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有一趟,我没开。”
林见微没有立刻追问是不是有人逼他作假。
她把桌边的本子拉过来,打开记录设备,先告诉唐树森,自己需要留存这次通话,以免记错。
对方只说:“行。”
“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车里。”
“有人在旁边?”
“没有。”
“您说没开,是没驾驶那辆车,还是能确认那辆车没有跑过这趟?”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没开。车去没去,我不知道。”
林见微将这句话完整写下。
“谁让您签?”
“陆庆。盛安那边联系车的人。”
小陆。
廖素珍提过这个称呼,但还不能只靠一个姓,将两次接触直接对应起来。
“对方什么时候找您的?”
“今天下午。先打电话,后头把单子发过来。”
“您签了吗?”
“没有。”
“记录还在吗?”
“在。”
林见微停下笔。
唐树森主动解释:“他让我先别管以前谁开的,说名单可能填乱了,我跑过那个月的活,把字补上就行。我说这趟不是我,他让我再想想。”
“有没有明确威胁您?”
“没说那种话。”
他呼吸很重。
“但我还有钱没结。”
林见微没有把这句话写成已经发生的威胁。
她问他是否愿意提供相关通信和单据,唐树森答应了,却又说,电话里讲这些不放心。
“我在县里。能不能见面?”
林见微看了眼时间。
十点四十六分。
“可以。我需要叫上摄影同事,和上次一样。地点您方便的话,我们一起确认。”
唐树森报出县医院对面的一家便利店,说那里晚上有人营业,他就在附近。
双方确认后,林见微才挂断。
她拿起外套,先拨赵衡的电话,又给姚岑发了情况和地点。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给沈砚清发消息。
“唐树森联系了。他承认之前的匿名电话是他打的,还说有人让他补签一趟没开过的运输。我们现在去见他,赵衡同行。”
消息刚发出去,隔壁门开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现在有没有明确的人身危险?”
“没说有。他担心尾款,也担心单子落到自己头上。”
沈砚清点头。
“见面前先确认他愿意讲到哪一步。有危险就先处理危险,别为了采访耽误。”
“知道。”
林见微看着她,又补充:“结束就联系你。”
沈砚清没有要求跟去,只将一个小充电宝放进她手里。
“手机别没电。”
赵衡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人一起下楼。
车开到医院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唐树森坐在靠里的小桌旁,面前有一瓶没喝完的茶。玻璃门外不时有人经过,医院门口有出租车等客,远处偶尔传来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他看见林见微,先朝门口望了一眼。
“还是不拍脸。”
“好。”
赵衡坐在侧面,把相机留在包里。
林见微没有先问姐姐。
她让唐树森从今天下午的联系开始讲。
手机里确实有陆庆发来的消息。林见微先核对对方身份的依据:平时由这个账号联系运输,唐树森与本人见过,也通过它接过活。
对话里,唐树森已经回复“这趟不是我”。
后面是让他再核对的文字,以及一张待补签的单据照片。
日期是去年四月二十日。
业务写着临时送水。
司机栏填着唐树森,签名处空着。
“您怎么确定不是自己开的?”林见微问。
“那天白天我在修车,晚上给人带过一趟配件,没送水。”
“有能核对的记录吗?”
“修车的钱能查。晚上那个,得问接东西的人。”
林见微将两项分别记下,没有把他记得清楚当成已经得到证实。
赵衡经同意,留存了相关单据和前后对话。
单据没有显示完整的形成、审核过程,不能仅凭照片判断它是否曾经用于结算。但至少,眼前这一份正在要求一个明确否认驾驶该趟车辆的人补签。
“我们会向相关方核实,不会说您已经签了。”林见微说。
唐树森点头,手却仍然紧握着瓶子。
“你们能不能先别把我的名字发出去?”
“这次提供的内容,我们先按不公开您身份的方式核实。后续如果涉及引用,会提前联系您。”
她停了一下。
“但不能保证被问到的人,完全猜不到是谁提供的。”
唐树森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找过谁,他自己清楚。”
便利店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热食物。
赵衡买了几瓶水,等人离开,林见微才翻到另一页。
“现在,能谈之前那通电话吗?”
唐树森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是我。”
“照片背面的那句话,您为什么知道?”
“信也是我寄的。”
林见微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听见冰柜低低的嗡鸣声,仿佛店里其他声音都退远了。
“照片从哪里来?”
唐树森没有回答,低头在手机里翻找。
他翻得很慢,中间退出过一次,又重新点进去。最后,将屏幕放到她面前。
是一个旧聊天页面。
对方的头像,林见微一眼认了出来。
姐姐用了好几年。
她没有伸手拿手机。
先看唐树森。
“您之前说,不记得留过她的电话。”
男人低下头。
“留过微信。”
“当时为什么没说?”
“我不敢。”
林见微看着他,没有用一句“我理解”将这处不实带过去。
“这会影响我们判断您其他话的可靠性。今天讲的,也需要独立核实。”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那天你说她是你姐姐,我更不知道怎么讲。”
林见微停了几秒,才将目光移回屏幕。
聊天记录并不长。
姐姐在搭车以后,问过村里回县城的交通。稍晚发来一张照片,询问从那里出来,往哪边比较容易等到车。
照片里,泉水流过灰白色的石头。
角落有旧建筑的墙面,蓝色的字残缺不全。
比她自己收到的那张,露出的边缘更多。
林见微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匿名信封里的画面,终于有了一条能够查证的来路。
“您保存过原图?”
