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把标题改成了“结算依据核实”。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上一行:接收签字的形成经过。
不能把廖素珍从记录里抹掉。
也不能让整条链,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名字。
写完已经快十一点。林见微把电脑关好,正准备洗漱,姚岑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时,心里先沉了一下。
姚岑很少这个时间只为一句普通的工作提醒打电话。
“明早九点,有个内部核实会。”姚岑说,“你和赵衡参加。今晚先把近期所有正式往来材料备好,不用重做。”
“出了什么事?”
“盛安和汇泽分别向报社提出了异议。其中一项,是要求更换负责这次调查的记者。”
林见微站在床边,没有动。
“理由是什么?”
“你与林见岚的关系,以及沈砚清参与调查的方式。他们认为,你们都与旧事有关,无法保证后续判断不受个人因素影响。”
这几句话并不意外。
可真正听见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慢慢压住。
“他们提供了具体事实吗?”
“有些事实成立,有些是推断。明天逐项看。”
“姚老师,我从立项时就向你说明过姐姐的事。”
“我知道,也有记录。现在需要的是,把相关事实完整地放进报社正式的处理流程。”
姚岑停了一下。
“今晚别给对方打电话。核实会也不等于已经决定让你退出。”
林见微答应下来。
挂断后,她没有立刻整理材料,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最初向姚岑争取调查机会时,自己曾经多么急切地证明,不会只是来给姐姐讨一个说法。
这么久以后,她仍然要面对同一个问题。
只是现在,她不能仅靠一句保证回答。
她打开电脑,把资料按来源分好。
检测机构提供的正式材料。
企业回应。
居民采访。
她与沈砚清各自作出的说明。
最后,是姐姐的时间线。
这一份,她另放在旁边。
早晨八点四十,赵衡敲门。
他手里拿着电脑,脸色不太好看。
“我收到会议通知了。”
“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昨天那份更正说明也放进去了?”
“放了。”
赵衡点头,站在门口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别先把自己当成被审的人。我们该交代的交代,该继续问的继续问。”
林见微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九点,连线接通。
姚岑、负责审核的同事,以及韩启文都在。
林见微在屏幕里看见韩启文,想起姐姐行程本上那张写着“韩老师转”的纸。
她没有让目光停留太久。
会议先由姚岑说明企业异议的内容。
盛安认为,报道后续调查中,对历史凭证问题的追问可能造成对企业实际供水行为的误解。汇泽则强调,正式检测报告已被核实,要求报社避免将旧报告流转争议与现时环境问题混为一谈。
除此之外,企业指出,记者为已故记者的亲属,参与提供专业解释的沈砚清又是旧报告签名人员,要求报社更换调查人员,并对既有报道进行复核。
林见微逐项听完。
这些话里,有她们始终在防备的问题,也有试图将全部调查压回“正式报告无误”的解释。
她先回答事实部分。
她与姐姐的关系,在立项时已经向编辑说明。
沈砚清并非由她私人雇佣,现阶段检测由报社委托机构承担,采样、实验室分析及审核均有各自人员和记录。
涉及沈砚清旧项目的核实,报社已独立向清衡联系。有关她本人的采访和机构回复,分别保存。
说到这里,审核同事问:“技术解释是否还有独立来源?”
林见微提供了已联系人员及沟通范围,特别说明,陈毓目前只针对调查方向和资料需求提出建议,没有替现有样品结果或污染来源背书。
她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足够独立,把一次咨询写成完整的专家认定。
赵衡随后补充了他参与采访、原始影像保存和材料交接的情况。
韩启文听完,问了一句。
“如果继续调查,你能保证个人情绪不影响选择材料吗?”
林见微看着屏幕。
她以前也许会立刻回答能。
这次,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能证明自己没有情绪。我能提供完整材料,让哪些内容被采用、哪些没有被采用,都能被复核。”
韩启文皱眉。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对报社也有风险。”
“所以需要审核。”她说,“我接受增加独立复核。但更换记者是否必要,应当根据具体工作问题判断。”
会议里静了几秒。
姚岑接过话。
“目前已发布的稿件,来源和表述经过编辑审核。企业提出的具体问题,我们会书面答复,也会复查。还没有发现足以支持撤回报道的事实错误。”
她将后续安排列清。
已发表内容由另一位编辑复核。
涉及林见岚个人经历的线索,由姚岑直接把关,不由林见微独自判断。
涉及检测的结论,坚持取得机构文件或相应专业依据,不将沈砚清的个人解释当成唯一来源。
调查继续。
林见微听见最后四个字,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鼠标。
手心已经潮了。
会议结束前,韩启文又说:“对企业的采访语气也注意一点。别让他们觉得,解释什么都没有用。”
林见微看向他。
“他们提出附错凭证,我们已完整保存,并要求提供正确来源材料。没有把更正等同于承认供水造假。”
她说完,没有再辩。
她不能用对韩启文旧事的疑问,替代对他这句话的回应。
屏幕关闭以后,赵衡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
“至少安排说清了。”
林见微点头。
她把新增的审核要求逐项记下,发给相关同事,没有删掉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部分。
中午,沈砚清从外面回来。
她已经知道会议的大致情况,进门后没有先问结果,而是将午饭放在桌上。
“姚老师说,调查继续。”
“嗯。”
林见微没有伸手拿饭。
沈砚清看了她一会儿,坐下来。
“他们也提到了我。”
“提了。”
“需要我补什么?”
