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任安若

门板的“吱呀”声盖过音符的旋律,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室。

隔着层层的楼梯,任安若一眼便看出那个人是温寻。而对方也认出了她。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没关系,如果打扰到您,我这就离开。”任安若连忙起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有。”温寻连忙出声,“打断您的表演,本就是我的不好。”

温寻向她行了一个自己不知名的礼节。

“您继续。”

男人推开眼前的门,绅士的和她告别。

任安若捂着自己乱跳的心脏,看着那扇门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在学校里,任安若总能碰到温寻。也许会说上两句话,也许不会,可能会碰巧点了一样的咖啡,可能会在图书馆看到同样在学习的彼此。

但他好像是个位高权重的人,自己的老师和校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任安若清楚自己和对方身份上的差距,但她并未往深的地方想,只当他是个有些帅气的陌生人。

直到他们再次走进同一家甜品店。

任安若听说有新品,美滋滋的推门进来。排队时,温寻就站在自己旁边的队伍。

他们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便继续等着结账付款。

“蛋糕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店员看着一起指向蛋糕的二人,不好意思的开口。

任安若脸上一红,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温寻先她一步开口。

“我明天再来买吧,麻烦帮我预订一块。”他对店员说着话,眼神却看向了任安若,“毕竟学校明天放假了。”

任安若眨眨眼,还没意识到这两句话的关联。

“啊……”任安若反应过来,“我这个假期不回国的。”

温寻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被他克制的压抑回去。

“原来是这样。”他笑着对任安若说。

“小姐,您的蛋糕。”店员却已经将蛋糕的纸袋交到任安若手上。

“谢谢……”这句话不知对谁说的,任安若羞涩的低下头,不敢看温寻的眼睛,“要一起坐一会吗?”

温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很快带着笑容答应下来。

“你家人在法国吗?”

“我妈妈在法国,我和她生活。”任安若有些不自然的将碎发别到耳后。

“你呢?不回去吗?”

温寻闻言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浅笑出声:“我哥哥不让我回去,我……”

“我之前犯了些错,他让我留在法国反省。”

任安若眨眨眼,有些不懂他这话到底在说些什么,她捂着那颗小鹿乱撞的心,捏紧了自己的裙角。

“任小姐,是学钢琴的吗?”温寻说,“我听您的导师说过,任小姐是他最为出色的器乐生。”

任安若忽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是吗……导师他这么说我啊……”

她有些紧张的卷着自己的发尾,尴尬的继续聊。

“那您呢?也在这所学校念书吗?”

温寻笑笑:“不是,我朋友在这里,这些天过来找他说说话。”

……

他们成了朋友,偶尔出去走走。温寻经常出神的看着任安若弹琴的模样,总让她误以为对方也喜欢自己。

于是很快,他们相恋了。

温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带她去挪威看星星,去俄罗斯看芭蕾舞剧,去卢浮宫看画展,去老百汇看音乐剧,还送了她一架价值连城的钢琴。

温寻没对她隐瞒什么。连他曾经结过婚,有过一个孩子的事情,她都知道。

任安若没想过要和他发展下去,更没想过结婚。她只是迷恋上对方深邃的双眼,谈吐不凡的气质,还有对自己细致入微的体贴和关心。

很少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完美的“男朋友”。

温寻的孩子她也见过,是个很腼腆的小男孩。任安若有时会逗逗他,然后口嗨说自己也想要个粉嘟嘟的儿子。

谈恋爱嘛,任安若觉得还是开心最重要了,更何况温寻也十分尊重自己,什么事情都依着自己,从没反驳过任安若的话。

这两年,她过得很开心。

后来,任安若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她忐忑的告诉温寻,但对方却眼睛一亮。

“我爱你。”温寻手臂一紧,将她整个人箍入怀中。下一秒,她双脚骤然离地,在一阵天旋地转间,被他稳稳当当地凌空转了一圈。

她被逗得直笑,直到在地上站稳时,便看见眼前的男人单膝跪地,手掌中托举着一个红色缎面的盒子,黑色绒毛的内衬中,是一枚闪着光的蓝宝石钻戒。

任安若大脑宕机一瞬,紧接着便听到温寻深情的开口。

“嫁给我吧。”

