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暮“嗯“了声,蹲下身子,将背上的人放下来。
宋承昭揉了揉哭红的眼睛,慢吞吞的往车边走,宋暮紧随其后。
一进车迎来的是一股烟草味和廉价的香水味。
宋承昭捂住鼻子紧靠着车窗,两股味道混在一起令人发腻,不停的往她鼻子里钻。
宋暮显然也闻到了,但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沉默地盯着窗外飘洒的雨,偶尔透过后视镜瞥一眼宋承昭。
宋承昭脑袋有些胀,刚哭过的原因,她现在还在不自主的抽噎。
车内放着一首时髦的音乐,粗狂的男声和电音相互交融——花花的世界是我的爱。
“张叔,车里有碘伏吗?”略带清冷的声音在充满杂音的车内显得尤为突兀。
张涛一边看导航一边答道:“碘伏没有,我都不用那玩意儿,只有酒精,我找找哈。”
他在一堆杂物里翻了半天,才将酒精找到递到后面。
宋暮接过酒精,看了看保质期,确定无误后,朝宋承昭的位置移得进了些。
毕竟张涛这人东西堆在那,少则一年,多则四五年,也不收拾,时间久了,再找到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刚来到乡下那段时间,张涛见到他就喜欢他,觉得这小伙乖,硬是要把宋暮接到自己家吃顿饭,结果就是吃了冰箱里面的“千年老尸肉”二人齐齐送进了医院。
至此,张耀扬再也不敢让宋暮进他家屋了。
宋承昭将裤脚挽到大腿根,膝盖摔伤的地方破了皮,往外渗丝丝血迹,周围的地方一片青紫。
宋承昭将脸别过去,不敢看出血的位置,毕竟她从前被宋青涯和陈锦乐保护的好,都没怎么受过伤,更别提出血。
酒精顺着喷雾口撒在空中,落到宋承昭膝盖上,先是凉丝丝的,再到后面恢复知觉,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泼了碗辣椒水。
宋承昭“咻”的一下把腿收了回来,嘴中发出嘶嘶的叫声,不断用手给伤口处扇风。
这个人果然不是亲哥。
宋暮拿着酒精的手愣了片刻,心道:有这么疼吗?
一只手悬在半空,也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停下。
前面开车的张涛通过后视镜注意到他们两个,想憋笑,但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那个小暮啊,不能直接喷上去的,好歹也是你妹啊。”
宋暮看了眼不停给膝盖扇气的宋承昭,讪讪的收回了手。
“很疼吗?”宋暮语气淡淡的,但藏在平淡之下的竟有些无措。
宋承昭抱住膝盖不说话,刚想摇头,又想到刚才自己那番行为,狠狠点了点头。
“抱歉。”
宋承昭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认真打量着宋暮。
少年人眉目高挑,眼尾微微上挑,左眼眼尾下有一颗小泪痣,像是人画上去的,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而胸前是一滩水渍,裤子大腿以下正往下滴着水,有些狼狈。
而她自己,除了刚刚上车时淋到了一些雨水,其它地方都没有被淋湿。
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宋暮此时也坐回了原位,正盯着窗外发神。
宋承昭心想:算了,还是不打扰他了。
宋承昭抱着那只受尽折磨的膝盖,盯着窗外,想以此来分散注意力。
不多时,轿车在一处老旧的出租楼停下。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一些存在感极低的毛毛细雨在天上飘着。
楼内灯火通明,土黄色瓷砖上是层层叠叠的空调外机往下滴着小水珠,地面上则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
张叔扫了眼,坐在后排的两人道:“到了啊,小暮。”
宋暮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刚想回头去抱宋承昭,脚就被人踩了一脚。
力道不轻也不重。
他低头对上宋承昭十分尴尬且无措的笑。
宋承昭暗想:妈妈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
又往后退了好几步,轻声道:“哥哥我能自己走...”
宋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绕过她去拿车内的雨伞,临走时朝张涛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轿车留下一排车尾气后扬长而去。
为了防止伤口开裂,宋承昭就迈着小碎步跟在宋暮身后。
出租楼下坐着一群唠嗑的老头老太,他们聚在一堆,时而聊聊自己家的小事,又或是聊聊年轻的趣事。
宋承昭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被一个老太太拉住了。
粗糙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还未等宋承昭转过身,老太太就已经站了起来。
“哎,这孩子怎么这么像张耀扬她孙女。”
一旁嗑瓜子的老太太们也站了起来,围在宋承昭身边,盯着她打量,嘴中还不说“耶,是有点像。”
宋承昭无助的眨了眨眼睛,将求救的目光投给宋暮,希望他能来拯救自己。
宋暮听到动静转头,迎面对上了她求助的目光。
他的眼神在宋承昭受伤的膝盖处停留了一秒,面无表情的走了。
宋承昭:... ...