“已有材料够说明目前的工作安排。有新的会告诉你。”
林见微说完,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会让事情变得更难解释?”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样”指的是什么。
那几次牵手,车站里的拥抱,以及还没有正式说清,却已不能当作普通同事关系的靠近。
“可能会被拿来质疑。”沈砚清说。
林见微的手指轻轻蜷起来。
“那是不是应该——”
“先把这句话说完。”
她抬头。
沈砚清看着她,神情很平静。
林见微沉默了一阵。
“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公正,故意装作和你没有关系。”
“我也不想。”
她的呼吸慢了一点。
沈砚清继续说:“但涉及我的部分,不能因为我们亲近,就少一道核实。这件事要落实在工作里。”
“会的。”
“如果你需要问我难回答的问题,还是问。我不把那个当成你在推开我。”
林见微看着她,眼睛忽然有些热。
“你也别一遇到质疑,就替我退远。”
沈砚清停了停。
“好。”
这声答应没有解决外面的所有问题。
却让林见微终于能够把饭盒打开。
饭有些凉了,她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上午一直空着胃。
下午,供水协调人员发来一项补充信息。
关于那批补签送水单,现有经手人员不能直接确认是谁逐张交给廖素珍,但结算材料的收取与汇总,有固定的承办人员。
对方愿意安排说明。
林见微记下时间,同时补充提出,要区分材料接收、业务核验和付款审核,不用一句“经办”涵盖所有动作。
盛安没有提供正确的取水凭证。
只再次要求,不应继续依据已作说明的旧附件延伸推断。
林见微将这条回复保存,照常发出未答复事项清单。
她没有因为上午的会,把问题换成更容易得到一句“已解释”的问法。
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影响,故意让措辞更硬。
傍晚,她准备联系唐树森,问旧记录能否继续核对。
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
她留了一条信息,说明是补问运输业务,不急于当天回复。
半小时后,唐树森发来一句话。
“今天不方便。”
林见微回复收到,没有再拨。
晚上,姚岑单独打来电话。
“今天会上还有一点,我要再提醒你。”
林见微坐直。
“关于韩启文当年转联络信息的事,目前没有查清。你不能因为他现在提出审查要求,就把两件事自动连起来。”
“我知道。”
“我不是说你做了。我是让你留意自己会往哪里想。”
林见微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想起会议开始时,自己看见韩启文,首先想到的确实是那张旧纸。
“我会分开。”
姚岑嗯了一声。
“你今天回答得对。不是证明自己没有情绪,是让工作能被检查。”
电话挂断,林见微在原先的调查记录旁,另开了一份工作复核清单。
她没有给它起一个很重的名字。
只写了日期。
十点多,沈砚清来敲门,拿回白天落在她这里的一份资料。
林见微递过去时,没有立即松手。
“你今天是不是也有点难受?”
沈砚清看着她。
“有。”
“因为被说不能客观?”
“还有看见你在想,要不要先把我们之间的事收回去。”
林见微手指一松。
沈砚清接住文件。
这句话很轻,却让她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念头说完整,就已经被看见。
“我没想收回。”
“我知道。”沈砚清说,“后来你说清楚了。”
林见微往前走了一点。
她没有拥抱,只握住沈砚清空着的左手。
“以后我想不明白,会先跟你说。”
沈砚清点头。
走廊里有人经过,两人没有匆忙放开。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沈砚清才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早点休息。”
林见微应了。
门关上后,她将桌上文件收进包里,准备关灯。
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让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唐树森前几天与她联系的那个号码。
是更早的那个。
那通被发动机声打断、提过照片背面文字的来电。
林见微接起,没有先说话。
听筒里有风声,随后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
“是我。”
她站在桌边,心跳一点点加快。
“唐师傅?”
对方沉默了几秒。
“前一次电话,也是我打的。”
林见微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她没有马上问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先确认自己听清了。
“问我会不会继续查、提到照片背面那次?”
“对。”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天花板上一晃而过。
唐树森的声音压得更低。
“有人找我补签东西。”
林见微握紧手机。
“什么东西?”
“送水的单子。”
他停了一下,呼吸有些重。
“上面有一趟,我没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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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要求更换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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