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枳渊在面试官说“那我们再联系”的时候，已经知道不会有通知了。

那个人把他的作品集往旁边推了推，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做更稳定一点的方向？”

“比如？”

“运营，或者行政。视觉这块竞争太大了，不一定非要把自己框在设计里。”

宁枳渊看了一眼那本改过两遍的作品集：“我先找设计相关的。”

对方笑了一下：“那我们再联系。”

他把作品集合上，说了谢谢。

走出写字楼，天还没黑。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母亲，一个是推销保险的号码。还有一个来自招聘软件的自动提醒。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条提醒划掉。

他沿着街边往地铁站走。地铁口的人很多，他站在最外侧，等前面的人都进去了，才跟着下楼。

走到换乘通道时，手机震了一下。

江澄焰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想了想，回了个“好”。

新消息立即跳了出来：“吃什么？”

他停在人流旁边，打字：“都行。”

那边很快回过来：“都行是没有主意，还是没有忌口？”

“没有忌口。”

“那你有主意吗？”

宁枳渊看着屏幕，删掉了原本打出的“你定”。

自从上次下午一起滑板后，江澄焰几乎天天都来找他。滑板，吃饭，暗室聊天，总有约不完的事情。

每次都是她选地方，今天，他想主动一次。

他在站台边等了两班车，才回：“我带你去个地方。”

宁枳渊以前的大学就在附近，大学后门外有一条窄街，地图上标着小吃街三个字。他上学时常常去那里，毕业后就很少过去了。

江澄焰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巷口等了十分钟。

她穿着一件黑色短外套，里面是白色背心，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滑板夹在手臂下面，另一只手拎着包。她走到他面前，把包往肩后一甩。

“去哪儿？”

“前面。”

“前面有很多地方。”

“大学后面。”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你要请我吃食堂？”

“不是。”

“那就是小情侣约会胜地。”

“不是。”

“你很会破坏气氛。”

“我带你去吃饭。”

“这句还行。”她用鞋尖碰了一下他的滑板，“今天不滑？”

“吃完再滑。”

“你安排得挺完整。”

他领着她往里走。

大学后门的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学生、电动车和烤串摊的烟混在一起。

江澄焰站在街口，把整条街看了一遍。

“你以前经常来？”

“嗯。”

“和谁？”

“室友。”

“看来你大学生活很丰富。”

“还行。”

她偏头看他：“你除了‘还行’和‘挺好的’，还会说别的吗？”

“有点饿。”

她笑起来：“你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

他带她进了最里面的一家烧烤摊。老板看见他，抬手招呼：“小宁，好久没来了啊。”

“嗯。”

老板看向他身后的江澄焰，脸上的笑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两位？里面坐。还是老样子？”

“十串羊肉，五串鸡翅，烤茄子，炒饭，再来两瓶汽水。”他说完，看向江澄焰，“你要什么？”

她把菜单拿过去，扫了一眼：“这么点儿够吗？”

“那再加。”

江澄焰低头点了一份烤冷面、一份炸年糕，又把菜单推回去：“暂时这些。”

宁枳渊补充了一句：“老板，汽水要桔子的。”

“好咧。”

江澄焰抬头看他。

“看什么？”

“你记得？”

“记得。”

她拆开一次性筷子，在指间转了一下。

“记性不错。”

宁枳渊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抽出一张擦了擦桌面。

烤串先送上来。她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没说话。第二口比第一口大，吃完以后把竹签放到盘子边，又拿了一串。

宁枳渊看着她：“好吃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你觉得可以，那就是好吃。”

她低头继续吃，嘴角沾了一点酱。他想提醒她，话到嘴边，又觉得直接说不太合适，便把纸巾往前推了一点。

江澄焰看见他的动作，抽了两张纸，擦干净嘴角。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没有。”

她隔着烤串的烟看他：“宁枳渊，你平时对别人也这么细吗？”

“没人说过。”

她的表情空了一霎，又夹了一块烤茄子放进碗里。

“那我说了。以后记得只对我这样。”

宁枳渊拿汽水的手顿了顿：“我会记得。”

他这辈子没怎么给过承诺——没人找他要。忽然有人要了，他除了答应，什么都不会。

“你这话听起来很认真。”

“本来就是。”

她看着他，没再接着逗。桌上的汽水瓶被她拿在手里，瓶身很快凝出水珠。她用食指沿着瓶口绕了一圈，把那层水擦掉。

炒饭端上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汽水瓶，问：“吃完去哪儿滑？你以前在学校都走哪条路？”

“后门出去，往西。”

“好滑？”

“人少。有一段缓坡，不用怎么蹬，就能滑到底。”他放下手里的竹签，“夏天我一般晚点去，那边树多，晚上也凉快。滑到底以后……”

门外有人经过，喊了一声：“宁枳渊？”

他立刻回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棚子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他看清里面的人以后，脚步停住，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叫名字时更明显。

“真是你啊。”

宁枳渊站起来：“嗯。”

