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缜早就没在听许晟说什么了。许晟又叫了两声，他才转回头。眼中带着事情还没想透的怔忡。

“放心吧。”许晟收回目光，敲起二郎腿，手指摸了摸自己穿在凉鞋里的脚趾，“裴禾现在肯定心痒得在柳希旁边抠脚呢。”

“学长又不是……”叶缜睁大眼，“小心！”

许晟回过神，外面路上走过一个小孩，跟他们的三轮车就几米的间隔，眼看就要撞上，铁壳突然打了个弯，四平八稳地从小孩旁边饶了过去。

叶缜一脸震惊。许晟两只手都在致力于抠脚，完全没有把方向盘，可这车居然自己打弯了。

刚才他们是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人流量很大，现在往后的路，人流量骤减一半。许晟抠完脚，又掏出菊花茶保温杯喝菊花茶。叶缜看着他们坐的这辆破烂铁壳左拐右拐，好像有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操控一般，自动避开前方一个又一个行人和障碍物。

“……无人驾驶？”叶缜反应过来。

市面上现在有不少无人驾驶的车子，但全都还处于辅助人工驾驶的阶段，而他们现在坐的这辆，很明显已经基本实现了全自动化。

叶缜原本蜷着的脊柱不知不觉直了起来：“怎么做到的？”

许晟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智慧。”

叶缜后知后觉发现，这铁壳……三轮车里外看上去破破烂烂，但行进得其实很稳，路面即使有些坑坑洼洼，它也不怎么颠。

他现在，很可能就坐在世界上第一台脱离测试阶段，直接上路的无人驾驶车上。虽然是辆三轮车。

这个认知让叶缜原本好像灌了铅一样的身躯突然像被打通了任督八脉似的，一下轻盈起来。许晟又一次刷新了他的世界。

“你这样看我。”许晟透过后视镜跟叶缜对视，“会让我觉得你想跟我上床。”

叶缜把眼神转走：“您有瞎感觉的时间，不如多造几辆车吧。”

许晟眉梢微挑。叶缜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所以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眼神比刚才亮了不止一点，阳光下，好像波光粼粼的黑珍珠。

许晟的视线依旧留在后视镜里，手又开始拧茶杯，不知道的以为他三天没喝水：“怎么样啊小不点，想不想学？”

叶缜愣了下：“学无人驾驶么？”

许晟好笑道：“都不要人驾驶了，还学什么。”

叶缜也感觉自己这问题有点傻，可是……他重新理解了下许晟的话，心底生出个隐秘的猜想，又觉得是天方夜谭。

许晟：“实现无人驾驶的方法。”

叶缜瞳孔微缩，感觉许晟是不是在他心里装了监控器。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脸上写满谨慎：“这不是贵公司的核心机密么？”

“只能算我的个人突破。”许晟不以为意，“公司那帮小傻蛋还在屡测屡败，屡败屡测呢。”

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许总裁本人，能把世誉核心科技部门的那些高学历高智商人才叫做傻蛋了。

叶缜：“那您不打算让它变成贵公司的机密么？”

都不用什么严谨的数据统计，用鼻子想都能知道这项技术的垄断和应用能为世誉带来多少利润。

“没想好。”许晟喝完茶又开始抠脚，“总觉得这破公司配不上我伟大的智慧。”

叶缜：“……”又开始了。

许晟：“不想学就算了。”

“等等。”叶缜语速飞快，两只手试探性地握成拳，“有什么条件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事情都有成本，许晟即便是个神经病，也该有神经病的逻辑，不可能白给他这么大好处。

“条件啊。”许晟突然转过头笑了笑，“不然你以身相许？”

叶缜顿了下，挺直的身躯慢慢靠回破烂椅背里：“还有多久到片场？”

许晟：“不愿意？”

叶缜不说话。他是疯了才会相信许晟想把那么前沿的技术教给自己。何况他现在还在裴禾身边工作。

“算了。我对能看上裴禾的人也没什么兴趣。”许晟把下巴抵在座椅靠背上，盯着叶缜，“你之前自己开公司时候是不是出过几个程序？”

叶缜点头，好像明白了许晟的意思。

叶缜：“我那些基本都公开发布出售了。”

“这样。”许晟道，“你以后每个月给我出两个程序，连出三个月，怎么样？”

这听上去像是笔正经交易了。叶缜重新挺直腰杆：“有什么要求吗？”

许晟：“你自由发挥就好。”

没有要求往往比有要求更难搞。叶缜谨慎道：“我不确定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么没信心啊。”许晟笑道，“不会当个小秘书，就把自己的吃饭家伙给忘了吧。”

“只是先打个预防针。”说完，叶缜又迅速加了句，“不过我会尽力让您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