“诶?”她惊讶的说不出话,更别提拒绝。

温寻开始忙着和家里商量再婚的事情,任安若也去找了母亲商量。

有一次,温寻疲倦地回到家,看着任安若,眼泪便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被吓到了,连忙抱住对方。

“怎么了?”

“我爸和我哥又骂了我一顿……”温寻轻轻的抱着她的身体,“还打了我……”

声音中带着委屈,蜷缩在沙发上吐露着自己家人的冷血。

任安若心疼他一出生就失去母亲,心疼他不被父亲喜欢,被哥哥排挤。心疼他与妻子新婚不过两年便撒手人寰,她以为自己可以让温寻走出曾经的阴霾。

温寻这两天回家去了,打算和他家人继续商讨结婚的事物。

任安若也没想到有人会找到她。

“你好,任小姐是吗?”

看着眼前光鲜亮丽,说着中文的贵妇人,任安若有一时间的不知所措。她下意识捂住自己小腹,忐忑的回答。

“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贵妇人假意笑笑:“你是温寻的未婚妻吧。”

任安若愣神,脑内瞬间上演了一出“给你五百万,离开他的戏码”。

“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贵妇人轻咳两声。

“咱们进屋详谈,尽量别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谈话。”

任安若自然不会让陌生人进门。

见状,对方也没有纠缠,只是小声的说:“我是温寻的妻子。”

她拿出了两个红本子,“看,这是结婚证。”

……

沉默。像是将一个人溺死后,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一样,沉默着。

“亲爱的,我不是来否定你们爱情的。”妇人依旧和蔼的微笑着,像是一个抓到学生早恋的校长一样和蔼可亲,“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叫做刘郡莞,你应该没听说过我,不然也不会不知道自己爱上一个有妇之夫。”

任安若听到她的名字后,彻底呆住了。

“您……”她张口,听着自己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对方只是轻笑:“是,他口中的亡妻不是我。”

“我和他的结合只是利益的产物,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他外面另寻贤人,我私下也有钦慕的对象。”

“温寻真正爱的,是三年前过世那位蓝色眼睛的欧洲人。”刘郡菀笑得坦荡,“而我今天来的目的,只是想让你拿掉这个孩子。”

她没有留给任安若反应的机会,便继续说道:“你记得自己见过的那个小男孩吧。”

“他就是温寻真爱留下的孩子。”刘郡菀惋惜的叹了口气,“唉,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任小姐,您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永远低人一等的私生子吧。”她于情于理的说着,语气却听不出温柔,“我呢,和他也有一个孩子。”

“是名正言顺的,将来可能会成为继承人的女儿。”刘郡菀依旧没有理会任安若的反应,自顾自的说,“当然了,一个私生子对我女儿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这只是站在您的角度,和您孩子的角度来看。”

“你不想堂堂正正的做人,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人生污点吧。”

任安若已经听不下去对方说了什么。

“亲爱的,换句话说,是我可怜你们母子俩。”刘郡菀瞬间换上一副可悲可叹的模样,“你只是被一个人渣骗了而已。”

“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想谈个令自己开心的恋爱而已,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因为你而造成的。”

那双柔软纤细的手,搭在自己冷冰冰的指尖上。

“亲爱的,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医生,也会赔付你一大笔精神损失费,所以请你将这个还没有发育的细胞摘掉,好不好?”刘郡菀看着她这幅失神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任小姐,您至少说句话吧,我认为自己亲自过来通知您这件事情,已经很有礼貌了。”

“谢谢您……”任安若眼前发黑,尽量坐稳了自己的身体,“我……我……”

