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南伏在浴池边缘,慵懒地伸出右手,像等候做美甲的阔太般自在。
周引商捏着湿巾,垂首蹲在池边,身上水渍淋淋。他完全不敢看她的脸,只顾埋头给她擦手,连微微发抖的手指都是窘迫的。
清理完自己的秽物,他正要起身,蓦地被拽住衣袖。下意识抬头,看向始作俑者。
这一看,双眼便定住了。
“你过来。”林之南坐起,松手,拍了拍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等待的间隙里,她后退少许,双臂浸入水中,胸脯随着呼吸起伏。
周引商下颌咬得很紧,呼吸更紧,似乎有什么令他喘不过气。但他依然足够听话,缓慢地起身,扔掉湿巾,在浴缸边缘坐下。
就在这一瞬间,林之南骤然伸出了手。
哗啦!
水花四溅,高大的男人栽入水中。
热水争先恐后溢出浴池。周引商猛然抬起上半身,一手撑住浴池边缘,昂着修长的脖颈,脸上震惊又狼狈,仿佛忽然忘记自己会泅水的白天鹅。身上衬衣已经湿了大半,透明的布料黏在肌肤上,脸上、头上也沾了水,眼都睁不开,显得有点儿可怜。
他甩头,瞬间又化作一只巨犬,搞得水珠到处乱飞。他举起双手,自下而上抹了把眼,也将黏在额前的湿发抹了上去。
目光相接,他的面孔一片潮红。眼也红,湿润的眸中波光闪动。几绺打湿的黑发滑落下来,重新贴住额头,晶莹水珠拖着长尾淌落,一股消失于红润微张的唇瓣,另有一股沿着下颌奔走,途经骨感强烈的脖颈,落入濡湿的领口。
这画面说不出的奇丽,使她几乎忘了呼吸。他看起来像极民间志怪中的艳鬼,随着幽昧的夜色浮出水面,诱惑涉世未深的女孩为他张开怀抱,心甘情愿被拖入水底。
林之南不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女孩。可是,当阴影笼罩,她还是张开了怀抱。
一轮孤月悬在空中,月光从尚未合拢的窗帘缝隙探入一角,堪堪看清地板上凌乱的水渍,却窥不到双人床上的风景。
但它也许能听到声音:那些交缠的喘/息,压抑的低吟,还有更多暧昧不明的声响。到后来,幽暗中荡起柔软的女声,断断续续说着“不要了”。
林之南被抱进浴室,洗完今晚的第二个澡,又被抱回双人床上。她懒洋洋地倚在床头,身体感到餍足,心里却有个角落仍不满足。
周引商已经穿上衣服,在床沿坐下,递来身体乳。林之南摇头,颇有几分娇气地说:“你帮我涂好吗?”
马鞭草的香味荡漾在空气中。周引商默默将身体乳挤在手心,两掌轻搓,香味更浓郁了。
林之南享受着他的服侍,勾着唇问:“你还需要多久才能适应好呀?”
周引商动作稍顿,片刻后继续:“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挺好的?”林之南轻笑,“这可不像学霸说出来的话。你不想进步吗?”
周引商闷头做事,沉默许久,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还没有准备好,要和一个人亲密到那样的地步。”
林之南翻了个面,好让他滋润她的背面。
她半边脸压着枕头,声音有些囫囵:“你反对婚前x行为?”
因为不断摩擦而灼热的手掌,正流连在她的肩胛骨上。这双手的主人,给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差不多吧。”
林之南想了想,又问:“那你是觉得,一个男人进入一个女人的身体,这种行为意味着承诺和责任吗?”
周引商沉默得更久了,久到林之南觉得他已经不打算回答。
“那我说说我的看法。”她坐起,拿过床沿的润肤乳,挤出柔白的一团在手心。
接下来换她提供服务。柔软的双手伸进他的睡衣下摆,像往吐司上涂抹奶酪。
她说:“人只有在远处想象某个事物的时候,才会觉得它充满崇高。就好像我们一起去过的莎士比亚书店,我曾经无比向往,将它视为文学的耶路撒冷。但是,当我真的站到那个地方,却发现它很小、很普通、人还巨多,以至于你根本没办法在那里看进去一页书。”
她双手抽出,重新挤出一团润肤乳。偏着脑袋看他,笑道:“不如你脱了吧,那样比较方便。”
周引商没有动作,脸上浮动着绯色,表情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被折磨。林之南轻声催促:“我在等你。”
等他乖乖褪去上衣,她继续涂抹奶酪,继续说道:“第一次做a之后我就发现,其实所有的意义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需要意义感,需要一个寄托意义的载体。但实际上,做a能有什么意义呢?它只是比亲吻和拥抱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是获取快乐、交流情感的途径而已。它不是确认关系的仪式,更不像结婚戒指那样,具备承诺和象征的意义……所以,不存在说谁睡了谁,就必须要负责到底,至少我不这么认为。否则,我应该回过头去找我的前男友。”
周引商身子骤然一僵。林之南抬眼,没有错过他眼底那点火星子。她想,也许是最末一句话,刺激到了他脆弱的神经。
也怪她,在他面前太过放飞自我了。
她贴过去,抱住他,道:“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看法。你可以坚持你的信念,我尊重你。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想要你,渴望和你融为一体。”
说完,她抬头,讨好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周引商反抱住她,将她按在怀里,诚恳地说:“抱歉,是我不好,我……顾虑太多,踌躇不前,没有足够的勇气突破自己。”
林之南有些意外,仰头道:“我只是在和你交流看法,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怎么自我检讨起来了?”
