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南睁开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她迷迷糊糊的,脑袋扎他胸口蹭了会儿,醒过神,抬手去探他额头:“温度好像下去些了。”
“嗯。”周引商说话还是带着鼻音,显得有一点儿憨,“因为我有守护神,在我生病的时候,专门赶来照顾我的守护神。”
黑灯瞎火时这么邀功还行,大白天从被邀功对象口中复述出来,这话怎么听都有些不要脸。林之南红了脸,飞快爬起来,道:“再量一下体温吧。”
38.2度,还是烧,但已经脱离高热范围。林之南倒了一大杯温水让他喝,自己则跑去厨房。
她雄心勃勃,撸起袖子就要给病人**心早餐。
她只是不会做菜且畏惧炒菜,但煮个粥、下碗面还是可以的。遗憾的是,厨房内厨具、调料都齐全,却没有大米和面条这两种主食。打开冰箱,里头有鸡蛋、牛奶、酸奶、火腿片,还有几个苹果。思来想去,以他的储备食材结合她的烹饪能力,似乎只有水煮鸡蛋这一个选项。作为爱心早餐实在太过寒碜,感觉还不好消化……要不然做成水蒸蛋?
林之南临时抱佛脚,在手机上搜索水蒸蛋的做法,周引商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又打开冰箱看了看,说:“叫外卖吧,买些食材,我来做。”
考虑到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存问题,林之南没有阻止他采购食材,但照顾病人的使命感,以及“守护神”这一称谓带来的某种压力,让她坚持要给他做一碗营养健康好消化的爱心水蒸蛋。
于是,场面变成他在手机上买买买,她照着网上的教程,尝试做一碗无懈可击的水蒸蛋。她一边搅着鸡蛋,一边不忘指挥:“帮我买点小葱,水蒸蛋要撒上葱花才完美。”
半小时后,林之南牌水蒸蛋出锅。蛋羹光滑细腻,表面一个气孔都没有,品相堪称完美。淋上生抽后,万事俱备,只剩葱花。
随着门铃声响,葱花也到位了。周引商夸她时间算得准,还帮她切了葱。林之南往奶黄的蛋羹上撒一小把绿,对着成品连拍好几张照片,纪念人生第一碗水蒸蛋作品出锅,还是“一把过”。
“好吃吗?”洒满阳光的窗边,她两眼发亮地看着他。
周引商咽下口中的蒸蛋,放下勺子,认真夸赞:“蛋香浓郁,口感嫩滑,咸淡适宜,人间美味。”
林之南大喜,连忙舀了一勺,品尝自己的杰作,连连点头:“真的好吃!”
她只尝了这一勺,其余都让给病人。周引商邀她一起吃,她不肯,笑着说:“这是专门为你做的爱心水蒸蛋,你要全部吃光!”
至于她自己——她拿起桌上的麦当劳双层板烧鸡腿麦满分。
看着对面一脸陶醉地享受水蒸蛋的模样,她咬下一大口香喷喷的板烧鸡腿,心想:人还是不要生病,生病了就吃不了如此美味的早餐了。
阳光灿烂,室内还有暖气,冬天也像春天。两人坐到沙发上,林之南让周引商枕着自己的腿,帮他剪手指甲。剪完指甲又说要掏耳朵,周引商红了脸,一个劲拒绝。
林之南忍俊不禁,捏着他耳垂道:“你真不会享福。小时候我生病,最喜欢的就是妈妈会给我做好吃的,允许我躺着看电视,还给我剪指甲、掏耳朵……真的好幸福。”
周引商默了默,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喃喃地说:“我现在已经足够幸福了。”
转眼便到除夕前一天。
吃过早饭,周引商邀她一同去他父亲那边过年,林之南拒绝了。周引商没有坚持,只说了自己的计划:除夕在父亲家里过,初一一早飞去沪市和外公团聚,初二返回京市。接下来一直到开学,他的时间都属于她,去哪里、做什么,全听她安排。
随后,两人一道出门逛街,采购了许多新鲜食物,还买了几张窗花,一副空对联。午饭后回到家,林之南心血来潮,说:“我写上联,你来对下联。”
她挥毫泼墨,用行书写就上联:“引商漫逐春风至”。
周引商思忖片刻,接过毛笔,写下下联:“之南长驻幸福来”。
林之南笑得合不拢嘴,说他对得马马虎虎,尤其这个“幸福来”,简直俗到家——浑然不顾“春风至”也并不怎么高明。不过,他的字却是无可挑剔,她形容他的字是“笔走龙蛇”,而她的只能算“蚯蚓出洞”。
“我来写横批。”她伸手去拿毛笔,周引商却不给:“我来。”
她低头,看他写下横批:“所往皆安”。
周引商放下毛笔,捧起她的双手,郑重道:“不管在哪里,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希望你始终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还有,当你感到困难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一股热流涌到喉咙口,林之南抱住他,把脸藏进他胸怀。
傍晚,周引商说约了一位刚回国的朋友,独自开车出了门。
他把车停在郊野公园附近,静静坐在车里等待。已是日落时分,窗外暮色昏沉,光/裸的树枝在北风中瑟瑟,偶尔几声乌鸦叫,平添几分萧条感。
几分钟后,车窗被叩响。副驾车门打开,来人坐进车里。
这是周引商第二次见到这个人。上次是在一周前,宋威引荐,说他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老赵四十多岁,主业是提供私人安保服务,此外还有些没法写在明面上的业务。
“查清楚了。”老赵没有寒暄,直入正题,“男的叫叶广鑫,女的叫马萍,曾经在江州省岫水市经营小饭馆,半年前才从岫水搬到京市。”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叶广鑫患有精神疾病,四年前曾经投毒,杀害了隔壁小吃店店主夫妻,随后被关进精神病院治疗,出院后就搬了家。”
周引商越听脸色越白,双手攥紧了裤腿,沉声道:“那他们和林之南,有什么关系?”
