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笑哥

夏末黄昏,两人牵手步入铺满夕阳的庭院。

“哇……”林之南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庭院里精心装饰了鲜花、气球、灯串,还有定制的拱门与蝴蝶结、书页等各种造型的装置。落日余晖洒落,草坪刷成橘调,喷泉涌出碎金。一支弦乐团正在演绎四重奏,大中小三种提琴交织出缠绵优美的旋律。

她第一次目睹如此隆重的生日派对,当下便撒了手,东看看西摸摸。天气炎热,并没有太多人在户外逗留,庭院又这么大,她觉得自己小小的一只,应该不显眼吧?

没想到只放飞了一小会儿,便听到熟悉的一声:“小之南!”

转头一看,宋威踏着石板路兴冲冲地走来,跟在后头的宋念被他甩出老远。两人手里都拎着礼品袋,显然和她一样刚到。

“宋威哥!”林之南高兴地迎过去,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转眼,她周围多出四人:宋家兄妹、钟玉,再加上跟过来的周引商。这几人一个赛一个的高颜值,穿着也是光鲜亮丽。这么一来,整个庭院除了正在演奏的弦乐团,就属他们这一撮最显眼。

她张口准备寒暄,忽然右手被牵住。另外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视线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又很快地挪开。

气氛有些微妙,宋威率先道:“好热,进屋呆着去呗?”

就在这时,寿星出场了。

周刻羽从喷泉后头走出。她穿着时髦利落的小黑裙,左手捏个三角高脚杯,杯里装的红色液体不知是鸡尾酒还是饮料。她施施然站定,笑道:“你们是约好一起来的吗?”

“纯属偶遇。”宋念率先把礼品袋递过去,“Happy birthday!”

宋威和钟玉也送上礼物。短短一会儿工夫,周刻羽右手上已经挂了三个纸袋。林之南转头,对周引商使眼色:该我们啦!

周引商左手牵着她,右手拎着两个纸袋,问周刻羽:“你还拿得下吗?”

“哥你帮我拿酒,我就拿得下了。”周刻羽笑着把酒杯递到他眼前。

眼看周引商两手都被占着,林之南想要松开他的手,刚抽/动了一下,便被更紧的力道扣住。她顾不上细想,伸出空着的左手:“我帮你拿。”

周刻羽也没多想,干脆地把酒杯递过去。林之南正要接,忽然一条长长的手臂伸过来,横在两人中间。

悬在空中的三只手组成个“X”形,众人看得愣住。

周引商扬了扬抬起的右手:“东西都给我,我帮你拿。”周刻羽没动,歪头看着自己的兄长,目光有些迷惑。

还是宋念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夺走周刻羽手里的杯子:“姐帮你。”周引商顺势把右手拎的两个纸袋塞过去:“生日快乐。”

周刻羽接住,这下两只手都被礼物占满。宋威主动说要帮,她还不让,笑嘻嘻地说:“今日份大丰收,过生日真好!”

这场小小的插曲到此告一段落,众人说笑着走向别墅。

步入门内,谈笑声扑面而来。林之南这才知道,这场生日宴原来到了这么多宾客,现场光服务人员就有不下十个。举目四望,宾客个个一身贵气,除了身边几人,其余她一概不识。

手被拉了拉,周引商弯腰附在她耳边,道:“去见见我父亲和尤阿姨,然后我们就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了。”

林之南点了点头。她其实不怵,面对陌生人不会不自在。她觉得周引商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因为他这个社恐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

两人携手走向会客厅。徐长清正端着红酒杯,被一群人簇拥着,比周刻羽更像今天的寿星。在不远处,尤蓁则与一群太太聊得热络。

当着众人的面,周引商不轻不重地叫了声“爸”。

徐长清转过头,笑着说了句:“回来啦。”目光转向林之南,笑容和煦,“小林也来了,欢迎。”

“徐叔叔晚上好。”林之南乖巧地点了点头。

“哟霍!”一位五十岁多岁的方脸男人惊讶地喊了一嗓子,“引商谈女朋友了?”

刹那间,所有视线都向小情侣聚拢。

林之南再不社恐,此刻也感到脸颊发烫,不由得收紧了手掌。旋即手背一痒——周引商正用拇指挠她,而脸上仍是稳重得没有半分波澜。

“庄叔叔好。”周引商礼貌颔首。

被唤作“庄叔叔”的中年男人正要张口,徐长清笑道:“让他们年轻人玩去吧。老庄,你刚才说那个实验室什么情况?”

林之南被周引商牵着,又去和尤蓁打了招呼,随后远离了人群的中央。

“晚餐还有一阵才开始。”周引商揽着她的腰,问,“要去湖边走走吗?”

林之南摇摇头,笑道:“去你房间怎么样?在楼上吗?”

周引商不知想到什么,红了耳朵,低低说了声“好”。

电梯附近,周刻羽正和一位西装男说话。男人侧对他们,个子大约有一米八,身形瘦削,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林之南脚步顿住。

周刻羽和男青年相继转过脸来。林之南身子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

“怎么了?”周引商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俯下身端详。

林之南嘴唇动了动,过了会儿才发出声音:“肚子……肚子不太舒服。”

周刻羽和男青年已经来到面前。周刻羽看着林之南刷白的脸,问:“怎么了?”

