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守护

“行了别啰嗦了!大不了改签,哪那么多话……”

隔了一扇门,叶广鑫粗粝的声音有些模糊。接着是一连串东西被翻搅的乒乓声。

林之南早已汗流浃背,心跳得过于猛烈,以至于全身仿佛都在扑通扑通地起伏震动。

“茶几、电视柜都没有!”叶广鑫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明明记得放裤兜里了啊,是不是你给我乱扔?!”

房门推开,带动一股风。狭长的视野中出现一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哒哒的脚步声近在耳畔。

林之南趴在床底,一手枕着下巴,另一手捂住口鼻。

“催催催!催命哦你!”黑皮鞋来到床边,与她相距不足半米。假如她呼吸再重一些、他耳朵再灵一些,他恐怕就会发现,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更有可能,他以为自己要找的东西掉在床底,于是趴到地板上,从不到半米宽的缝隙外往里看,直至那双左小右大的三角眼,与她的眼睛对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黑皮鞋在床头柜前停留,抽屉被用力拉开,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林之南头脑嗡嗡作响,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她没有预判到这个意外,身上连一件能防身的东西都没有。万一她与叶广鑫正面对上,她唯一的机会是跑,赶在他之前跑出那扇大门。实在不行,她便跑到厨房,抄起菜刀,与他来个鱼死网破……

黑皮鞋转战到衣柜,接着是床尾的书桌。这当口,铃声响起。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是叶广鑫的手机。

“叫你别催,听不懂人话啊?”叶广鑫骂骂咧咧。接着马萍的声音传来:“你去厕所找找,子轩说好像在镜柜上看见过一张身份证。”

“艹!不早说?!”黑皮鞋大步迈出了房间。

床下,林之南浑身气力仿佛积木轰然倒塌,散落一地。身体软得像块湿抹布,连目光都是涣散的。

蓦地,她眼神一凛,脑中再次敲响警钟——她动了客厅的窗帘!那么明显,没准什么时候叶广鑫便会意识到不对劲。

她重新打起精神,侧耳倾听。

“找到了。”厕所就在隔壁,叶广鑫的声音很清晰,“谁给老子放这的?他妈的,叫老子一顿好找!”

林之南终于松了口气。就在这时——

“谁啊?”叶广鑫忽然扬声。林之南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

好在,她听见了敲门声。很重,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

“哪个?”叶广鑫又问了一遍,脚步声渐远。

片刻后,林之南听见一道沉闷的男声,音量很低,听不清晰,中间夹杂两声咳嗽。

“找错了!”叶广鑫的大嗓门依旧清晰可闻,“这里没有马冬梅!”

“砰”一声,门关了。

空气安静下来。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没有除她之外其它活物的呼吸。林之南等了几分钟,才从床底下爬出。

她已无心恋战,两腿战战地走到客厅。

手放到门把上,停住——来都来了,她得搜查到底。

她转身,正要返回主卧,忽然间背后又响起了敲门声。

依然很重,频率比刚才要快。敲四下,停两秒,再四下,间或几声咳嗽。

她等了足足一分钟,敲门声还在持续。中途门外传来个女声:“别敲了!再敲我报警了啊!”那人却还在敲。

太诡异了……

难道是队友?也许,队友监视到她潜入了叶家,又看到叶广鑫忽然返回,担心她出什么事?

林之南重新走到门口——忘了,这破门没猫眼!

敲门声还在持续,她右手摁住猛跳的心口,大着胆子,来了句:“谁啊?”

