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焰第二天又去了刹那。
她没进去,抱着滑板坐在门口的矮台阶上。店门开了几回,出来抽烟的、倒垃圾的,她都看一眼。她连暗室里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当然认不出来,可还是坐了很久。
老板隔着门问:“你在等人?”
“等风。”
“风有名字吗?”
“姓江。”
老板笑了笑,转身回了店里。她踩上板,沿骑楼绕了一圈,回了家。
后面几天,她白天从门口走一次,晚上踩着板再经过一次。有时停几分钟,有时不停。她没向老板打听,也没找员工问他的班次。他不出现,她就不去逼他出现。这个念头她想得很明白。
至于为什么还绕路,她暂时不想回答。经过门口时,她总会先看一眼那条通向后巷的路,再若无其事地滑过去。
第七天晚上,她从朋友家提前离开。有人在身后问去哪儿,她把滑板夹到臂弯里,说:“外面。”
“你最近怎么总往外跑?”
“里面没意思。”
是真的没意思。里面的人对她说过的一百句话,加起来还没她在他那里听到的一句话真实。
“以前也没见你觉得没意思。“陶桃跟到门口,“以前这种局你都是压轴的,散场还要捎一个走。“
江澄焰按了电梯:“最近戒了。“
“戒男人?“陶桃笑了,“你要能戒男人,我把那瓶香槟喝了。“
“那你去开吧。“
她下楼,沿江滑过一段,又拐进刹那附近那条街。她原本可以直接回家,从朋友家的小区到住处根本不必经过这里。走到第二个岔口,她看着熟悉的路牌,仍然把板头拧向了刹那。
今晚要是还碰不上,她明天大概也会来。这个判断刚冒出来,她便蹬快了些,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路口亮着红灯,她一脚踩地,听见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便利店门口换了个值班的人,她前几天买水时见过的那张折叠椅还摆在檐下。刹那的招牌隔了半条街,灯光照不到她站的地方。灯变绿了,她却没动。
对面街口,有个人从阴影里踩着滑板滑出来。
他滑得不快。前面有人横穿,他早早收了速度,让出半条路;巷口一辆车探头,他沿路边绕过去,板轮几乎没发出声。转弯时身体只偏一点,没有多余的摆手。
江澄焰盯住那个人。暗室里她问过他会不会滑板,他答“还行”。当时听不出这两个字是什么水平,现在隔着一个路口,她觉得自己知道了。滑得这么安静的滑手,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只有他干得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板。粉色贴纸被路灯照得发亮,轮子碰过地缝,总是比别人的响。她踩上去追过路口,没喊名字。他还没告诉过她。
“喂。”
那个人慢下来,板轮轻轻滚了两圈。他一脚落地,转过头。江澄焰绕到他斜前方,踩住自己的板,才抬头看他。
路灯下,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脸。黑发有点长,额前被风吹乱,深色外套的拉链停在领口下方。眉眼比暗室里那把声音显得年轻,脸上也没有她预想的疲倦。
他没有说话,先仔细打量她。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打量。江澄焰太清楚别人第一次看她时会看什么:先看脸,再看衣服和身材,随后在认出她是谁后迅速调整距离。但他只是确认她站在灯下,确认她不是刚才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她也终于看清了他滑板上的细节。板面没有贴纸,边缘有一圈磨白,前轮沾着一点灰。
“是你。”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对上了。
江澄焰本来只凭滑行的方式追来,直到这一句,心才落回去。这个傻子肯定暗中看过自己滑板,否则不可能一见面就认出自己来。
他在灯下看着她。
她踩着板,任他看,没有先报上自己的身份。
“你不问我怎么找到你的?”
“你看见我了。”
“这也算答案?”
“算。”
她瞥一眼他的板,黑色砂纸边缘磨白了一圈。“你滑过去的时候太安静了。有人挡路也不抢道,只会慢吞吞绕过去。”
“你的板很响。”
“我知道。”她挑眉,“嫌吵?”
“没有。我听见你追过来了。”
江澄焰看着他。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躲,也没有顺势打量她的衣服和身体。
这种安静跟暗室里一样,只是此刻他们都站在光下,她没地方藏自己的表情。
“你找我?”他问。
“我在附近滑板。”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也想看看能不能认出你。”
“你不怕认错人?”
“除了你,没有哪个滑手能滑得这么安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却从没真的想好见到他以后要说什么。老板问她等谁,她可以说等风;他本人站在面前,她总不能也这么回答。
有人从身边经过,他把板往脚边带了带,留出位置。她也往旁边挪一步。
“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她说,“你叫什么?”
