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行动组已经集结完毕。
窝点的上线被锁定在青河镇东边五公里一个叫刘家坳的村子里。根据被抓获的两个嫌疑人交代,这个上线姓赵,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本地人,专门负责从青河镇接收"货"然后联系下一级买家。他的堂弟在邻县经营一个小型养殖场,表面上是养鸡的,实际上是用养殖场做掩护来做人口中转。
"养殖场?"宋海程皱着眉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坐标,"那地方很偏啊,周围几公里都没人居住。"
"就是偏才好掩护。"当地那个女警官说,"而且养殖场本身就有臭味,一般人不会靠近。他们把人关在养殖场后面的地窖里,等联系好了买家就直接装车送走。"
宋海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忽然停在了一个位置:"这里是什么?"
"一个废弃的砖窑,在养殖场东北方向大概两公里。以前烧砖的,后来环保查得严就关了。"
浮笙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如果在砖窑设一个观察点,能看到养殖场后门和地窖入口的动静。"她偏头看向宋海程,"我带队去砖窑那边,你带人从正面压制。"
宋海程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是砖窑那个位置视野虽然好,距离养殖场有点远,如果发现他们要转移人,你的反应时间不够。"
"我跑得快。"浮笙说。
她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宋海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浮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也是。"
这两句话短得像两滴水珠落入水面,周围的人甚至没注意到她们之间的对话有哪里不对。但宋海程自己知道,这句话她最近对浮笙说过两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容易说出口一些。
六点整,行动开始。
宋海程带着一队人开着两辆民用牌照的车沿乡道向养殖场方向逼近。清晨的乡村公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几只土狗在路边跑过。越靠近养殖场那味道就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鸡粪和饲料的酸臭味,呕…这味道真够恶心的。
"到了,前面那排蓝顶棚的厂房就是。"司机放慢车速,"后门方向已经能看到浮笙她们的人了,在砖窑那边就位了。"
宋海程透过车窗看出去,养殖场外围是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大门开着,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旁边有两个男人正在往车上搬饲料袋。她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按计划行动。一队跟我从正面进,二队留守路口防止有人逃跑。浮笙,你那边看到什么情况?"
"看到后门有一个人正在开地窖的锁。"浮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隔着电流有些细微的杂音,"地窖入口被铁板盖着,应该是里面关着人。我建议立刻行动,他们可能要转移。"
"好,五秒后一起动。"宋海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五、四、三、二、一——"
她率先冲下车朝养殖场大门方向跑去。那两个在门口搬饲料袋的男人看到有人冲过来明显慌了,其中一个转身就往厂房里跑,另一个想拦却被宋海程一个利落的侧身闪避加反关节擒拿直接按在了地上。
"别动!警察!"
与此同时养殖场后面传来动静,宋海程听到浮笙那边也行动了,有人的喊叫声和铁板被掀开的沉闷响声混在一起。她顾不上按着的那个男人,把他交给身后的同事就快步冲进厂房里。
养殖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排排铁笼子垒到屋顶,里面挤着密密麻麻的肉鸡,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呛得人眼睛发酸。宋海程眯着眼快速扫了一圈,没看到人,但后面通往后院的门是开着的,她立刻追过去。
穿过那扇门是一个不大的后院,堆着杂物和饲料桶。浮笙已经在了,正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反铐在栏杆上,另外两个当地警员在旁边的地窖入口往下喊话。地窖口被掀开的铁板歪在一边,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有人吗?"宋海程跑过去问。
"有三个。"浮笙把铐好的男人交给同事,喘了口气,"我下去接人,你守着上面。"
她说完就往地窖那边走,宋海程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你等——"
浮笙被她拉得微微一顿,回头看着她。宋海程的手攥着她的手腕,隔着冲锋衣的面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和骨骼的形状。她愣了一下赶紧松了手,语速有些快:"下面情况不明,我先下去,你在上面指挥。"
"你比我高吗?"浮笙看着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调侃。
宋海程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怼得噎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浮笙已经弯腰踩着地窖的铁梯下去了。她的动作很快,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洞口下面,只剩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三个女孩,没事,都清醒着。你们上面接一下。"
宋海程站在地窖口旁边往下看,底下一片昏暗,只能看到浮笙模糊的身影在动。她听到浮笙在跟那些女孩说话,声音又变成了那种温和的、不急不躁的调子:"别怕,我来接你们出去的,一个一个来,不要急。"
第一个女孩被浮笙从下面举着腰送上来,当地同事在上面接着拉了上去。宋海程站在旁边帮着扶了一把,女孩满脸灰和泪,被拉上来之后蹲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宋海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了,安全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浮笙最后一个上来的,踩着铁梯爬上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不少灰,冲锋衣的袖口也蹭了泥。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到宋海程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你手上怎么回事?"
