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往下落,偶尔吹来一阵斜风打在玻璃窗上,凝成一滴又一滴水珠。
宋暮站在落地窗前,无声的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记不清是第几次拿起手机看时间——0:35
他捏了捏眉心,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准备去酒吧接人回家。
汽车行驶在空旷的道路上,路边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孤零零地伫立在一旁。
“距离目的地还有3公里请左转。”车内播报机传来机械的女音。
宋暮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他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深陷进方向盘的软皮,掐出一道深印。
片刻后,他来到一处酒吧。
门店上的牌匾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几个大字闪耀其间“借酒消愁”
宋暮扯了扯嘴角,觉得讽刺——宋承昭就为了一个男人,半夜不回家,来这鬼地方借酒消愁。
他顺着房间号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依稀能听到门内播放的音乐。
调整了下面部表情,确定没有那么吓人后他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房间内的音乐掩盖住这细微的声音。
随后,他抬起腿,用力将门一踹。
这下声音够大了。
门内的人一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开门,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生,容貌秀丽,背上背着黑色的肩包。
一看见宋暮,就像看到了救星,原本焦急的神情荡然无存。
她连忙说:“那个你妹在房间里,你记得喂她醒酒汤,我妈催我回去了。”
说完就狂奔在走廊上,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迹。
宋承昭躺在沙发上,包厢内霓虹灯闪烁着,照得她眼睛生疼,她只好用手挡住眼睛,嘴中不停呼唤方才少女的名字。
宋暮不动声色的在她身前站定。
光线被挡住,宋承昭放下挡在眉梢的手,半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事物。
宋暮冷声道:“宋承昭。”
名字脱口的一瞬间,宋承昭就像被人从天上泼了盆凉水,酒醒了一大半。
她用手撑着沙发坐起,心怦怦直跳。
是在为他的出现悸动吗?
还是害怕?
宋承昭低着头,嗫嚅片刻,才道:“...哥。”
包厢内的音乐一首放完,没了音乐的喧嚣,房间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和宋承昭聒噪不止的心跳。
宋暮垂眸粗略的扫了下桌上的酒瓶——六瓶。
出息了。
“就为了个不爱你的人,这么糟蹋你自己...值得吗?”
宋承昭此时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忘了,就这样自动把‘不爱你的人’对应成了宋暮。
她脑中的一根弦似乎“咔嚓”一声被人剪成两半,各自向下垂着。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这份暗恋曾不见天日,如今被这么毫不留情的捅出来,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可既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让她死心,她宁愿不要体面。
宋承昭抬起头,哑声道:“哥,你也觉得我很恶心吧...”
“可是我控制不住,就是喜欢你啊!”
宋暮大脑在一瞬间滞空,如果他耳朵没问题的话,那就是宋承昭发音不准。
“什么?喜欢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语气中竟有丝期待和恐慌。
宋承昭拖着半摇半晃的身子走向宋暮,她按住宋暮的双臂,嗓子因为哭过的原因干涩无比。
“我喜欢你,从16岁开始,你早就知道了吧,你大可以告诉我,让我死心。”
“看着我在你身边像傻子一样晃,你很开心吗?你告诉我了的话,我不会再纠缠你的。”
说到最后,她再也坚持不住,脱力般的将头靠在宋暮胸膛上,两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隐约间,她似乎感觉到宋暮的身子僵了僵,心跳的速率比平时快了许多。
咚咚咚,震耳朵。
宋暮垂头盯着靠在他胸膛的少女,突然很想伸手拥住她,可他的手指只是慢慢蜷起,最终握成一个拳。
这太荒唐。
半晌,宋暮才找回他的声音。
“我今年25了。”
宋承昭抬起头,对上了他晦暗不明的目光。
像愧疚,更像遗憾... ...
宋承昭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几乎声嘶力竭:“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的。”
“我、我... ...”话音未落。
宋暮苦涩一笑,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一字一顿道:“可我在乎。”
听罢,宋承昭不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
明明房间内开了空调,怎么就这么冷呢?
宋暮垂下眼帘,沉声道:“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怎么回到家、洗澡、上床睡觉这些事,她一概都记不清了。
傍晚,雨还在下,比凌晨的那场下的更猛,噼里啪啦像在诉说谁还未说完的心事。
宋承昭想起了她和宋暮的第三次遇见,那时的雨也是这么大——
林开省的一处未成年人救济保护中心。
宋承昭坐在保安室的凳子上,窗外灰蒙蒙的正下着暴雨,雨珠携带着空气中的灰尘卷进尘埃。
雨水倾斜的打在玻璃窗上,顺着窗户的弧线滑进凹槽。
发黄的白墙上立着一台老旧的吹风机缓慢的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莫名惹人心烦。
她怀里紧紧抱着个粉红色的兔子玩偶,毛茸茸的,兔子耳朵上的商标还没拆,显然是刚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拆。
保安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一会看看监控画面,一会儿看看她。
终是忍不住好奇心问道:“哎,小孩,你家长到底来不来接你?你都在这坐了一天了。”
宋承昭抬头看了眼保安,又低下了头,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不知该怎么回。
她从清早一直等到傍晚,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保安也是个自来熟,见她这样,反而想给她疏导一些人生经验。
“唉,人从小就要懂得变通,寡言少语怎么行?”