林之南挤出个微笑:“我没事。可能……大姨妈要来了,肚子痛。”

“哥你带她上去休息一下。”周刻羽对她哥说完,又转向林之南,“需要那个的话,我有,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别墅三楼,林之南被周引商搂着进入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镶着湖景的落地窗,暮色沉沉压下,湖面柔柔倒映着垂柳与晚霞。窗边有个低矮的单人沙发,正对着湖,旁边一盏斗笠型的落地灯、一个空置的木质茶几。整个空间看不到太多生活的痕迹,不像固定家庭成员的卧室,更像是客房。

实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传来的弦乐与欢声,空气倏然安静。周引商扶她在床头坐下,转身点亮床头柜上的一盏小灯。

林之南说想躺下,周引商便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自己的睡衣。她换衣服的时候,他出了门。她钻进被窝以后,他回到房间,带来一杯热水,放到床头柜上。

“我让厨房熬了红糖姜茶,晚一点送过来。”他坐在床沿,大拇指抚摩她的脸颊,“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林之南闭上眼,“可以把灯关了吗?还有窗帘。”

周引商照做后,房间陷入黑暗之中。他返回,坐在床边地板上,一只手伸进被窝,隔着真丝睡衣,转着圈按摩她的小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黑暗中,林之南道:“刚才当着宾客的面,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自己要来大姨妈的事?”

周引商顿了顿:“你是说刚才和刻羽聊天的那个吗?不用担心,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林之南道,“之前都没见过,是家里的亲戚?”

“你见过的。”周引商语气温柔,带着浅淡的笑意,“我们认识的那天,在郊野公园,我请笑哥帮忙找木雕。”

“啊,我想起来了……笑哥……果然是亲戚啊。”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笑哥是我父亲常年资助的学生,大学毕业后跟在我父亲身边,做了他的秘书。他和我们家走得很近。”

“哦,那确实是自己人了。”

别墅一楼,宴会刚刚开始。

这场宴会采用了冷餐会的形式,室内室外都备了多种餐饮,供来宾自由取用。此刻天边只余一线霞光,前院的装饰灯已全部点亮,弦乐团正在演奏一曲卡农。

瞿笑端着酒杯,凝眸望向花团锦簇处。

无尽夏开得正盛,黄的、紫的、蓝的,沉甸甸的花球探出花圃。不远处有张铺着碎花桌布的圆桌,今日的寿星坐在桌旁,与几个年轻女孩谈笑。

就在这时,有人靠近,低声道:“老爷叫您去二楼书房见他。”

瞿笑默默经过了她,随后穿过一个个或坐或站的宾客,进入室内,循楼梯而上。脚步停在书房外,他抬手,理了理领带。

门开,他的老板坐在黑色皮椅中。房内只开了盏落地灯,他站在门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台手机。

瞿笑在书桌前站定,微微躬身:“徐总,您找我?”

徐长清手指轻叩扶手,声响微不可闻。过了会儿,道:“那姓叶的怎么样了?”

瞿笑答:“已经安顿下来了。按照您的吩咐,给他在远郊租了套房,又就近给他找了个活儿干。在附近食品厂做门卫,下礼拜去报道。”

“安顿下来了……”徐长清神色不虞,“那他怎么一个电话,打老爷子那去了?”

“他脑子有坑!”瞿笑攥拳,太阳穴直跳,“我明明叮嘱过好几次,让他见好就收,别再打扰老爷子——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徐长清摇摇头:“你有什么办法?”

瞿笑想了想,问:“不知道老爷子那边什么态度?”

徐长清叹了口气:“他是越老越糊涂了,居然说要帮姓叶的开个饭店,劝都劝不动。”

“老爷子就是心太软。”瞿笑道,“那姓叶的根本就是条喂不饱的白眼狼,要真让他缠上老爷子,只怕麻烦越来越多。今天敢张口要开店,明天就敢要房要车……要我看,不如打断他一条腿,给他扔回岫水去!”

“啧。”徐长清挑眉,“法治社会,你还学法律出身的,怎么张口就要打断别人的腿?”

瞿笑愣了愣,一时吃不准他的态度,干脆先躺平:“您说的是。是我鲁莽了。”

徐长清哼了声,道:“不怕人坏,就怕又蠢又坏。姓叶的敢自作主张来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糊涂东西,不能以正常人的逻辑揣测。你以为他能得到教训,没准更加一根筋。狗急跳墙,乱咬人就不好了。”

“您说的在理。”瞿笑思忖片刻,道,“那要不然,先把老爷子那儿的手机、固话全都换掉,让姓叶的再也联系不上。至于这头……我试着和他老婆沟通沟通,看能不能叫他安分一点。他再怎么不知轻重,多少也得顾着点老婆孩子吧?”