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林之南又等了一分钟,推测门外的人已经离开。也对,确认她安全之后,受过专业训练的队友没理由继续蛮干。

她返回,继续搜查主卧。

在书桌抽屉内,她发现了两盒没开封的阿立哌唑、一盒劳拉西泮,生产日期在前年,都快要过期了。她用手机搜索一番,得知前者是精神分裂症药物,后者则用于短期缓解焦虑障碍及焦虑引起的失眠。她推测应该是叶广鑫出院时带回的,但并没有长期服用,因此没和其他日常药物一起放在茶几。

此外还有个上了锁的抽屉,她用铁丝打开,里头有张银行卡,两千元现金,还有一条金项链。她想了想,什么也没拿。

在厨房,她找到两瓶白酒,其中一瓶已经喝掉一半。她将酒液尽数倒进不锈钢水槽,两个酒瓶原样放了回去。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林之南仍在后怕,像一条被掏空的鱼瘫在沙发上。

这一次,她的确有些鲁莽,赌性太大。幸好今天叶广鑫及时找到了身份证,而且这人粗心,没有发现窗帘的异样,她才能全身而退。否则,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躺在哪、是死是活。又想到周引商那句:“这一次没事,那下一次呢?好运会永远眷顾你、眷顾我吗?”她暗自决定,今后行事要更加谨慎。

还有今天的神秘敲门人,她越想越觉得欠人家一份情。前后两次敲门,明显是为了守护她的安全。也许周老头人品不行,但Max却是个靠得住的,下次有机会见到,该请他吃个饭。

第二天早晨起来,她给周引商发信息。这家伙最近很怪,不光没再和她语音、视频,连信息都发得少了。尤其昨天,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问:“在干嘛呢?”

一直等到中午,才收到他的回复:“我生病了,在家里躺着。”

林之南愣住。自打认识以来就没见他生过病,这还是头一回。她想了想,给他拨去语音电话。

“你怎么啦?”

“可能是着凉了……”周引商鼻音浓重,“没事的,吃点药,躺躺就好了。”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猛咳,听得林之南心惊肉跳。

“多久了?”她问。

“差不多一个礼拜吧。”周引商吭哧吭哧喘着气说。

一个礼拜……难怪他这阵子都没怎么跟她联系。林之南心口闷闷的,怪他不爱惜自己,又有些内疚,觉得自己不够关心他,别别扭扭地问:“那你去医院没有?”

“还没有。”他咳了两声,“晚点去看看。”

“你这样会咳出毛病的。发烧没有?”

“呃……好像有一点,还好……”

林之南顿了顿:“那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人照顾吗?”

那头也顿了顿:“我在家。”

他说的在家,通常指学校附近那套房子,而不是有他爹和后妈在的那个家。林之南劝说:“去你爸那边呆着吧,至少有人照顾。”

周引商咳嗽两声,道:“不想去。”

林之南没辙,知道劝不动,便说:“刻羽呢?让她过来照顾你,带你去医院。”话刚出口,猛然想起前几天周刻羽说了要去北海道滑雪,要除夕前一天才回来,便悻悻道,“哦对 ,她去滑雪了……”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周引商说,“我好困,想睡一会儿。”

病人都这么说了,林之南只好挂断电话。

她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周引商身边没人照顾,又不肯去医院,万一发高烧昏死过去都不知道。或者咳嗽拖成肺炎,搞不好落下一辈子的毛病。

而自己这边,一直到元宵节都没有继续蹲守的必要……

说干就干,她翻出行李箱。

深夜,林之南拖着箱子,步入张灯结彩的小区。

春节在即,小区入口处用花灯和折纸做了春节主题造景,一派喜气。继续往里,道旁树上缠绕着串灯,红彤彤、金灿灿;还在树与树之间拉了线,挂上成排的大红灯笼。

林之南抬头,望向熟悉的窗户:黑的。

这家伙睡了?还是病到下不来床,连灯都没法开?

她匆匆进门,甩掉鞋子直奔卧室。

床上也没人。

整套房子找了个遍,愣是找不出一个大活人。林之南坐到沙发上,给他打视频电话。周引商没接,她给他留言:“我在你家。人呢?”

十几分钟后,周引商姗姗回复:“教授找我有事,我晚点回去。你先睡,不用等我。”

林之南看得火冒三丈!那个姓吴的老登,一天天的把学生当奴才使唤,都生病发烧了居然还不放过!周引商那家伙也是窝囊透了,就不能硬气一点,拒绝他一回吗?

哼,亏她满心想着给他惊喜,给他雪中送炭、病中送暖。他倒好,生了病还往外跑,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上赶着给人当奴才!行,他爱怎样怎样,她才不想管他了!

