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澄焰第三次绕过刹那门口时,终于承认昨晚少办了一件事。
名字问了,联系方式没留。她甚至已经把下次说出口,至于下次怎么找到人,全凭路过。她停下来,拿鞋尖踩住板尾,正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宁枳渊抱着一摞空纸箱,停在门后。她往旁边让了半步,等他把箱子放好,才把手机递过去:“加一下。省得下次找你还要抽牌。”
他擦了擦手,拿出手机。验证通过,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像是一段空旷的路,名字就叫宁枳渊。
“这么好认?”她把备注里的全名删掉,输入“还行”。
她看了看自己的头像,一片海,觉得还挺搭。又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心痛的卡皮巴拉,好吧,名字不重要。
他没有看到她对他的备注,把手机收回口袋。她问他哪天有空,他说后天下午没事。
“板带上。”她踩回板面,“到时候告诉你地方。”
两天后,她把自己工作室地址发过去。原本只打算带他参观参观就走,看见桌角那杯放了几天的咖啡,还是顺手扔了。沙发上的衣服收进架子,露出下面一袋没拆的拉链。她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他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门响时,她刚把拉链袋塞进抽屉。
“门没锁。”
宁枳渊推门进来,滑板夹在臂弯里,背着一个旧包。她指了指门后的空处,他把板立过去,挨着她那块粉色贴纸的。
“你的店?”他看向墙上的样衣。
“服装工作室。做着玩。”她拿钥匙敲了敲桌沿,“别问赚不赚钱,我从来没算过。”
他点了下头。江澄焰准备好的那句“亏得起”没用上,便把钥匙扔回桌上。
他已经走到衣架前,侧身看一件挤在样衣间的灰绿色上衣,没动手翻。
“想看就拿。”
“这件也是你选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嗯。颜色挺好,拍照片里就难看。拍了三次,拍一次想关一次店。”
宁枳渊看得慢。她从桌上拆出两瓶水,拧开自己的那瓶,他才走到下一件。
他看的位置也奇怪,先看整件,又停在肩膀和袖子连接的地方。来这里的人通常先找吊牌,听见她说随便拿,才肯认真挑。
说起来,以前妈妈好像也是像他这样看衣服的。
她把水递到他手里:“有这么好看?”
“这里……”他抬起手,停在离衣服半寸的地方,“其实可以再……”
江澄焰正把缠在衣架上的吊带解开:“再什么?”
他放下手,接过水。“没什么。挺好的。”
她把那件上衣往前拨了拨,露出全貌:“那就好好看。你再多站两分钟,它就值回租金了。”
宁枳渊转头看她。她也看着他,先笑了:“还真信?这件要能抵租金,我今天得给它上香。”
他嘴角动了一下。江澄焰把剩下几件衣服分开,随口告诉他哪件被退回来过,哪件她买了面料就后悔。说到一条裤子,她从口袋里扯出半截还没剪的线,嫌弃地松手:“这个口袋,小得连手都放不进去。”
宁枳渊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可以。”
“钥匙放进去,人就坐不下去了。”
她把自己的钥匙塞进去,鼓起一大块。他看清以后,终于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
她立刻把裤子摘下来扔到旁边:“笑什么,明天就让人拆了。”
她把袖口往上卷,朝沙发偏了偏头:“坐会儿?不过没咖啡,想喝得自己下楼买。”
宁枳渊看了看表:“你不是要滑板?”
“急什么,嫌这里没意思?”
“怕晚了你滑不够。”
她卷袖子的手慢了一下,抬眼去看他。他只是站在衣架旁,手里还拿着那瓶水。江澄焰把另一边袖子也卷起来,卷得比刚才齐。
“那你可想好了。我滑够的时候,你不一定还有力气回家。”
他把水放进包的侧袋,拉好拉链:“先把水带好。”
她笑着拿起钥匙。本来想说这点水管什么用,走过他旁边时,还是把自己的那瓶也拿上了。
她拿起滑板走到门边:“走了。再看下去,你得替我看店。”
他弯腰拿板。她在旁边等,等他出来才锁门,两块板在走廊里磕了一下。她低头瞧自己的贴纸,他已经把板换到了另一侧。
“怕我找你赔?”
