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的培训把苏艾训得没了作妖的力气——
才怪。
今天不是陆枕石主教,而是他的一帮副手作为协同的培训教官,对各学子进行一对一指导。教苏艾的是个刚从警卫学院毕业的学生,人很厉害,也很好说话,随便配合两下,到位了再卖个乖,很容易就过关了。
此刻他人还在苦哈哈地训练,苏艾已经悠哉游哉稳坐高台刷光屏。
一堆消息里,季若讷的信息轰炸格外扎眼。
[可疑的人:在干嘛?!]
[可疑的人:鹦鹉歪头.jpg]
[可疑的人:我一个人好无聊哦【大哭】]
[可疑的人:发送图片]
是一张哭唧唧的自拍照,还把电视机拍进去了,这人在看动物世界。苏艾看着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觉得可疑的人很可笑……和一点可怜。
[可疑的人:这个像你]
[可疑的人:发送图片]
还是那张照片,不过用红色涂鸦笔把某处圈起来了。苏艾以为是什么豹子狮子老虎,结果放大一看,是一只停在花叶上的蝴蝶,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依稀可见斑斓的色彩。
什么意思?
激将法?
苏艾偏不回他,继续往下看。
[可疑的人:但它不会和我说话:(]
[可疑的人:所以还是我更想你]
苏艾:……
好家伙,玩谐音梗的逻辑鬼才是吧。我就不回你,自个儿玩去吧!
他想得好,自己一个字都不会回的,就这样冷暴力直到这个神经病受不了了自然会滚蛋,结果刚想完,手指就不自觉点开了监控。
苏艾对此持面无表情的态度,泰然自若地开始监视——画面里,客厅空空荡荡,沙发上没人,电视也没开。
他眉梢动了下,正要切换摄像头,一道身影突然从画面边缘蹿了出来,径直跑到镜头前,仰起头冲冷冰冰的摄像头打招呼,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一脸灿烂。
季若讷嘴唇在动,苏艾瞥了眼周围,把音量调大一点。
“——我在学习做饭!你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吃?!”
苏艾:“……”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在看监控?
苏艾后知后觉自己暴露了,但又无心关注这点,视线落在季若讷那张仰起的、沾着面粉的脸。定定地看了两秒,又以面无表情的姿态切掉监控。
对面穷追不舍——
[可疑的人:你看到我了吧!]
[可疑的人:我知道你看到我了!]
[可疑的人:早点回来哦【可怜】]
[可疑的人:发送图片]
这次发的一张蒸馒头,被捏成了各种动物形状,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是哭脸,只有一只蝴蝶的在笑,但看起来格外诡异。
[可疑的人:我第一次做,一次就成功了!]
[可疑的人:鹦鹉鼓动翅膀.gif]
呵呵。苏艾继续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他打了60分。
还没吐槽完,叶渠的消息突然来了。
[叶渠:星枢网域检测到二级文官杜德被害地有临微族的毒气]
临微族。
滚动的界面一顿,苏艾原本懒洋洋的姿势坐正,回道:[确定?]
[叶渠:确定,我和许愿已经去过现场,但只追踪到星枢北郊就不见了]
星枢北郊?
那不就是季若讷在的地方?
苏艾手掌撑着下巴,食指指节在光洁的侧颊点了点。
[羲和第一深情:知道了,继续盯着]
发完消息,苏艾关闭光屏,闭眼假寐,脑中不停思索着。
临微族,伊瑟尔星球的原始部族,族人女性居多。据说她们从冰山融化形成的海洋里进化而来,每位女性族人身上都携带着古老的病毒,但同时也是天使的化身,她们一生都在追求与体内的病毒共生,编撰了数万本星际前沿的解毒秘籍,然而在十八年前的星际冲突中,那些著作被焚烧殆尽,连带着所有的族人也都被赶尽杀绝。
传闻真真假假无从考证,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在那场冲突里死去的,有他的母亲。
“你看起来很悠闲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苏艾惊了一下,翻完白眼才慢悠悠地扭头:“您看起来也不忙。”
陆枕石睨着他:“所有人都在为了帝国努力锻炼,你却在这里无所事事,不觉得羞耻吗?”