“存过。”
“寄信时用的,就是这张?”
“对。我去印了,放进信封。”
“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报社?”
唐树森盯着桌面。
“我想让你们再来看看。又怕一说名字,先找到我。”
“您怎么知道我的工作单位?”
“看过你署名的东西。”
林见微记下。
这能解释信为什么被寄到公开的报社地址,却还没有解释最重要的那句话。
她抬起眼。
“您写,她不是在找到尸体的地方死的。依据是什么?”
唐树森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瓶子,拧开,又放下,一口没喝。
林见微等着。
赵衡没有插话,目光落在记录设备上,确认仍在工作。
“我没看见她怎么死的。”唐树森终于说。
林见微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写得这么确定?”
“因为我看见过别的。”
“具体看见什么?”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一辆出租车刚停到医院门口,乘客提着塑料袋下车。车很快开走,玻璃上映出的红色尾灯也随之消失。
“十九号晚上,我去过桥北。”
林见微握住笔,没有催。
“送什么?”
“配件。车上的东西坏了,有人让我从镇上带过去。”
“谁联系?”
“当时管那边车的人。我会把能找到的记录给你们。”
“到了以后呢?”
唐树森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
“我看见你姐姐了。”
林见微坐着没动。
“您能确认是她?”
“白天坐过我车,后来还发过消息。我认得。”
“距离多远,光线怎么样?”
唐树森用手比了一下。
大约隔着院里一段路,不是贴近。他停车的位置有灯,另一边的门口也亮着,能够看见人。
林见微请他先画位置。
赵衡递过去一张纸。
唐树森画了入口、停车处和里面的一排房子。比例并不准确,他自己也说,有些地方现在可能变了。
林见微没有让他照着她们拍过的画面认。
先保留他的独立回忆。
“您看见她在做什么?”
“站在门口,旁边有人。”
“有没有被控制?”
“我那一下没看清。”
“听见她说话了吗?”
“没有。车没熄火。”
他越讲越慢。
林见微看着纸上那个小小的人形标记,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勒紧。
“后来呢?”
唐树森低下头。
“我把东西送进去,出来的时候,那边门关了。有人让我别停,车往外挪。”
“您离开了?”
“没有马上。我还等人给钱。”
他说到这里,嗓音开始发抖。
“后来有辆车从里面出来。后面……有人扶着她。”
“怎么扶?”
唐树森伸手,比了一下架着人上臂的姿势。
“她没自己走稳。头垂着。”
林见微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让自己把下一句话问完整。
“您能判断她当时是否清醒、是否受伤吗?”
“不能。”
“能判断她已经死亡吗?”
唐树森摇头。
“不能。”
林见微看着他。
“所以您那句话,并不是您亲眼看见她死在另一个地方。”
“不是。”
这个否认落下来,让她心里同时升起愤怒和一种更难受的清醒。
信里的断言,曾经是她抓得最紧的一根线。
现在,提供它的人亲口告诉她,自己没有看见那一刻。
她不能为了不让这根线松开,就停止追问。
“那辆车去了哪里?”她问。
“往外开了。我没跟。”
“您知道它最后到过闸湾吗?”
“不知道。”
“车牌呢?”
唐树森攥紧手。
“有一部分记得。后来也想过,怕记错。”
“先按您的记忆讲,明确哪些不确定。不要去补。”
赵衡把他提到的车辆外观、可能的号牌片段和现场位置逐项记下,分别标明确信程度。
没有谁说,案子已经有了答案。
可姐姐十九日夜间可能出现的位置,多了一个此前从未核实过的现场。
桥北料场。
不是遗体被发现的水面。
采访暂时停下时,林见微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将笔放到桌上,双手压在膝盖上。
唐树森看见了,脸上的血色更淡。
“我后来听说她死了,才觉得不对。”
“您当时为什么没有反映?”
“怕。”
这个字很轻。
“我在那边接活。那晚送的东西,也不全是能随便说的。我想着,也许看错了,也许只是喝多了。后来就一直不敢……”
他没有说完。
林见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问:“您愿意把这些向调查人员说明吗?这已经不只是报道里的线索。”
唐树森看向她。
“你会陪我?”
“我会协助把材料和需要说明的部分整理清楚。”她说,“具体怎么保护您、怎么调查,需要由有权限的人处理。我不能替他们保证。”
唐树森沉默很久。
最后,他点了头。
林见微没有当场让他重复一遍全部经过。
赵衡将已有记录保存好,她则联系姚岑,简要说明出现了可能涉及姐姐死亡经过的目击陈述,需要尽快通过正式渠道提交并安排证人说明。
下一步联系得到确认后,她才给沈砚清发消息。
“采访结束了。我们拿到了一段新的目击陈述,正在安排正式提交。”
发送后,她又停了一会儿。
添上三个字。
“我很难受。”
沈砚清没有追问细节。
电话很快打来。
林见微走到店门内侧,接起来,听见对方叫她的名字,喉咙忽然堵住了。
“见微。”
她低低应了一声。
“你在哪里?”
“还在便利店。赵衡在。”
“好。我等你回来。”
林见微靠着墙,缓缓蹲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把额头抵在手背上,等那阵几乎喘不过气的疼痛过去。
玻璃门外,医院的灯整夜亮着。
电话那头,沈砚清没有挂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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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那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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