“你一直看。”
“看一下都不行?”她把板夹紧,先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放心,今天只找你比,不找你赔。”
江边的旧广场空着,靠里有一段坡道,接着两级低台阶。江澄焰去过几次,知道哪里平,哪里有松动的砖。她放下板,脚尖压住前端,回头给他指了一圈。
“从这里过去,绕那根柱子回来。敢不敢比?”
宁枳渊把包放到旁边的长椅上:“怎么都行?”
“怎么都行。别抱着板跑就行。”
他踩上板,她没等他再说话,蹬了两下,先滑出去。弯到柱子前,肩膀往里压,板轮紧贴着柱脚绕过去,本就紧身的背心被风一吹,更贴身了。她回头时,宁枳渊还在后面,不紧不慢,连蹬地都少。
她冲下低阶,落地的声音很响。稳住板之后又跳了一次障碍,脚底扣回砂纸上,顺利滑过长椅前。
宁枳渊才刚到台阶前。他从侧面的坡道绕下来,脚没落过地,板头一偏,就在她旁边停住了。
“我先。”她抬了抬下巴。
“嗯。”
“你就嗯?”她抬脚抵住他的板头,不让他收,“有点比赛态度行不行?”
他看着两块抵在一起的板:“你说怎么都行。”
这话是她说的,傻子耍起赖来还真拿他没办法。
江澄焰把脚收回来,指了指柱子:“再绕一圈。这次我看你怎么滑。”
他看过那段路,点头。她重新蹬出去,这次没急着拉开距离,到柱子前特意多压了一点,让轮子贴着边缘过去。后面的轮声却始终不急。她下台阶,他走旁边的斜面;她跳过去,他转过一小圈,把距离补齐。整段路滑完,他连手都没怎么抬。
江澄焰停在他面前,胸口起伏,想笑又气不过:“你这不叫滑,叫飘。”
宁枳渊看了眼她刚才擦过的柱子:“你那叫跟整条街打架。”
她愣了愣,随即笑弯了腰。“宁枳渊,你是不是忍了一路?”
他也笑了,低头拨正板的位置。她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明显,眼角挤出一点细褶。她忘了喘气,呛了一下,偏过头咳。
他走到长椅旁,拧开她那瓶水,递回来。她接了,喝两口,又用瓶子指他:“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还滑?”
“你先说,怎么一到台阶就绕路?”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跟我跳一次啊。”
宁枳渊看了一眼:“那个我不会。”
江澄焰拿着水瓶,等他往下说。他却已经低头拨正了板,没下文了。
“真不会?”
“嗯。平时滑着走,没练过这个。”
她原本还以为他在让她。以前一起玩的人输了,总要补一句今天状态不好,或者笑着说让她赢一次,弄得她赢了也没意思。宁枳渊倒好,连个借口都懒得找。
“那你刚才还笑我跟整条街打架。”
“你滑起来是挺响的。”他看她一眼,又看向她的板,“刚才那个动作,能从平地学吗?”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这个人居然还要她教。
“能啊。”她把水放回长椅,踩住板尾,“看好了,只做一次。”
她选了块平地,屈膝起跳,板跟着离地,落下来时四个轮子一齐响了一声。回头看,他正盯着她的脚。
宁枳渊试了一次。板头抬起来,后轮却没离地,他先落脚站稳,把滑出去一点的板勾回来。
江澄焰笑出了声。他也低头笑了笑,重新踩上去:“前脚没跟上?”
她已经蹲下来,指了指他鞋子的位置:“往后挪一点。对,先别急着跳。”
他照着挪,又试。仍旧没成,板尾磕在地上,比刚才还响。他看了看脚下,自己说:“这回轮到我炸街了。”
她笑得蹲不住,扶着膝盖站起来。原来他也有这么不利落的时候,却不会藏起来,也不怕她看。
这个人活得很真实。会什么,不会什么,都能这么坦然地摆在她面前,倒让她那点故意激他的心思显得多余。
当然,如果他在戳破她谎话的时候,不要那么真实就更好了。
“再来一次。”她把自己的板拖到他旁边,“跟着我,慢一点。”
后来有一下,他连人带板离了地,低低的一点,落下时脚也踩偏了,赶紧下了板。她却先叫了声“对”,比他还高兴。
宁枳渊抬头看她。她故意板着脸:“差得远呢。今天先教到这儿。”
她拿起水瓶,往长椅上一坐。刚才光顾着看他的动作,蹲得腿都有些酸。她伸直腿,用鞋尖指了指柱子:“换你了。刚才那个弯,再来一次。”
他踩上板,江澄焰坐在长椅上看。这回她不在前面滑,那条线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楚。他绕柱子不贴边,留出一段距离,后面便不用猛转;到了斜面,重心往下沉,借着坡度一直滑到她面前。
她伸出脚,拦住板头。他停下来,低头看她。
“还有多久?”她问。
“什么?”