“宁枳渊。”
“我叫江澄焰。”
“我知道。”
她脚下的板往前滑了半寸,被鞋尖按住。“知道我名字,还是知道我是谁?”
“都知道。你上过几次新闻。”
江氏千金的名字在海潮市也算是鼎鼎有名。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以后,连笑都要换个样子。宁枳渊却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没有变,也没打算拿这件事同她套近乎。说他是傻子果然没错。
“那你还挺能忍。”
“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比如江小姐本人比照片好看。”
“我没注意照片。”
“那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她,认真想了想。“和说话时一样。”
“暗室里你又看不见。”
“能听见。”
江澄焰手指搭在板沿,没再接着逼他解释。她知道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却没有在他眼里看到那种立刻盘算起来的神色。这比夸她两句更难对付。
路灯在他们脚边照出一块空地。宁枳渊不催她走,也不提下一次见面。她想起自己前几天从刹那门前绕过的每一趟,突然不想让这场偶遇就停在互报姓名。
“你下班了?”
“嗯。”
“走这条路回家?”
“有时候。”
她忍不住笑了。暗室里他也这样,能说清的就说清,不替她把一句话补成别的意思。她踢了踢板轮,让它空转一圈。
“你那天说自己滑得还行。就刚才那段,算还行?”
“够用。”
“够用来干什么?”
“回家。”
“没劲。”她笑着说,随即指向江边,“要一起滑一段吗?”
“你去江边?”
“嗯。不是约你,你顺路的话就来。”
“我到前面路口拐弯。”
“那不顺路。”
“可以陪你滑到江边,再折回来。”
江澄焰看了他一眼:“这叫顺路?”
“叫绕路。”
“你倒挺诚实。”
她踩上板,先滑出去。板轮在地上响,经过路口时,她听见身后那道轻而匀的声音跟上来。宁枳渊离她几步远,前面有人并排走,他让她先从空处过去,自己等行人走开才继续。
江边的风比街里凉。她收板停住,宁枳渊在几步外停下。游船的灯沿着水面移动,岸边有人拎着夜宵往台阶下走。她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他。
她把刚才那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宁枳渊没有问她为什么找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来江边;他只是跟着走了一段,到了江边便停下。
她原以为见面以后需要更多解释,真正站到他面前,能留下的反而只有这些动作而已。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谁也没有挨过去。她把板横在身前,板底磨花的漆在灯下露出浅色的痕迹。宁枳渊靠着自己的板,视线落在江面。他们都没有急着找下一句话,远处的船鸣了一声,岸边有人笑起来,又很快安静。
江澄焰和熟人待在一起,总有人会起牌局、开酒、问她下一场去哪儿;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对方通常会努力证明自己有趣。宁枳渊什么也没证明。他只是站在这里,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连沉默也不往她身上压。
她开始喜欢这种放松。
“你一直这么慢悠悠地滑?不赶时间?”
“有时候赶。”
“赶的时候也停下来让路?”
“看情况。”
江澄焰伸出三根手指。
“我刚才看见你让了三回。”
“那条路窄。”
江澄焰偏头看他。她滑板的时候只会找前面的空地,从来不会停下来让。她用鞋尖拨了拨自己的板,轮子转得飞快,停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得更深。她也没有接着问他在暗室里为什么总把话留给别人。她认识他不过几个晚上,今晚才知道他的名字、看清他的脸;再往前一步,她还没有计划好。
不过现在计划也来得及。
“下次我带你滑快一点。”她重新看向江边。
宁枳渊看向她:“你是在约我吗?”
“不是约你,只是下次一起滑。”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过的话很多。”
“我都记得。”
这句说得太自然,她反倒没接上。暗室里他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事,今晚也记得她说过下次一起滑板。她把视线落到江面上,等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过去。
他把板横在脚边,没有凑近,也没替她决定下一次是哪天。江澄焰低头检查自己的轮子,拇指压过轴承边缘。她想找个借口多站一会儿,又觉得今晚到这里已经够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先回吧。我再滑一会儿。”
“好。”
他踩上板,沿来路往回走。经过第一个路灯时,身影清楚了一瞬,很快又滑进街口。江澄焰等他的轮声听不见了,才直起身。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却没有因此多看她一眼,也没有把她的话接成客套。刚才那几分钟里,他只是照旧听她说话、回答问题,她不需要先为那个名字解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不必先整理好身份和表情。
她握着滑板,想把手收进口袋,才发现指尖在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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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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