“放轻松,亲爱的。”刘郡菀笑笑,“一周之后我会将合同寄给您,好好考虑一下吧。”

刘郡菀离开了。

任安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等到温寻回来的。

客厅里黑压压一片,除了电子锁“滴滴”的密码声,在寂静的夜里什么都听不到。

呆坐在沙发上的任安若终于回神。

门锁打开,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密码甚至是她的生日。

“怎么不开灯?”温寻看到了坐在黑暗中的任安若,笑眯眯的打开了开关。

而见到对方眼泪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整个人跪倒在她面前。

“发生什么了?”温寻轻轻握住她那只冰冷的手,“告诉我。”

任安若目光呆滞的看向他。

“温寻,你骗过我吗?”

“当然没有。”

没有任何犹豫,就在他听清了任安若那句话的下一秒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泪水砸在对方用来求婚的戒指上。将那枚蓝宝石砸得面目全非。

“连这句都是谎话。”

温寻柔情似水的眸子不由得颤抖,随后变得感慨,遗憾,直至冷漠。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妻子来找过我。”

“我的妻子在三年前就过世了。”

“是和你有一个女儿的妻子。”

他语气冰冷。

“她不是我的妻子。”

任安若自嘲的笑出声,似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我也不是。”

任安若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被温寻囚禁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服了温家人,让她生下孩子,作为一个外室,留在法国的别墅中。

那也是她此生最压抑的时候。没有任何通信设备,唯一可以联络外界的媒介是温寻本人。

而母亲受到了自己死亡通知书。温寻承诺会让她好好寿终正寝,但现在不知是何模样。

昔日的爱人,将她囚禁在一栋空有其表的笼子中,每日说着他有多爱自己,多对不起自之类的话。

许是没法见到她日益消沉的样子,温寻将他那个同为私生子的儿子带了过来。

他也才四岁。

却已经可以遵循父亲的话,像模样像样的坐在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钢琴凳上弹一首简单的曲子了。

任安若叹了口气。

“我教你。”她坐到孩子身边,将他当做可以打发无聊时间的工具。

“谢谢老师。”小孩奶声奶气的说。

坐在阳光下的温寻蓦地笑了。

“你不是说也想要一个和他一样可爱的孩子吗?”温寻十分自然的走到她身旁,“你喜欢男孩女孩?”

任安若默不作声,翻动着自己手中的曲谱。

温寻倒也没强求让她说话,见对方不理睬,也只是自顾自的继续看着手上的文件。

“亲爱的,你知道吗?”温寻放下手中的东西,“我大哥和我完全不同。”

“他就没有像我这样的丑闻,因为我父亲对他的管教十分严格。”

“大哥才是被寄以厚望的继承人,而我,不受他待见,自然也没必要守着他给我大哥立的规矩。”

“所以啊,亲爱的,别怨我。”

“要怨,就去怨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和那个装腔作势的宠物狗吧。”

“至少,我对你的爱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任安若依旧不理会他的话,只是一心一意的教着眼前这个孩子该如何弹琴。

可能是看出来任安若对那个孩子的好奇,于是温寻经常带着他来找任安若。

“亲爱的,这样多么幸福啊。”温寻轻轻抚摸着任安若显怀的肚子,“我们是多么幸福的四口之家。”

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一旁,低头搓着自己的手指。

“温寻,我自从到这里来,一天都没有幸福过。”

温寻笑着:“怎么会呢。”

“他们两个,可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母爱呢。”

“我父亲,和我大哥他们都只有一任妻子。”温寻说着,“我母亲生下我撒手人寰后,父亲就没有再娶了。”

“所以啊,父亲不喜欢我,我也没体会过所谓的母爱。”

“而现在呢,你会把这两个孩子好好抚养长大,陪伴在他们身边,父亲也没有缺席孩子的成长。”

“这怎么会不幸福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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