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车程安静而漫长。宋海程在副驾驶上睡了将近两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的高速公路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密集起来的村镇灯火。浮笙正把车速放慢,看着导航屏幕上曲折的乡道线路。
"快到了?"宋海程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大概还有二十公里进青河镇地界。"浮笙偏头看了她一眼,"醒了?前面有个加油站,我去加点油,你也下来活动一下。"
宋海程"嗯"了一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零星房屋。这边的建筑风格跟本市那边明显不同,低矮的砖瓦房居多,路边的田地种着冬小麦,在深秋的夜雾里泛着暗沉沉的绿。
车在加油站停下来,宋海程下车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凌晨的风冷得刺骨,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浮笙加完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从加油站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递了一杯给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宋海程接过来,纸杯烫着掌心,暖意顺着手指蔓延上去。
"刚才进去结账的时候顺手拿的。"浮笙自己也端着一杯,靠在车旁边喝了一口,表情被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一些,"提提神,待会到了直接跟当地警方对接,可能没时间休息。"
宋海程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又甜又苦,是那种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速溶味道,但在这凌晨的寒风里格外让人醒神。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浮笙——浮笙端着咖啡杯的姿势很随意,另一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来,侧脸的线条在加油站白色的灯光下被勾勒得分外清晰。
她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宋海程在心里想。就是那种……表面上拒人千里,但做出来的事又总能让人感觉到温度的矛盾感。
"走吧。"浮笙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丢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宋海程也赶紧喝完跟上,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显然速溶咖啡没什么用,眼泪都快出来了。
浮笙发动车子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待会到了支队如果困就先靠着睡会儿,我跟他们对接完了再叫你。"
"不用,我不困。"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浮笙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别硬撑,我们后面还要盯梢,精神集中很重要。"
宋海程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地怼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确实困,肩膀和脖子都僵硬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半力气的皮球,再撑下去恐怕确实会影响状态。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车子重新驶上乡道,青河镇的路灯越来越密,说明已经接近镇区了。宋海程靠着座椅闭着眼,但没有完全睡着,半梦半醒间能听到浮笙偶尔跟导航说话的声音,还有乡间路上偶尔经过的拖拉机或者三轮车的突突声。
到了邻省刑侦支队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宋海程被浮笙叫醒的时候迷茫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她揉着眼睛下了车,被冷风一激瞬间清醒了。
"走吧,他们在三楼等。"浮笙已经走到支队大楼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当地警方在案件研判室里等着她们。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官在投影仪前指着地图介绍情况:"报案失踪的女孩叫林小梅,二十三岁,本省人,在邻市打工。失踪前在求职网站投了简历,三天后房东说她退租了,手机打不通。她母亲等了四天没消息才报警。"
屏幕上显示了林小梅最后出现的位置——一个长途汽车站的监控截图,她背着一个双肩包上了去青河镇方向的中巴车。
"我们查了那辆中巴车,司机说当天确实有个姑娘坐车到青河镇下的车,之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青河镇那边我们也派人去走访过,但镇子不大,外来人员很少,问了周边的店铺都没人见过她。"
"中巴车的监控能看到她下车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吗?"浮笙问。
女警官摇头:"中巴车停靠点是个临时站牌,没有监控。但据司机回忆,她说有人在青河镇接她。"
宋海程和浮笙对视了一眼。
"我们怀疑青河镇有一个固定的中转窝点,由本地人接应,把人从车站接到藏匿地点,等时机成熟再继续转移到更远的地方。"宋海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下青河镇周边,"这个镇子不大,常住人口才几千人,如果有一个外地年轻女性频繁出入不可能完全不引人注意。要么这个窝点非常隐蔽,要么就是当地人被收买了帮忙遮掩。"
女警官点头:"我们也是这个思路。今天白天打算再派一组人去青河镇周边暗访,你们要不要一起?"
"一起去。"宋海程说,"我们这边还有之前几个案子的关联线索,可以结合着看。"
会议结束后当地警方安排了一间休息室让她们歇脚。宋海程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浮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翻手机,应该是看青河镇的卫星地图和人口资料。
"浮笙。"宋海程闭着眼开口。
"嗯?"
"你昨晚也开了挺久的吧,不困?"
手机屏幕的光在浮笙脸上闪了一下:"还好,我习惯熬夜了。"
宋海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浮笙垂着眼看屏幕的侧脸显得很安静,但宋海程注意到她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一些,显然也在强撑着疲惫。她心里动了一下,想说"你也睡会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了,于是改口说:"你别待会盯梢的时候打瞌睡就行。"
浮笙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管好自己。"
宋海程被她这个极淡的笑弄得愣了一下,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困了才会觉得浮笙那个表情很好看。
上午十点,两组人分成两辆民用牌照的车进入青河镇。
青河镇果然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和商铺,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老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经过。宋海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停车。"她忽然说。
司机靠边停下,宋海程看着右侧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门面——卷帘门半拉着,上面没有任何招牌,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隐隐的光线。
"那个门面,从外面看像是关了很久的,但卷帘门下沿的轨道上灰尘有被蹭掉的痕迹,最近肯定有人进出过。"宋海程说。
浮笙从后排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她沉默观察了几秒后点头:"卷帘门上方的墙壁颜色比周围浅一截,说明之前有一块招牌被摘掉了,时间不会太久。如果这个团伙频繁更换掩护点,拆招牌的动作应该是近期的。"
"下车走走。"宋海程推开车门。
两人假装成普通路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过去,经过那个门面的时候宋海程留意到门缝里透出的光很稳定,不像是白炽灯那种频闪,更像是电视或者电脑屏幕的光。她压低声音跟浮笙说:"里面有人在。"
浮笙微微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门面两侧——右边隔了两家是一间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嗑瓜子的老太太。浮笙走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顺便跟老太太聊了几句:"阿姨,那边那个没招牌的门面以前是干什么的啊?"