苏艾不以为然,也懒得解释。他站起身,直视陆枕石:“无所事事吗?事儿这不是来了。”
闻言,陆枕石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你的嘴巴很厉害,韩思嘉就是被这张巧言善辩的嘴给忽悠的是吗?”
韩思嘉是指导苏艾的教官。
苏艾勾起唇,一副“你猜啊”的样子。
陆枕石眸色暗了些:“你这种做派,对其他认真训练的人公平吗?”
“教官,您很无聊吗?怎么这么多问题。”苏艾歪了歪头,笑容愈发无辜,“我并没有阻止他们也像我这样‘能言善辩’,这怎么能说是不公平呢?”他观察着陆枕石的神色,无奈般找了句补,“所谓培训本就是一场筛选,只不过很遗憾我不是您需要的那种人。”
陆枕石默了一瞬,却道:“可你是金乌之子。”他看着苏艾,似探究,似质问,“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金乌之子。”
苏艾笑笑:“那又如何?所有人也知道,您是帝国之盾,这又能怎样呢?”他朝陆枕石走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身份都是命运给的,有什么事去找它。”
他说完,退后一步,再次挂起笑容:“韩教官叫我呢,再见,陆教官。”
他转身闪跃跑到韩思嘉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引得人掩唇低笑。
训练场很大,人站在上面,零零散散,一眼望去就像被打翻的沙盘,可苏艾仿佛天生带有魔力,让整个空间都透明的同时还将它静音,所有人一眼就能瞧见他,还有遥遥传来的、清晰的笑声,似在耳畔。
陆枕石静静看了会儿,抬手打了个响指。
嗒。
训练场的环境骤然崩裂,原本烈日正当头,这会儿举目满是繁星,四周也不再是冷硬的建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动的,泛着各色微光的能量场。
“我去,这是哪儿啊!?”
“搞什么,我刚打出去的子弹,还没见分呢,这把不算!”
“谁碰了控制台是不是?老子的战术预判还没存档!”
“艹了,我们不会被入侵了吧?”
“教官呢?陆教官——”
哗然之声猝然停下,众人看着眼前景象都不自觉噤声——暗淡微光的能量场内,一顶泛着辉宏金光的塔钟从天而降,在所有人眼中不断放**近,直至离地面三米的地方停下。
这时,陆枕石的声音从塔钟顶端传来。
“三日试炼已完成,今日将为诸位测试五契元枢,后续根据测验结果进行分区教学。”
话落,一道利落的身影腾跃直下,稳步落地,抬手间塔钟逐渐缩小,一直变到刚好立于陆枕石手心。
学生们这才看清塔钟的真面容,有人抽气小声惊叹:“好像因果钟。”
“不错。”陆枕石掀起眼帘,“这就是因果钟,不过并非实物,只是拟态幻象。”
“就是用这个进行五契元枢吗?”有人问。
“这不废话吗,谁的元枢不是因果钟测出来的。”又有人插嘴。
五契元枢可从五契和元枢两部分来理解。五契就是指“以太”、“焚焰”、“水语”、“风动”、“地行”五个能量元素,其中“以太”最为罕见。每种能量从高级到低级分为S、A、B、B??四级。宇宙中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最契合的、突出的属性,此即元枢。
而每个人知晓自己的元枢的方法,便是通过立于核心城中央的因果钟求解。
“测试时,在心中默念1至12的某个数字,然后拨弄时针到你心中想的那个数字,记住,所选数字和心中数字一定要一致,否则无法检测。”陆枕石将塔钟悬放在半空,“按序号进行,开始吧。”
第一位上场的人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峻,气质沉稳内敛,穿着统一的训练服,肩上戴着灵髓徽章——他就是扶桑家族现任家主的长子,苏蘅。
苏蘅现龄20岁,出身于三大家族之首的他,自幼便在星舰机甲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五岁就能解析基础能源公式,十岁熟练操控轻型机甲并在星域比赛少年组拿下第一,十六岁提前完成帝**事学院全部核心课程,而后进入帝国高阶能量研究院负责机甲研制与舰队指挥。
更重要的是,这人不仅实力出众,性格也很随和温润,一点儿没有优绩主义和名门望族的傲慢。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儿出场何时出场都会瞬间成为人群的焦点。
副官轻咳几声,压住台下窃窃私语,说:“苏蘅同学五年前就已在因果钟前测过元枢,此次就不用再拨弄时针,只需用手托住塔底,塔钟顶端会显示你现在的能量等级。”
苏蘅颔首,将手放在塔底。塔钟金光再现,尖塔状的顶端浮现出结果——焚焰者-S。
刚低下去的人声顿时又沸腾起来,甚至比先前还要狂热,连一旁的几名教官都略显惊异。
这也不奇怪,毕竟放眼整个星际宇宙,达到S级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别提这人才刚满二十岁,日后得以精进实力更是不可估量,真可谓天纵奇才,睥睨众生。
“不是吧,S级,这完全断崖式领先同辈啊!”