“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

男生看了一眼江澄焰，又看回他：“你带女生来的？”

宁枳渊没打算回答。

江澄焰撑着下巴，替他回答：“不可以吗？”

男生被她问得一愣，连忙摆手：“可以，当然可以。”

“啊。”男生收回手又觉得哪里不对，“你……是不是那个江氏地产的？”

“眼神不错。”

男生凑近宁枳渊：“你们怎么认识的？”

“碰巧……”

宁枳渊说完便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暗室，也不想在这里提起。江澄焰没有拆穿他，只把一串鸡翅夹到自己碗里。

男生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得很复杂：“行啊，宁枳渊。你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什么猛？”

“没什么。”男生拍了拍他的肩，“改天叫上她一起吃饭。”

江澄焰抬眼：“你请？”

“我请。”

“那可以。”

男生明显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赶紧点头：“行，行。”

他带着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两次。宁枳渊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

江澄焰问：“他是谁？”

“郑熠河，一个大学同学”

“他还没认出我的时候，好像就很惊讶。”

“我很少带人来。”

“你以前带过谁？”

“没带过女生。”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一次都没有？”

“嗯。”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觉荣幸？”

“不至于。”

“不过，”她把剩下半串鸡翅放进他的盘子，“我现在有一点。”

宁枳渊低头看着那半串鸡翅。

江澄焰用筷子指了指，“吃掉。”

“你不吃了？”

“我吃饱了。”

她刚才明明还说饿。宁枳渊没有问，把那半串拿起来吃掉。肉已经凉了一点，酱料偏甜，但他还是吃完了。

他把竹签搁下，夹了一口炒饭。江澄焰把汽水瓶往旁边挪了挪，忽然问：“滑到底以后呢？”

宁枳渊抬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坡。”她看着他，“到底以后怎么走？”

“往左。”

“然后呢？”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筷子还握在手里。以前几个人一起吃饭，话题换得快，他没说完的话，也很少有人再问起来。

今天他本来以为也一样。无非是一条路，哪里平，哪里有坑，他自己记得就行。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她还在等后半句。

“左边有块地凹下去了，得先慢下来。”他放下筷子，用指尖在桌上比了一下，“过了那儿就好滑了。路一直通到围墙后面，我一般在那儿绕回来。”

“就这么来回滑？”

“嗯。有时候会多绕几趟。”

说到这里，他才觉得自己讲得有些琐碎。她却低头看了看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问：“今晚就走这条？”

“你想去？”

“不然问这么半天。”她用鞋尖碰了碰桌下的滑板，“带路的可别自己跑了。”

他笑了一下：“不会。那段坡不陡，你想慢点也行。”

说完，他又告诉她哪一段最安静，沿路哪家店亮灯最晚。她偶尔问一句，他就接着说，连炒饭都忘了吃。直到她指了指盘子，他才重新拿起筷子。

她是真的想知道他平时去哪里，喜欢做什么。宁枳渊低头吃了一口饭，心里有些发热。那些独自绕过的路，原来也有人愿意听。

江澄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街外。

“这里比我想的有意思。”

“你以前没来过？”

“没来过这种。”

“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她把汽水喝完，瓶子压在掌心里。

“挺好的。”

宁枳渊看向她。

她立刻笑了：“学你的。怎么样，像不像？”

“不像。”

“哪里不像？”

“你说完还会笑。”

“那你不笑吗？”

“刚才不是笑了。”

她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把包挎回肩上：“走吧。你不是还要带我滑？”

他们从小吃街另一头离开，街上的风比来时凉了一点。宁枳渊把滑板放到地上，江澄焰没有急着踩上去，先站在旁边看他。

“你今天面试怎么样？”

他脚已经放上板面，听见这句话，顿住了。

“挺好的。”

她侧过脸：“真的？”

“嗯。”

“那你怎么一副被人扣了钱的样子？”

“没有。”

“面试官不满意你？”

“还不知道。”

“回去等通知？”

宁枳渊抬眼看她。

他避开她的目光。江澄焰看了他一会儿，抬脚踩上自己的板。

“算了。没意思。”

他没有解释。

她先滑出去，速度不快，经过转角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上去。她没有再问面试的事，也没有安慰他，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他不擅长接住安慰。江澄焰问过，没得到答案，就把问题放下了。

快到围墙时，一盏路灯坏了。她在暗下去的那截路前减速，脚尖点地，停在他旁边。

“宁枳渊。”

“嗯。”

“你以后面试完都带我去吃饭。”

“为什么？”

“失败了有人陪，成功了我也能蹭一顿。”

“好。”

她笑了一下：“你答应得真快。”

“你说了。”

“我说什么你都听？”

“不是。”

“那什么才听？”

宁枳渊想了想：“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你被叫到名字就会回应？”

“嗯。”

“别人叫也回？”

“回。”

“那我叫你有什么特别？”

他没有回答。

只有你会在认真看着我的时候叫我，这句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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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