周引商摇摇头,重申了一遍:“是我的问题。”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请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这人未免实诚过了头,难免会让人忍不住一再欺负他。林之南心里想着,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笑道:“只要你让我开心,我就愿意等你。”
黎明时分,她在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光脚踩在地板上,穿过两道门,步入泛着蓝光的房间。
没有开灯,熹微的晨光透窗而入,盖不住海缸发出的幽蓝,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的蓝调。被养得很好的鱼群正不知疲倦地游弋,仿佛这世上就没有能让它们烦心的事。
在这片海域之外,林之南披散着黑发坐在沙发上,浅蓝的睡裙如同另一片海,将她托举上岸。
是她说这里要摆一张足以容纳两人躺下的沙发,周引商便从善如流地撤走黑色的巴塞罗那椅,换成了这张白色的贝壳沙发。长约两米,没有扶手,她坐着,又躺下,怎么都很舒展,还很有安全感。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了心上——真是个傻瓜。
林之南拿起手机,调出监控画面。
摄像头支持远程查看,又升级了云端存储套餐,可以回放最近两周的监控视频。在她离开的十二个小时里,叶广鑫一家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她却忍不住一看再看。
屏幕上,客厅的灯被点亮,接着是厨房。依稀可见马萍忙碌的身影,而她的丈夫与儿子想必仍在睡梦之中。
林之南同情她,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一个人的命运并非天注定,而是无数个选择的结果,她明知枕边人有着怎样的本质,为什么要继续与魔鬼作伴?
蓦地,耳畔响起敲门声。她吓得手一抖,仓促地熄灭屏幕。手机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到木地板上。
周引商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真丝睡衣,更衬得肤色净白。注视着她的目光无比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还有几分眷恋,如同植物学家凝望着经年培育的珍稀品种。
他拾起地上的手机,放好,随即在她身旁坐下。捧起她的手,目光落在指尖。
林之南随之看向自己的手指——除了大拇指,剩下四根指头光秃秃的,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她下意识握拳,将指头藏进掌中。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周引商爱怜地摩挲她屈起的手指,口吻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小猫,“可以和我说说吗?”
林之南低头,把脸埋进他怀抱。
半晌后,再次搬出多年不见的老人家:“我外婆情况不是很好。这么多天了,还是站不起来,话也说不清楚……医生说,应该是脑水肿没有消退,压迫到神经,也有可能是更坏的情况。”
周引商抚摸她的手臂,柔声问:“那要不要考虑接到京市来治疗?”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是……”林之南语速放得很慢,脑瓜子正在飞速运转,“老人家年纪太大,这种时候恐怕不适合出远门吧?还有就是,一直都是我舅舅那边在赡养。他这人主意很大,和我们家关系也一般……不过,我会向他建议的。”
周引商一时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林之南转移了话题:“刻羽要过生日了,生日礼物你准备了吗?”
周引商摇摇头,说:“她每年都会指定一个包,让我买给她。今年的款还没有发过来。”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林之南笑道,“不过也挺好,不用绞尽脑汁想送什么了。”说着又皱起眉头,“你说我送她点什么好呢?毕竟是二十岁生日,很重要的。”
周引商思忖片刻,道:“她最近在收拾房子,准备下学期搬到校外住。也许,可以送一点新居用得上的东西。”
“好主意!”林之南灵机一动,“她喜欢香薰,要不然,我送她一套香薰精油吧?”她抬手,双手搂住他脖颈,“明天你陪我去商场买,好不好?”
“好。”周引商点了头。一转眼,神色忽然变得凝重。
林之南不由得也敛了笑容,认真而好奇地看着他。
周引商亲了亲她的脸颊,说:“今后,我这里就不用再给她留房间了,所以——”
“所以可以腾出来做书房了!”林之南抢着说,“那样的话,你在书房写写画画,我可以在客厅看电影,两不耽误。”
周引商没有接话。林之南也沉默。
目光相接,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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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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