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季之起源,万物皆复苏。
建康玉兰花开的正盛,素白雅静,低调,好似繁华京城的一缕素,幽香飘尽满京城。
素搭艳,实在惹眼。
梨酥坐在石凳上,咳出一团血,随着帕子流向玉兰树下。
竹莲皱着眉,慌忙指使者下人煎药,被梨酥拦住了,她摇了摇头,苍白的唇上还驻留着残存的血迹:“没用了,反反复复服药,好几年了,咳……没用的……”
竹莲眉蹙得更深了:“净说些不吉利的,药怎能不服呢?你歇息会,我去盯着他们快点。”
梨酥拗不过,只得作罢,步伐有些不稳地朝寝殿走。
侧坐于榻上,又是猛烈的咳了几声,那血色浓郁,就如绽放的彼岸花般。
梨酥盯着那团血,良久,缓缓合上了眼,帕子落在木板上,血顺着淌,像条暗红的蛇。
竹莲端着药走进来时,血正巧不流了,梨酥一动不动躺在榻上,竹莲叹了口气,将碗搁置在桌上,悄然走到榻前,轻轻晃了晃梨酥:“起来喝药,待会再睡。”
只是晃了几下却无人回应,竹莲心不由得颤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探鼻息——梨酥已然没有了呼吸。
竹莲没站稳,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结结实实一声响,竹莲腿软的几乎站不起来,全身被拨筋抽骨了一般。
下人疑惑药碗为何还不送出来,敲了敲门,唤了一声:“梨小姐?竹姑娘?你们还在吗?”无人应答,下人推开门走进去,看见竹莲瘫软在地,而梨酥,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下人的心也被揪紧:“梨小姐这是……?怎么了?”
竹莲死死盯着梨酥,声音颤抖的不像话:“她…她……没气息了……”
下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可置信的泪水从眼眶砸出,他胡乱地抹了把脸:“我…我去把诗王爷和…词王爷叫来……”
沈诗和沈词不用半刻钟就赶来,竹莲泪水糊了一脸:“梨酥她…她……”竹莲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沈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视线已然模糊,拼命去扒梨酥的手:“母亲…母亲!您睁眼看看我…我是词儿啊…您睁眼啊!”
沈诗腿像被定住般,动不了。他很久没哭过了,从小到大稳重的不像话,此时却彻底呆住,泪水狠狠砸在地上。
于是花开的正艳,送走一位如花似的女子。
词王府内挂满白绸,堂屋里,沈诗和沈词跪着,面前是块冰冷的碑。
可生活不会因人的逝去而停。
太后听闻此消息皱了皱眉,竟没想象中那般解气,反而胸口闷着,人也提不起精神。
今年沈词十七,失去了至亲。
梨酥常坐在庭院中的那颗玉兰树下阅书,有时品茗,沈词时常望着那颗树,良久地站着,却也是无言。
沈词到了该上朝的年纪。
梨酥留下的宫城布防图于沈诗而言无比重要,沈词整晚整晚的失眠,不知那一天何时会来。
祝将军听闻沈棠与沈诗之计,只觉头痛,但若是沈棠在位,太后顺理成章壮大势力,于沈棠沈诗都无益处。
祝将军无奈叹了口气:“那便随你们吧,本将愿将军队交于你。”
沈诗低了低头:“小辈谢过将军。”
虎符共有两块,一块归祝将军所有,一块藏匿于宫中,说是归沈棠,实则兵力全在太后手中,这也是沈棠为何求助沈诗的原因。
不过现在直击入宫实属不是好时辰,一来太后手握另一块虎符,且私下还有禁军;二来榕国正虎视眈眈盯着殷国,若是得知私下内斗,正是派兵出击的好时机,沈诗自是不敢拿百姓的生命开玩笑。
不过皇后好在不是趁人之危之人,这几日并未找沈诗的麻烦。
沈词却一连几日高烧不退,一合上眼便梦到梨酥那张惨白的脸,于是整夜整夜的失眠。
竹莲内心的创伤自然也是不小,虽说梨酥生前多次提示竹莲,但真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竹莲还是恍惚。
她也曾多次想着自杀,但想着想着,梨酥对她说过最多的一番话便是让她好好照顾沈诗和沈词,于是每次都终究狠不下心。
她每到夜里便在玉兰树前站着,望着素白的花瓣,手指不自觉抚摸着秋千。
就好似一切都是梦,梦醒了,人却永久留在那场梦中。
竹莲说让沈诗把沈词接到他府中,自己这样子怕是力不从心。
沈词自小胆子就小,这点沈诗已经见识到了,那总不能让他一人眠……
沈诗派人搬来一床被褥,铺在了榻边,随后将沈词抱到榻上。
发热的人胃口不会好,但沈词一天没进过食,本就消瘦的身子看起来更虚弱了。
总不能一直喝粥,沈诗想着,那不如煮些面。
红辣子自是不能撒,不过素面过于清淡,的确不大好吃。
沈诗简单撒了些葱,又倒了醋,最后搁一个荷包蛋,便完成了。
沈词头昏昏沉沉地从榻上走至桌边,像是马上就要睡过去了般。
“难受的狠吗?”沈诗走过去扶他。
“嗯…还好。”沈词此刻确实有些饿,正一眨不眨盯着那碗面。
沈诗将面往前推了推:“吃吧,待会能沐浴吗?”
沈词嚼着面:“能。”
于是沈词沐浴,沈诗去了膳房洗碗。
回了屋,沈诗将烛火吹灭,替沈词掖好被子,便也合上了眼。
不知是吃了面,胃里涨的缘故,沈词梦到梨酥生前垂着手,血一直蔓延至地上,反胃感顿时溢了上来。
沈词急促呼吸着,紧紧抓着被褥一角。
沈诗坐起来问:“又梦到母亲了吗?”
沈词抿着唇,良久点了点头:“嗯。”又有些后怕,“二皇兄,你能…上来陪我吗……”
“好。”
沈词缩成一团,手也攥紧着。沈诗轻摸了摸沈词的头顶:“皇兄在。”
皇兄在,这句话像是定心丸,沈词抓着沈诗的手,终于又沉沉睡了过去。
梨酥的教育总归是有意义,至少她走之后,一切都没脱离正轨,沈诗知晓他应当做什么,沈词也知晓他的职责。
一切好像都已步入尘埃,只是话本子被风向后吹去了一页,不会影响整个故事的发展,但故事也失去了它的重要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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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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