于是,她回了个“哦”。

明明打定主意不管他,可洗了澡躺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去客厅,挑了部电影。

是一部口碑不错的科幻电影,可她看着看着便睡着了。醒来时屏幕上滚动着制作名单,一看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嘀声。

四目相对,周引商停住脚步。他穿黑色长款羽绒服,黑色裤子,围着黑色围巾,头戴黑色渔夫帽,不知道的,还他以为他是参加了什么“从头到脚一身黑”的比赛。

他脚步虚浮地靠近,道:“怎么还不睡?”

林之南起身,凑过去瞧他的脸。因为在看电影,所以她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凑近了才看清,他憔悴了许多,两颊呈现病态的红。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鼻腔呼出的气都是热烫的。

林之南把手掌贴到他额头上,道:“你发烧了,温度好高。”

周引商偏过脑袋,左手成拳挡着嘴咳嗽了几声,道:“好像是。咳……我先去洗澡。”

“不行不行!”林之南说,“发烧不能洗澡,会变严重的。”

她倒了热水,又翻出电子体温计。走进卧室时,周引商刚换上一身墨绿色家居服。嗯,红脸蛋配绿衣服,他还挺会挑。

林之南让他躺下,给他测了腋下温度——好家伙,39.8度,他想把自己烧死!

听说他连退烧药都没吃,她又翻出药箱,喂他吃了片退烧药,又冲了袋感冒灵,监督他喝光了,说:“如果明天早上烧没退,我们就去医院。”

周引商去刷牙洗脸,林之南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等他弄完了,她抱住他,鼻子扎进V领尖尖,用力嗅一下:“放心,不臭的。”

林之南推他上床躺下,把被子扒拉开,方便他散热。她坐在床沿看他一会儿,关了灯,躺下去,往他怀里拱。

“别……”周引商无力地推拒,“会传染给你。”

林之南嘻嘻一笑:“哪那么容易。”说完贴得更紧密。

周引商抬手搂住她,问:“是因为我生病了,所以你专门从老家飞过来照顾我吗?”

“可不。”林之南说,“先打车到汽车站,又坐了快两个小时的大巴车到机场,然后才坐上飞机——折腾死我了!”

周引商把她搂紧了些,说:“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林之南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道:“你对我那么好,我也想对你好一点。我说过,我就像镜子一样。”

周引商没说话,用下巴蹭她脑袋。林之南对自己的雪中送炭感到得意非常,颇为骄傲地说:“你就安心睡觉,让我当你的守护神吧!”

这话说完没过多久,她便捂出一身热汗。拉开灯一看,这家伙脸红脖子也红,像只煮熟的虾子。

“你需要物理降温。”她说完便翻身下床。周引商伸手拉她,可他身体绵软,动作迟钝,没等拉住她,她已翩然走远。

林之南弄了些冰块装在保鲜袋里,扎严实。又拿了块干毛巾包住冰块,打了个结。她先是把这坨冰凉贴在他额头,过了会儿又转移到颈窝,问:“会舒服点吗?”

周引商点头,又摇头,喃喃地说:“你抱着我,就会舒服了……”

林之南不认为这符合科学,但病人的话比皇帝还大,所以她让他平躺着,她朝右侧躺,把右腿搭他腿上,右手捏着毛巾摁他左边颈窝,权当拥抱了。

周引商却不满足,右手摸摸索索地搂住她,让她把脑袋枕在自己右边肩膀。他像个空气炸锅,全身热烘烘地烤着她,鼻子还呼呼地冒热气,把她头顶都烘热了。林之南觉得自己好像一枚蛋挞,过不了多久就要烤得滋滋冒泡。没准早上醒来,他降温了,她却熟透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一直都是他照顾她,难得有机会让她发挥一把,就当是还他的情吧。

想着想着,又有些失落。为他们此刻的亲密无间,也为终将到来的结局。

她没有一刻忘记:他们是努力靠近的两条直线,等到越过交汇的那一点,便再不会有任何亲密的可能。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