“可以。”徐长清一锤定音,“再找两个信得过的人,盯着他,别让他有机会犯蠢。”

“是。”

瞿笑正要告退,忽然听到徐长清说:“你爸妈的忌日快到了吧?回去看看。”

瞿笑微微一怔,答:“好。”

“别急着回来上班,在家多呆两天。”徐长清说,“带小乐逛逛商场,买几件漂亮衣服,也去游乐场玩一玩。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敏感,你这个当哥的别光打钱,也得花些心思宠着。”

瞿笑离开了书房,下楼梯时,刚巧芸姐端着餐盘上来。定睛一看,盘里装着汤盅和瓷勺。

“这是要送到引商那儿去么?”他问。芸姐点了头,道:“这是红糖姜茶,给林小姐喝的。”瞿笑想了想,道:“我去送吧,您忙。”

他站在门外,用食指轻叩了两下。

房门打开一道缝,暖黄的走廊灯照出一张清俊而温润的脸。周引商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接过餐盘,背影遁入幽暗之中。

片刻后,他走出,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走到楼梯口,周引商才张口说话:“劳烦了。”

瞿笑握拳,在他肩膀怼了下,没敢使劲:“你小子捂得挺严实啊,谈了女朋友居然不吱声?”

周引商弯了弯唇:“刚谈没多久。”

没多久?瞿笑勾唇。这对小情侣分了又合都一年了,还说“没多久”……

他摇摇头:“行,就当我信你了吧。饿不饿,下去吃点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瞿笑看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不禁想起初见那一年。

那时他刚从法学院毕业,走正常招聘流程进入长清集团法务部。徐长清知道以后,说自己缺个秘书,问他乐不乐意跟在他身边。就这样,初出茅庐的他成了董事长秘书。

那个周末,他陪同出差回来,徐长清留他在家里吃饭,就这样见到了周引商、周刻羽兄妹俩。

少年才十六七岁,长相极为出挑,身量已经很高,却很瘦弱——他自己身高一米八,体重不到七十公斤,周引商与他一般高,看起来比他还瘦一圈。

至于周刻羽,彼时不过十三四岁,在他眼里就是个小不点,哪里能想到之后会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一顿饭的功夫,他发现兄妹两个性格迥异。周引商很冷,面对亲生父亲和继母不苟言笑,偶尔甚至流露不屑之意;周刻羽则活泼乖巧又伶牙俐齿,很懂得招人喜欢,有她在的地方,气氛总是格外轻松阳光。

后来,随着往来次数增多,他与兄妹两个也越走越近,越发熟悉起来。徐长清还打发他去过几次学校,自称长兄,参加周引商、周刻羽的家长会。

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发生在周刻羽初中毕业后的暑假。

周刻羽听说他要回家探亲,便缠着她爸,说要跟着去村里玩两天。徐长清拗不过,让他带着兄妹俩一块回去,当作是让从小城里长大的他们“锻炼锻炼”。他有心拒绝,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开口,也开不了口。

他家是真的在大山里头。父母在一场车祸中意外去世之后,家里便只剩奶奶、他以及妹妹瞿乐。家里住的一直是瓦片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所幸他参加工作以后攒了些钱,把屋顶修了,原本的旱厕填掉,建了个带蹲坑的厕所,又装了热水器,配了洗衣机和冰箱。

即便如此,那样的居住环境还是把周刻羽吓到了。她只待了一晚便闹着要回家,周引商劝说无果。最终,他原定四天的探亲行程临时打了个对折,当天便着急忙慌地护送周家兄妹回家。周引商原本说不用送,但他的心没那么大,并不放心让雇主家两个养尊处优的小屁孩跨省旅行。

那件事之后,他察觉周家兄妹待他越发亲厚。周引商与他交流的频次变高,偶尔还会约他吃饭;周刻羽则会把好吃的留给他一份,还时不时托他给瞿乐带些衣服和玩具。

他想,他们大概是出于同情吧。

从那时至今已经过去六七年。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是他们的兄长,但更多时候则会意识到,那只是他的妄念。

曾经清瘦的少年,如今已经比他高、比他壮,还先他一步有了女朋友。对方出乎所有人意料,不但样貌不出众,还是个没爹妈的苦孩子,谁能想到居然能够得到这位大少爷的垂青。即便他很清楚周引商的秉性,也不免觉得他有些“剑走偏锋”了。

的确,周引商和一般的富贵公子不一样。他不爱玩乐挥霍,也不喜社交;看起来随和、温润,实则隐藏尖锐和叛逆。在择偶方面不走寻常路,好像的确是他会干的事,可再怎么也不该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瞿笑从未见过周引商如此珍重一个女孩的模样,再一对比从前他冷冷清清的样子,仿佛被下了降头。

另外,作为周引商的父亲、市值数百亿的上市公司董事长,徐长清的反应也令他摸不着头脑。他居然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那小姑娘以儿子女友的身份登场,就不担心周引商动了真格,真要把她娶进门?假如他真没有门第观念,那岂不是……

一楼,瞿笑找了张空桌,说就坐这吧,没想到周引商却说不坐了。随后,他眼睁睁看这人端着盘子,精挑细选了几样热食和甜点,消失在楼梯转角。

有情饮水饱?好家伙,赶紧成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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