“小姑娘怎么不说话?”
另一位较年轻的大婶插话打诨道:“哎呀,你把人家吓着了。”
说着就把宋承昭拉到另一个凳子上坐下,大婶笑着从铁盆里抓了一把糖塞到宋承昭手里。耐心的说道:“奶奶们都不是坏人,就是看你太像张耀扬她照片上那小孩才问你的,有没有把你吓着呀?”
宋承昭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小声的说道:“没有的,阿姨。”
大婶一听这称呼乐了起来,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糖果,笑道:“我都五十几了,不是阿姨了,这一下都年轻十几岁了,哈哈哈。”
周围的大叔大婶们也笑了起来,一片其乐融融。
宋承昭:我现在是不是也该笑一下?
还没等她笑,就错过了时机——
大婶揉了揉她的头,亲切的询问道:“小妹妹,刚才那个人是你哥哥吗?”
宋承昭转身看了眼这条堆满电瓶车和自行车的狭窄道路,刚才的那个人已经不见踪迹。
她点了点头,朝大婶打听道:哥、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大婶愣了一瞬,轻声道:“苦孩子啊。”
不知道是不是宋承昭的错觉,她感觉大婶的眼眶有些红。
一个在这里住的比较久的老婆婆,压低声音道:“宋暮这孩子苦啊,投了个什么胎,宋暮他爹叶凯胜就是个混账,刚上初中就跟人打架抽烟,进了好几次派出所,警察给他做思想教育不听,继续犯。”
“后来经过媒人介绍娶了李家村的李慰当媳妇儿才收敛一点,邻里邻居都以为他能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又爱上了喝酒,每次喝酒都要打李慰,那惨叫声隔着两层楼都听得到。”
一提起这段往事,老婆婆的嘴唇不禁颤抖起来,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清醒了以后,叶凯胜就跪在李慰面前说他错了,说他是个混账,是畜生,说再也没有下次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李慰也不是没有报过警,那时的公安局**的很,又不敢管,怕被报复,来一次就劝回去一次。”
“后来李慰被打怕了,也不敢再去报警了,成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缩在房间角落,长年累月被打,这精神哪能受得了,得了疯病,最后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李慰走后,叶凯胜找不到人发泄。每天晚上赌输了,就把宋暮从床上拉起来打他出气。”
回忆起这段往事,一人一捶大腿,愤愤不平道:“彻彻底底的人渣啊!把好好的一个姑娘糟蹋成这样。”
这栋楼建的早,当时的林开省正在发展阶段,一些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从农村涌入城市,在这里安居下来。
叶凯胜也是其一,刚结婚不久的他认为自己一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带着怀孕了的妻子硬是做了200公里的火车硬座来到这里,但一番大事也没干成,倒是把自己送去吃三菜一汤了。
老人们念旧,呆在这栋楼不肯走,也就目睹了叶凯胜打老婆这件事。
那位较年轻的大婶说道:“我刚搬来这里第一天,老天爷啊,他就蹲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身上又红又紫,嘴角还渗着血,身上的衣服又破又烂,像被狗啃了一样,特别是那看人的眼神。像要把人千刀万剐,我还以为阎王来索命了。”
大婶说到这,赶紧拿过一旁的白水,给自己顺了口气,才接着说道:“我就让他来我家吃饭,刚开始倔得很,站在那里不肯动,跟站岗一样。”
“后来饿晕了,我把他送进医院打点滴。他醒了之后就坐在床上低头抠手指,一副生人勿近样。”
“我当时也从邻里邻居口中了解一下他的事。”大婶换了个姿势,接着讲道:“我就跟他讲:我可没有那么多闲钱,你要是现在晕倒了,就成饿死鬼了,我也不会把你送进医院。”
“我又把盒饭端给他,他这才肯接过,边吃边流眼泪水,那眼泪顺着他脸上滴到饭里,哎...多埋汰。”大婶吸了吸鼻涕,低头抹起了眼泪。
一位年近七旬的大叔开了口:“多好一孩子啊,他爸打他妈的时候他才5岁,拿起那个板凳就往他爸身上砸,明明连板凳的一半高都没有,就护着他妈身前。”
宋承昭默默听着他们讲这些,没什么感觉,就是感觉鼻子好像有点酸,她又想起第一次见宋暮那天,那天阳光明媚,宋暮就站在鸡圈旁,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弯腰,脊柱就一粒粒凸起,瘦的可怕,她只看了一眼就走,因为觉得害怕,就跑着去找妈妈了。
那时,她只看到了宋暮瘦得几乎脱相的身体,因此没有怎么去注意他的脸,自然也没看到他近乎完美无瑕充满讨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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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人果然不是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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