“太离谱了吧,我堂兄三十二岁才突破S级,在家族里就已是空前绝后的奇迹。”
“难怪连国王都钦定他是下一任家主。”
“哎哟照这么看,扶桑家还得在辉煌一百年。”
“说少了,起码一千年。”
“这种天才真是我们能接触的吗?”
“安静。”陆枕石严厉出声,“下一位,苏芃。”
苏蘅退身入队,走过某处时匆匆一瞥,忙于研发没来得及减短的刘海遮住了眉眼,苏艾目视前方,似乎毫无感知。
另一位肩膀同样佩戴着灵髓徽章的男生出列,他同样来自扶桑家族,是苏景呈的长子,今年19岁。不同于苏蘅太阳般的耀眼夺目,苏芃更像是低调顽强的草木,如他的名字一般,尽管天资平平,依旧奋发图强,充满生机。
他在两年前也进行过测试,结果为水语者-B??。苏景呈因为这件事很是恼怒,命人将结果封锁了,又将他关禁闭,一直到达到B级才被放出。然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扶桑家二公子天资愚钝一事早从哪处风门吹到他人餐桌,加之有苏蘅这样的天才做对比,闲言碎语更是难听。
苏艾在家很少见到这位堂兄,接触不多,对自己一直不咸不淡的。
苏芃和苏蘅一样,将手放在塔底,目光微动,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塔尖,手掌都要被金光烧得出汗。
水语者-A。
“我去!”
台下爆出一声惊叹,相较于对苏蘅的震惊,这一声更多的是意外。短短两年从B??到A,尽管不是最高级,却依旧有力证明了这位用勤补拙的少年绝非命运弃子。
苏芃缓缓攥紧掌心,舒出一口气,向各位教官点头示意,退身下场。
测试继续,后面的人基本上都是从未测过元枢的,各个跃跃欲试。
慕容瑾测试结果是地行者-B,他之后是慕容玥,走下台提醒妹妹时发现她正看着另一个地方出神。
顺着目光瞧去,是吴垠。
情形受限,他不好多问,收回目光道:“玥玥,到你了。”
慕容玥转过头:“……哦,好。”
在她转头的瞬间,吴垠扭头看了过来,但那目光还没到达就被慕容瑾警告的眼神挡了回去。
吴垠耸耸肩,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慕容玥走到塔钟前,纤纤玉指从袖中探出,拨弄时针至6,塔钟浮动的金光韵律变缓,从塔顶开始向下,颜色逐渐变成蓝色,似潺潺流水,塔尖显现:水语者-B。
并不算出众的成绩,但她毕竟才刚满十五,未来的路还长,慕容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和催动发展的元质,怎么样也不会让人看低了她。
“你是息壤家族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苏艾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脑后响起,吴垠转过头,扯了扯徽章说:“大概因为我大众脸,没记忆点吧。”
苏艾抿唇笑了下:“好敷衍的回答。”
听说慕容家上个月从孤儿院收养了个孩子,看来就是这人了。不过慕容夫妇都一把年纪了,就算两个儿女不成气候,但到底也还年轻,加上天材地宝一砸,朽木也能变金石,究竟为何要收养一个已年满16的养女呢?