“你再在这滑下去,天都黑了。”
“今天不急着回家。”
她抵着板头的脚没动。她在琢磨这个傻子到底啥意思,是想多陪她一会儿,还是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家。
一口气慢慢吐完,她才挪开脚,弯腰去拿自己的板:“那再陪我两圈。”
两圈过去还有两圈。她照样抢最窄的弯,落地不稳就回去重来,有一次板飞了出去,停在他脚边。宁枳渊替她捡起来,砂纸朝着自己,把光滑的一侧递给她。
她接板时碰到他的手指,很快拿开。
换作别人,碰这一下她只会嫌不够。今天她先缩了手:人家是老实人,别吓着他。
“刚才没看清场地。”她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广场,又看她,笑着点头。
她把板抱起来:“笑也不行。”
他抿住嘴。
江澄焰抱着板站着站着,自己先绷不住了。
离开广场时,日头已经退到楼背后。她拧开水瓶,发现空了,晃给他看:“陪你滑,水都不够喝。”
宁枳渊抬手指了下街角的便利店。她先过去,推开门,冷气吹在汗湿的后颈上。冰柜里的桔子汽水只剩后面一排,她探手进去,拿了两瓶,先去付了钱,一瓶抵在脸侧,另一瓶递给他。
“我只喝这个,别的喝起来都像白开水。”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冰柜上的标签。
出门后,他把饮料钱转过来。江澄焰看见提示,停在路边点开,金额分毫不差。
“还算这么清楚?”
“我的那瓶。”
她没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下次你买。省得我排队。”
他把手机放下。“好。”
汽水冰得牙根发酸,她慢慢咽下去,才发现瓶口上方聚了一圈细泡。宁枳渊站在旁边,等她把盖子拧好。
他们走到岔路才分开,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找他。汽水捏在手里,有一点凉。
走出两个路口,她才想起自己没有问他住在哪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没必要。他要是愿意告诉她,自己会说;他不说,她也不该追着问。
两个人的关系刚刚从暗室里挪到白天,挪得太快,连她都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在路边停下来,把汽水抵在额头上。瓶身的冷气很快散掉,只剩一圈湿痕。她低头看了看那瓶饮料,想不出来今天的下午有什么特别。没有昂贵的餐厅,没有人围着她说话,也没有谁抢着替她安排下一场。
她只带一个人看了几件没完成的衣服,又在旧广场上滑得满头汗。
可她就是觉得今天下午特别开心。她回头时,身后已经没有人了,还是会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回头。
她喝了一口汽水,继续往前走。
夜里,陶桃发消息问她周末去哪儿,后面跟了三家新店的定位。江澄焰洗完澡才看见,趴在床上逐个点开,又逐个退出来。她还没选,宁枳渊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加上好友以后,他发来的只有答复,几点、在哪儿、好。这次是一个滑板视频,后面两个字:“你看。”
她点进去。镜头拍着一块空地,宁枳渊绕过长椅,在狭窄的边沿轻巧地换了方向,又原路滑回来。没有高台,也没有大幅度的翻跳。江澄焰看到一半就坐了起来,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他转身时的脚。
这正是下午她没看明白的那种转法。她点开输入框,打了“教我啊”,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删掉。
“下次我也行。”
发出去后,她仍留在聊天框里。上面的两条消息很简单,视频,和“你看”。没有让她转发,没有问今晚在哪儿,也没跟着发来一个要她赴约的地址。确实没有别的了。
通讯录里几百个人,没有人什么也不为来找她。
手机震了一下。他回:“好。”
江澄焰把视频收藏起来,又看一遍。看完才想起陶桃还等着她选地方。她切回去,三个定位挤在一起,她一个也没再打开。
“周末再说。”她回。
随后切回宁枳渊的聊天框,补了一句:“你到时候得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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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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