“林之南,曾用名方雅楠。父亲叫方建军,母亲叫林雪。”老赵有些不忍,咽了咽才说道,“正是被叶广鑫毒杀的那对夫妻。”
霎时间,眼前的年轻人身子一震,猛地扭过去,背对他扶住窗框。他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颤抖。
“哎呀,保温杯忘拿了。”老赵说完便拉开车门,走进风里。
真冷啊。他快步回到自己的车,拿起中控台的保温杯,吹了吹,小口啜饮。吃到一颗枸杞子,嚼碎了咽下去。
他算着时间,一刻钟后,捧着保温杯重新回到雇主的车里。
他看一眼已经平静下来的年轻人,问:“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委托你调查的内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周引商强调,“包括宋威。”
“这个你可以放心。”老赵说,“干我们这行,保密是最基本的,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名声早臭了。”
周引商点点头,接着说:“年后,等叶广鑫返京,我想请你帮我盯住他,包括他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同步给我。”
“没问题。”
周引商脸上出现踌躇的神情,片刻后,又道:“马萍有个忘年交,叫做董莉娜,住对面楼栋,一单元301。我会把她的照片给你,你需要额外安排一个身手好的人保护她,但不要监视她。”
大概他自己也意识到话里的矛盾之处,停了下来。
老赵没有催促。良久后,周引商道:“算了,不用专门安排人保护。让监视叶广鑫的人格外留意他与董莉娜的往来,一旦两人独处——比如单独在叶广鑫家里,或者在其它地方,你的人必须紧密跟随,确保出现问题能够第一时间出手干预。”
老赵想了想,还是问道:“出现问题,具体是指什么情况?”
周引商垂眸,脸上又浮现踌躇的神情,他用手指撑着额头,显然被什么问题深深困扰着。半晌后,说道:“原则上不要让他们独处,想办法阻断。”
换老赵为难。他思忖片刻,道:“这样吧,一旦发现他们独处,我的人第一时间联系你,怎么干你来决定。”
老赵走后,周引商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夜深。
他走到家门口,看着白天两人一同写就、贴好的春联,心绪再一次纷乱。在楼道内冷静一阵,才进了家门。
林之南正窝在沙发里,就着落地灯捧着本书看。周引商洗了手坐过去,拿过她的书翻了翻。
书名叫《间隔之年》,作者工作五年后裸辞,用三年时间环球自驾,记录了一路上的见闻体验。这三年被称为“间隔年”,英文“gap year”,这是源于西方的概念,近几年在国内社交网络流行起来。
他合上书本,将人拉进怀里,问:“毕业后你想gap吗?”
“是有这个想法。”林之南倚着他说,“你知道’社会时钟’吗?就是一个人在不同阶段该干什么,是被一套约定俗成的社会规则定好了的。小学读完了读中学,中考完了是高考,高考完了上大学,毕业以后紧接着又是工作,三十岁前要成家,然后生儿育女……人被这套时钟嵌在固定的轨道,被一个接一个的目标不断抽打着往前,活得像只骡马。如果能有一段跳出轨道、无拘无束的时间,我觉得挺好。”
“那如果给你一段这样的时间,你要做什么?”周引商问。
林之南笑了笑,道:“没想好。我觉得像这本书里一样,来个自驾游就挺好。或者找几个地方,每个地方旅居几个月?嗯,到时候再看……你呢?你要是gap,想做点什么?”
周引商想了想,说:“我想和你一起gap。如果你想环游世界,我就陪你环游世界。”
林之南没接茬。周引商接着说:“明年六月,你大四毕业,我硕士毕业,我们先gap一年再说。你觉得怎么样?”
林之南笑了笑:“现在说太早了。也许到时候我有了一份好工作,不想gap了呢?”
周引商沉默着,将她搂得更紧。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心里盘着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几乎已没有悬念,只是他期盼能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才自欺地将之命名为猜想。
中学时学校组织观鸟,有一种鸟类叫作雨燕,被称为“无脚鸟”。它外表纤小柔弱,却能直面风暴、跨越山海,一年飞过近四万公里,接近绕赤道一周。由于身体构造,雨燕无法在陆地或枝头栖息,几乎终生都在空中飞行,降落往往意味着陨落。
他爱上的便是这样一个无畏、坚韧且固执的女人,她同时也是一只无法落地的鸟。他明知她要飞向危险,却无法阻止她飞行;他不认同她的许多做法,但他已决定无条件保护她;他从未如此凌乱无助,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并寻求建议……
一夜无眠。
次日是除夕,周引商给她准备好午餐才出门。下午又回来一趟,做好了晚餐。
团圆饭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在座除了父亲、妹妹、继母以及她与父亲的儿子,还有爷爷奶奶。老两口久居云南难得来京,打算住上一个月。
晚饭后,兄妹两个陪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周刻羽说朋友在郊区放烟花,让哥哥陪她一起去。徐嘉誉听到了,嚷嚷着也要去看烟花。于是,两个大人带个小屁孩出了门。
周引商开车,周刻羽带着徐嘉誉坐后排。刚驶出小区,周刻羽便说:“我们去接上之南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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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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