鸦羽般的睫毛轻缓扇动,苏艾的目光在三人间绕了个圈,心道有趣。
很快轮到了吴垠,她走到塔钟前,拨弄时针到5,这次的金光颜色加深,浮动逐渐滞缓直至凝固,深褐色的表层裂开一道缝隙,元枢显现:地行者-A。
“哇……”
这是除苏蘅和苏芃外,今天第二位A级学员,第一位是若木家族的边弦。学员里再次发出惊叹,但对上吴垠这人,又瞧见慕容家两兄妹的脸色,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吴垠对这些都毫不在意,甚至堪称得意得毫不掩饰地笑了下,走回队里。
“下一位,苏艾。”陆枕石望向苏艾所在处。
众人原本被慕容家八卦事吸引的注意力瞬间又聚焦到了这位十八年前因果钟钦定的金乌之子身上。
命运锁定的人物,第一道挑战就是躲不掉的注视。
苏艾对此已习惯,他也是第一次测元枢,却根本不像其他人那般紧张严谨,走到钟前,抬手将时针逆向拨到12。
因果钟流动的金光像是静止了一瞬,而后流光溢彩的浮光在塔钟外层交织变换,时快时慢,时针不安定地摆动,半晌也不见停止,陆枕石压了压眉,上前一步,一掌盖在塔顶,因果钟停止战栗,恢复如初。
陆枕石问:“你确定这是你心中所想数字?”
苏艾认真点头:“千真万确。”
台上台下众目睽睽,陆枕石思忖一番后,一把抓住苏艾的手,再次将时针顺时针转动一圈,回到12。待苏艾反应过来,这人已经放开了他的手,他倏地扭过头看向陆枕石,那人却是面色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塔钟。
没礼貌的人。
苏艾腹诽完,也看向塔钟。
这次的因果钟没再失控,但也没有其他反应,金光滚了几圈后,顶端出现结果:尚未显化。
身后传来压低的唏嘘声,苏艾没理,径直回到位置,陆枕石机器一样播报下一位测试者。
“想不到我们在这方面殊途同归了,三哥。”苏茗走到苏艾身旁,悠悠开口。他先前的测试结果也是尚未显化。
苏艾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苏茗,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我的毒唯。”
“你——”
“我,”苏艾接过话,手臂顺势搭上苏茗的肩膀,偏了偏头,“和你,除了都会死,没有任何一点的同归。”他伸手捏了捏苏茗脸颊,像逗小孩一样,“明白了么,弟弟?”
苏茗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别开脸:“不过是鸠占鹊巢,真拿自己当凤凰了。”
苏艾笑笑,收回手站正。
苏茗又转过头,恼怒道:“喂你这人——”
“苏艾苏茗。”陆枕石的声音。
“到!”二人齐声应答。
陆枕石目光在二人间扫过,看着分级训练表格,说:“你们两个,去一教C403。其他人,按刚才的安排,到达自己对应的训练室。”
“是!”
苏茗和苏艾还有另外两个尚未显化的学员到达C403,苏茗又忍不住嘴欠:“这就是缘分吧,你不想跟我一样,却偏偏被分到和我同一组。”
话落地半晌,却没听见回响,苏茗脸上扭曲了一瞬,大步走到苏艾跟前:“苏艾我在跟你——训练时间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摸鱼,你还真是胆子肥啊。”
苏艾依旧没搭理他,自顾自查看完叶渠发来的消息后,这才随意抬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站在一边看戏的两名学员有一个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紧接着两个人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苏艾瞥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口像是在回忆:“哦……”但很遗憾没想起来,他叹气抿唇,举起手似认输,“真是抱歉。”
手掌完全打开的瞬间,两粒不明物落下,还没接触到地面就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其余三人捂着眼睛骂脏话,待强光消失,再睁眼时已不见了苏艾的身影。
*
星枢北郊。
清风撕开一道裂缝,一只手从内将它撕大了些,苏艾从容地走出,顺手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他已然换了身行头,穿着最普通低调的白衬衫黑马甲,裤腿笔直,踩着皮鞋大步往目的地走。
叶渠在放来的信息里说基本上确定了临微族人的踪迹就在星枢北郊的北街留白巷,但他们在追踪那个的过程中线索总是中断,甚至很有可能已经被对方发现了,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些苗头,苏艾不想就这样放过,干脆亲自来探查。
而且——苏艾走到巷口——这就是季若讷所在之处。
这个人绝对不那么简单。
他歪了歪头,又将醒目的金发变暗了些,朝内走去。
身后,留白巷五彩斑斓的建筑墙面出现电流般的裂痕,又蜘蛛网般向内蔓延……
一道暗影扫过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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