的地步。

果然，一直到孙恒宇拿了药回来替林之南涂上了，周引商也没再返回球场。

众人打完球，又一起在清大食堂吃了晚饭。周刻羽和孙恒宇一道，把林之南送到宿舍楼下才离开。

锻炼过后的她心情舒畅，一路上都哼着歌，直到临近宿舍，脸色逐渐被阴霾笼罩。

推开宿舍门时，室友蒋新碧和顾菲正聊得热烈，转头见到她，像播到一半的视频突兀地暂停。

周刻羽疑心她们正在说的话与自己有关，又怕是自己太敏感，若无其事地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一会儿洗澡要用的东西。

气氛格外压抑。两位室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顾菲说道：“周刻羽，你不够意思啊。”

周刻羽呼吸一滞。果然，这两人刚才就是在蛐蛐她，而且十有**说的是坏话！

这大半年来，她一直是四人宿舍里被孤立的那个。刚开学时，她为了搞好关系，请她们吃过几顿饭，还请她们吃零食、喝奶茶。然而，只不过因为她不太热衷于参与她们的聊天和逛街，于是她们逐渐组成三人小团体，偶尔一唱一和、阴阳怪气地暗示她假清高、不合群，罗美玲还弄坏了她的木雕。

她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遭遇了校园霸凌，真实原因或许是她们嫉妒她家世和外貌都比她们优越。然而室友们的行为，也没有过分到值得向学校举报或者对别人控诉的地步，于是她默默忍耐，如无必要则不待在寝室，反正也就忍耐一年而已。

周刻羽吸气，再呼气，心平气和道：“怎么了？”

顾菲挑眉，似笑非笑：“你谈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怎么也不说请我们吃个饭，一起庆祝一下呀？”

“就是。”蒋新碧搭腔，“瞒得这么紧，难不成担心谁会撬你墙角？”

周刻羽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啧啧……”蒋新碧讥笑道，“这么好的演技，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周刻羽被她们点着了火，赶紧又做了一组深呼吸，然后隐忍地说：“我根本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事。你们可以把话说明白一点。”

顾菲和蒋新碧对了个眼色。蒋新碧拿着手机走过来，道：“周引商是你男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