老太太嗑着瓜子想了想:"以前是个修手机的,半年前就关了,好像换了老板吧,最近偶尔看到有人开门,不知道现在在弄啥。"
"那您见过有年轻姑娘进去吗?"
老太太看了浮笙一眼:"你们是干啥的?"
浮笙笑了笑:"我表妹来这边找工作,有人介绍到这边一个厂子,我不放心先来踩踩点。这附近有没有那种招人的地方?"
老太太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秒,摆摆手:"没听说过有啥厂子招人,你们别瞎跑啊,这边治安一般般。"
浮笙道了谢转身走回宋海程旁边,两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过街角才停下来。
"老人家没正面回答,但她犹豫了一下,说明她可能看到过什么但不愿意说。"浮笙说,"本地人如果发现了异常但不报警,很可能是因为被威胁了,或者拿了封口的好处。"
宋海程皱着眉想了想:"今晚来蹲一下。如果那个门面真是窝点,晚上应该有人员进出。"
回到临时驻地后两人把情况跟当地警方沟通了,制定了晚上的蹲守计划。晚上九点,宋海程和浮笙带着两个当地警员回到那条街上,分散在几个隐蔽的位置蹲守。
夜里的青河镇比白天更安静,不到十点街上就几乎没什么人了,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过来,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海程蹲在街对面一辆废弃卡车后面,盯着那个卷帘门。深秋的夜风吹得她手脚冰凉,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目标。
等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那扇卷帘门终于动了。门被从里面拉起来半人高,一个男人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街口招了招手。很快一辆三轮摩托车从巷子里冒出来,停在门面前面,男人从后车厢里扶下来一个人影。
宋海程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个年轻女孩,双手被绳子捆着,嘴里塞了布条,被男人半推半拽地往卷帘门里送。女孩拼命挣扎但力气不够,被男人一把推进了门缝里。
"动手。"宋海程压低声音对着耳麦说了一声,然后从卡车后面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几乎是几个跨步就冲到了卷帘门前面。那个男人刚把门拉下来一半看到她冲过来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里跑,被宋海程一把揪住了后领扯回来按在卷帘门上,膝盖顶上他的腰眼把人压住。
"警察!别动!"
与此同时浮笙从侧面包抄过来,从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下的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宋海程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和一声闷哼,然后浮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控制住了,两个人。"
当地警员也跟上来了,迅速控制了外围。宋海程把手里按着的那个男人交给同事,然后弯腰钻进了卷帘门里。
门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前面是类似杂物间的区域,后面隔着一道布帘子是个小隔间。那个被捆着的女孩正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浮笙蹲在她面前帮她解手上的绳子,动作很轻,嘴上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安抚的话。
隔间角落里还蹲着两个男人,一个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缩着——大概是刚才被浮笙放倒的那个——另一个老老实实抱着头蹲在墙角。
宋海程扫了一圈室内,视线落在角落里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上。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屏幕停在微信聊天页面上,上面有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货到了,明早送。"
"他们在等转运。"宋海程说,"明天早上还有人来接。"
浮笙已经给那个女孩松了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宋海程旁边看手机屏幕。两人凑在一起看聊天记录,浮笙的肩头几乎贴着宋海程的胳膊,宋海程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好香…。
"定位一下发消息的人。"浮笙说,"估计是上线或者下家。这个窝点只是中转站,后面还有更大的链条。"
宋海程把手机递给当地警员送去技术组分析,然后转回来看那个被救的女孩。女孩看起来才十八岁左右的样子,脸上挂着泪痕,但已经比刚才镇定多了,只是一直抓着浮笙的衣袖不松手。
浮笙也没挣脱,就那么由她攥着,声音放得很平很柔:"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梅……"
"林小梅,你是被一个招聘广告骗过来的对不对?"
女孩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他们说……说有份文员的工作,工资很高的……我到了这边他们就绑了我……"
浮笙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已经安全了。等做完笔录就可以通知你妈来接你。"
宋海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浮笙侧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倾着跟林小梅说话的姿态,跟之前在城中村跟老太太说话时如出一辙——认真、耐心、不急不躁。灯光下她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不少,甚至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挤出来的,是自然而然流露的,像冰面下渗出来的暖流。
宋海程别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她走到门口去透了口气,深秋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在火光里举起枪的冷血女人,和眼前这个蹲在地上轻声安抚受害者的警察,是同一个人。
她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宋海程。"浮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海程转过头,浮笙已经出来了,站在卷帘门旁边看着她。街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
"手机定位结果出来了,上线在青河镇东边五公里一个村子里。"浮笙说,"明天一早行动,抓人。"
宋海程点点头:"那今晚回去把路线和分工理清楚。你辛苦了,今天先休息。"
浮笙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安抚好那个女孩的?"
宋海程愣了下:"……你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在那边的时候,"浮笙停了一下,"我见过很多像她一样的人。我能猜到她们怕什么,也知道怎么让她们不那么怕。"
宋海程听出了她话里那句"在那边的时候"指的是什么——泰国,卧底,那座人间炼狱。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想问"你见过多少",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走了。"她说,率先往停车方向走去。
身后浮笙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宋海程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听着那串脚步声,直到两人拉开车门各自坐好。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宋海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到浮笙靠着车窗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撑不住倦意了。
她默默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这辆开回驻地的车走得更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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