“我年轻的时候... ...”
一阵敲门声将他的激情演讲打断。
“咚咚咚——”
保安起身有些疑惑的去开门,现在这么晚还在下暴雨,谁没事来这里?
门口站着位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高高瘦瘦,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不显臃肿。
一把黑伞被他握在胸前遮住大半面容,但依旧能看出长得不算丑,在学校算是挺多女生喜欢的类型。
保安开口询问:“你是?”
“宋承昭的哥哥宋暮”男生嗓音独特,清冷中带着股倦意和沙哑。
宋承昭垂眸盯着怀中的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一起,听到这话,抬头一看。
少年低着头身影被保安挡住一大半,借着昏黄的光线,宋承昭勉勉强强认出了他。
这是她见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的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五岁时,她去乡下奶奶家,奶奶家的院子很大,鸡鸭乱飞,宋暮就站在那里,左手拿着盆,右手抓饲料喂牲畜。
那时他比同龄人都矮的多,瘦骨嶙峋的,手腕上的骨头大的吓人。
第二次是在父母的葬礼上,他背上还背着书包,他就静静的站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别人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或许小时候也见过,不过她不记得了。
“你没成年吧?监护人呢?”
宋暮垂着头盯着地面道:“在医院,我来签字接领。”
保安一听立马回绝,道:“那不行,未成年人不能签,我们这有规定的。”
“叮叮叮叮叮...”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从保安裤兜里响起。
保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角落去接听,紧接着听筒内传来一个年迈女人的声音,旁边还有一些人的劝诫声。
过了会儿,他小跑回来,从抽屉内掏出协议书放在桌面上。
宋暮也适时的递出委托书,纸张被揉成一团,展开时皱巴巴的,左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张耀扬。
余下是日期。
这是今天上午张耀扬写给宋暮的,她人尚在医院不能出来,又怕孙女在服务机构受委屈,才想出这招把人接出来。
张耀扬是她奶奶,宋承昭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她太多次,对这个名义上的“奶奶”没太大印象,不过逢年过节都会包一个大红包过来,只说是乡下到城里的路太远,过来的时间太长,她老人家腰又不好,所以作为补偿。
宋暮俯身,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钢笔落在纸上发出窸窣的声音。
字如其人,他的字和他的长相都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保安拿起协议书,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对两人道:“可以走了。”
宋承昭刚起身,脚就传来一阵麻意,坐的太久了,她的脚都麻了,刚走一步,就摔在了地面上。
水泥地粗糙不平,宋承昭用手撑着地面,膝盖火辣辣的痛。
她想站起来,但不知为何,手和脚都使不上力,鼻子还堵得慌。
宋承昭用力吸了吸鼻子,刚想扶着凳子起身,一个人影立在她面前。
宋暮背对着她半蹲下来,淡声道:“上来。”
“我...能走的...”
少年没动,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等着她上来。
纠结一瞬,宋承昭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宋暮起身托起她,拿起门前的雨伞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雨水如瀑般打在轻薄的雨伞上,像散落的冰雹,像是下一秒就要破伞而落,声音大的可怖。
宋暮一手拖着宋承昭,另一只手拿着雨伞往集市的方向走。
宋承昭两只手搂住宋暮的脖子,兔子玩偶被她拿在宋暮胸前,每走一步,玩偶就被小步幅的晃起来,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宋暮感觉胸口被玩偶扫过的地方痒痒的。
宋承昭将头埋进宋暮后背,少年人的体温透过校服传出来,宋承昭就贴着他的后背,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道路旁堆积的雨水还未进入下水道,堵塞在路边,形成一个又一个水洼,轻轻一踩便溅起一叠水花。
膝盖骨擦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从前如果有哪里磕伤,妈妈都会第一时间给她毒上药,再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 ...
可现在妈妈不在了,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上面一颗星星也没有,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星辰和光辉,阴沉的可怕。
曾经妈妈和她讲过,去世的人会化作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守护他们的亲人。
她想:妈妈骗人,是个大骗子,天上根本没有星星。
或许是天气刮风的缘故,宋承昭鼻子有些红,呼吸有些不太顺畅了。
她重新将头埋进宋暮后背,心想再也不要理妈妈这个骗子了。
天上的雨倾泻而下一滴又一滴,将宋暮身前的校服打湿大片,浅蓝色的校服被晕染成深蓝色,湿哒哒的立在身前。
走着走着,后背一片湿润,背后的人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她在哭吗?
宋暮停在原地,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正当他思索间,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轮的压力溅起巨大的水花,全溅在他裤子上,原本湿漉漉的裤子,现在显得更加可怜,往下淌着水珠。
司机降下车窗朝他喊道:“唉,小暮,我正打算去找你们,快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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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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