大概是因为今天天热，前面情绪起伏又大，叶缜的耳根到现在还渗着一丝浅浅的粉。偏偏他的表情又很认真严肃。

“那。”指尖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许晟扬唇：“我们一言为定。”

十分钟后，三轮铁壳停在了一栋商务楼外，这是他们今天的片场。

驾驶座的门自动像两边平移，智能地改写了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许晟下车，叶缜往前座望了眼，发现座位底下接着一块比ipad稍微大点的电子屏。他刚刚就在想这无人驾驶的主操作台在哪儿，搞了半天原来在许晟在脚下。叶缜好奇地盯了会儿，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问许晟：“你刚刚换模式拿东西都是用的脚？”

许晟：“是啊。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一直抠脚？”

叶缜瞬间打消了想借操作台来玩玩的念头。

“你怎么……你这门怎么没开呢。”许晟喃喃，“你刚刚是不是手动关门了？”

叶缜回想了下：“这门手动关过就自动开不了了？”

连无人驾驶系统都能装上，这种BUG就有点扯了。

“它本来已经是个行将朽木的小废柴了。”许晟啧啧，“虽然遇到我这种大罗金仙，也不可能一下就十全十美。”

叶缜趁他哔哔那会儿，已经从后座爬到了驾驶座。驾驶座下架着主机，各种电线盘根错节，叶缜前脚小心翼翼地跨过，后脚刚要跟上，小废柴突然泄力，叶缜前脚下的立足地仿佛塑料泡沫一般，突然碎裂。

大地近在眼前，叶缜下意识地往外一抓，抓到了一对胳膊。人因为惯性向前倾，几乎整个倒到了许晟身上。

“存心的？”头顶传来声音，呼吸时喷出的热气几乎全洒在叶缜的后脖颈上。

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身体。咣地一声，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砸到地上，发出吃痛的震动。

叶缜向下一扫，看到了界面上跳出的消息。

[学长：到家了吗？]

还不止这一条，再往下，肉眼可见还有两三条。

[学长：到家给我个消息。]

[学长：上车了吗？]

看时间，这些消息很早。当时叶缜正跟许晟在讨论无人驾驶，所以没有注意到。

叶缜斜着身体，拿许晟当支撑板，呆呆地望着屏幕。记忆里，裴禾从来没有一口气给他发过那么多消息。

“我说什么来着。”耳边传来许晟笑吟吟的声音，透着得意。

叶缜立马就想去捡手机，许晟没给他这个机会。

“急什么。”许晟托着他，“多晾他一会儿。”

“许总。”叶缜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的姿势有多诡异，而且经过刚才那一通混乱，他的衣领都快掉到胸口下面了，“我能先站直嘛？”

许晟往外松了点力。叶缜刚要着地，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眨眼的功夫，他又被许晟推回了车里。

身下是破破烂烂的海绵座椅，身上是突然压过来的许晟。两人之间大概只有一只手的距离。

叶缜整个人都是懵的：“干什么？”

许晟双手分别撑在叶缜耳边，目光掠过他胸前白皙的一片，落在身下人发颤的瞳孔里：“玩过车|震吗？”

叶缜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晟又往下压了两分。叶缜连忙抵住他的胸口：“还没到片场。”

许晟唇角微弯：“专业演员要有随时入戏的觉悟。”

他算个屁专业演员。叶缜一边腹诽一边加重力道，许晟攥住他的手腕，四两拨千斤，把两条纤细的胳膊给拎起来，按到了叶缜头两侧。

叶缜看着许晟又下来两分，两人几乎就要贴到一起。他是同性恋，哪怕对对方没意思，但就好像直男对美女会有反应一样，许晟的容貌和身材，有一说一，他实在很难催眠自己。

“心跳这么快？”车里空间小，许晟身量大，压在叶缜上头，把光线全都挡了。叶缜看不清许晟的脸，只能看到一道道阴影交错在他的眉眼上。

叶缜努力板住脸，不让慌乱从眼中泄出：“……你快起来。”

许晟好像铁了心要跟叶缜唱反调，闻言直接把头埋进了叶缜的肩膀里。

叶缜身上还有前面在洗手间喷的香水，本来已经很淡了，但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出汗，那味道又挥发出来，不浓，但叶缜自己却能闻到。他盯着车顶，感觉脑血管要爆了。

许晟其实没有真得碰到他，但仿佛是为了践行那句“专业演员要有随时入戏”的觉悟，落在他耳边的呼吸一浪重过一浪。

“你……”许晟开口，叶缜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人的声音也可以这么沉。他抠着身下座椅里的海绵，心跳生理性地飙升。

“你中午吃大蒜了？”许晟贴着他问，“怎么这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