宋海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上划了一道口子,不大,但正往外渗血。大概是刚才扶那个女孩的时候被铁梯的边角划到的,她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没事,小口子。"
浮笙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先压一下,回去再处理。"
宋海程接过纸巾按在伤口上,说了声"谢谢"。她抬起头看到浮笙正偏头打量着养殖场后院,目光扫过那些堆放的杂物和饲料桶,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把浮笙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站在这片遍地鸡粪和泥泞的院子里,冲锋衣上蹭着灰和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很鲜活——是那种活在当下、正在做该做的事的鲜活,跟宋海程记忆里那个站在火光中回眸的、浑身透着死寂的"苏清眉"判若两人。
宋海程按着虎口上的伤口,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浮笙。
收网行动很成功。养殖场的三个上线全部落网,地窖里的三个女孩被安全解救,加上前一天从青河镇门面里救出来的林小梅,一共解救了四名被拐女性。更关键的是从那个姓赵的上线手机里提取到了上下家的联系名单,顺着这条线可以继续深挖整个链条。
回驻地的路上宋海程开着车,浮笙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有些累但精神还不错。车窗外的乡村风光慢慢退去,田野、树木、偶尔出现的小片菜地,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
"那个姓赵的交代了,他们是把人从各地骗到青河镇集中,然后通过养殖场中转送到更偏远的农村地区贩卖。"浮笙靠着座椅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他负责联系买家,每个女孩能赚到四万到六万不等。"
宋海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妈的。"
"被抓的三个女孩里,最小的才十七岁。如果今天没救出来,明天可能就被送上往更西边的货车了。"
"好了别说了。"宋海程的声音有些闷。
浮笙偏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个话题:"你手上的伤回去记得消毒,养殖场那种地方细菌多。"
宋海程"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昨晚几乎没睡,待会回去先休息,报告我来写。"
"你会写这么详细的报告?"浮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像她的戏谑。
"你什么意思?我写的报告从来不比你的差。"
"嗯,你写得好。"浮笙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宋海程莫名听出了一点"懒得跟你争"的纵容感。
她偏头迅速瞥了浮笙一眼,浮笙正闭着眼靠着椅背,嘴角似乎微微弯着一点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海程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面,耳朵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当天下午两人把交接工作做完,把解救的女孩和抓获的嫌疑人都移交给了当地警方。临别的时候那个姓林的女警官拉着浮笙的手再三道谢,浮笙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回了几句"应该的"。
宋海程站在旁边等着,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浮笙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另一个人的"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爽,而是忽然冒出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浮笙也能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呢?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回程的路上换浮笙开车。宋海程这次没有逞强要自己开,她确实累得够呛,连轴转了快两天两夜,手臂都有些发软。她坐在副驾驶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乡村公路变成省道再变成高速,耳边是车载音乐里那首无人声的纯钢琴曲。
"你听歌怎么永远听这种没有人声的?"宋海程闭着眼问。
"安静。"浮笙说。
"吵才热闹。"
浮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宋海程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然后车载音乐切换了,变成了一首有歌词的民谣,男声低沉地唱着"你从南边来,我往北边去"。
宋海程睁开一只眼看了浮笙一下。浮笙专心看着路面,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跟着节奏轻轻敲了两下。
宋海程把眼睛重新闭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没让浮笙看到。
车继续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午后温暖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两个人各自安静着,谁都没再说话。车厢里是男声低沉的民谣旋律,和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与天空。
宋海程在阳光和音乐的包裹里慢慢睡着了。这一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她没有做梦,没有火光没有枪声也没有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悸的眼睛。
她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大概是浮笙把自己的外套搭过来了。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然后沉进更深的睡眠里。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进本市市区了。浮笙的外套确实搭在她身上,带着那个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宋海程坐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座椅中间,清了清嗓子:"到了?"
"快到了。"浮笙看了她一眼,"睡了三个多小时,还行。"
"你一直开车没休息?"
"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打了会儿盹。"浮笙说,"不碍事。"
宋海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涌上来一股很陌生的情绪。又热又胀的,堵在喉咙下面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憋出一句:"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别来上班了。"
浮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副队给批假?"
“我批了。”
“正队呢?”
“我替他批了。”
浮笙觉得有些好笑“那你呢?”
“我还能撑。”
浮笙没再说什么,但宋海程总觉得她那一眼里含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她现在看不清形状,但能感觉到它们沉甸甸地压在那儿,等她有一天潜下去捞起来看个究竟。
车子在傍晚时分开进了警局的大门。夕阳把整栋大楼染成了暖橘色,两个人各自拎着包下车,站在大厅门口对视了一眼。
"再见。"浮笙说。
"再见。"宋海程回了一句。
然后两人分别往两个方向走了。宋海程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浮笙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深灰色冲锋衣的下摆被风微微吹起来,脚步不快不慢,从容地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宋海程转回头,心想,再见。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点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了很久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
她走进警局大楼,准备把手头的一点收尾工作做完再回去。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碰到陈郑文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回来了?辛苦了,案子办得不错。脸色怎么这么差?回去休息。"
"嗯,等我把报告写完就走。"
陈郑文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熬了,明天写也行。对了,浮笙呢?"
"她开车,应该回家了。"
"你们俩这趟配合得怎么样?"陈郑文问得随意。
宋海程沉默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她用了大约零点几秒就说出口了。但她心里知道,这两个字底下藏着的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忽然发现宋海程好闷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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