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的抽屉里有一些杂物,钢笔、名片夹、几块零钱,还有一张赛马会的投注单。林行舟拿起投注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是三天前,下注金额是十万。
十万块,对许家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一个赌徒来说,这只是众多赌注中的一笔。他把投注单装进证物袋。
“林哥!”江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后院有个脚印,被雨淋了但还能看清!”
林行舟和苏露漪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后院紧邻书房窗户的下方,有一块半软的土地。一个模糊的脚印留在地面上,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轮廓依然可辨。
技术员正在拍照测量,林行舟蹲下来观察。脚印大约四十二码,鞋底花纹是常见的运动鞋款式,看不出什么特殊。但脚印的方向很明确,脚尖朝向别墅,后跟离墙约三十厘米。
“这个人站在窗户下面,往上看。”江潮说,“有可能是在观察书房里的情况。”
“或者,是故意留下这个脚印让我们发现。”苏露漪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她蹲在林行舟旁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印边缘,“你看,边缘很清晰,没有滑动痕迹。如果是在下雨前留下的,应该会有雨水冲刷造成的边缘模糊。这个脚印更像是雨小了一些之后才印上去的。”
林行舟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先把脚印花模取下来,回去做比对。江潮,把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检查一遍。”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苏露漪并肩跟上。
“林副队,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密室,萤石,脚印。”林行舟边走边说,“每一样都像是凶手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但每一样又都可能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苏露漪说,“凶手既想让我们发现什么,又想把我们引向歧途。”
林行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苏顾问,省厅为什么派你来临渊市?”
雨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苏露漪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因为我主动申请了。”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的临渊矿难,”她说,“我父亲死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行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心里藏着伤口太久之后,伤口长出来的硬壳。
“你父亲是……”
“苏建国。”苏露漪说,“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当然不陌生。林行舟对十年前的那场矿难了解不多,那时候他还在邻市的派出所,但他来到临渊市后,翻看过局里的旧档案。苏建国,省报记者,在矿难发生后深入矿区做调查,写了系列报道,揭露了许多问题。后来矿难调查不了了之,苏建国也在采访途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破这个案子。”苏露漪说,“但我觉得,这个案子会把我带到我要找的答案面前。”
远处传来一声惊雷,暴雨更大了。
林行舟看着她站在雨幕边缘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那张被血染红的脸,额头上的萤石之眼,只是这场风暴的第一道闪电。
第二章死者与宝石
凌晨三点,临渊市公安局刑侦技术中心灯火通明。
林行舟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现场勘查的初步报告。他已经把那个帆船模型的船舷粘好了,所以此刻至少他的强迫症没有在脑子里捣乱。他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左手边是苏露漪带来的案件关联分析图,那是一张手绘的思维导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死者、现场、物证之间的关系。
苏露漪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法医送来的初步尸检报告。她已经把风衣脱了,露出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右手腕上一条很淡的疤痕。林行舟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确认了,”苏露漪合上报告,“死因是颅骨被外力穿透,造成脑干损伤。凶器就是那颗萤石,直接嵌进了前额骨和顶骨之间的骨缝。凶手的力道和角度都非常精准,要么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要么……”
“要么死者完全没有反抗。”林行舟接话。
“对。血液里检出了高浓度的□□,俗称□□。剂量很大,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在五分钟内完全失去行动能力。注射位置是左臂内侧,针孔旁有轻微的静脉血管破裂,手法不算专业,应该是匆忙中完成的。”
“如果是□□,发作时间很短。凶手必须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完成注射,然后等药效发作,再把萤石嵌入额头。”
“不一定是在书房完成的。”苏露漪摇头,“针孔周围的出血量很少,说明注射时针头可能已经拔出来了。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注射后移动到书房,这个过程会有血迹滴落。但是现场勘查在书房之外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林行舟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建场景。
傍晚五点到七点,许泽宇在书房。有人进入书房,给他注射了□□。他失去意识,凶手把萤石嵌入他的额头。然后凶手离开,把门反锁,从内部形成密室。
不,门是反锁的,从外面不可能做到。
除非……
“门缝。”林行舟睁开眼,“那个门缝的宽度是多少?”
江潮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五毫米,我刚量过。”
“五毫米,够做什么?”
苏露漪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张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起来。她画了书房的门,画了门缝,然后在门缝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如果有一个装置,能从门缝伸进来,卡住反锁旋钮,从外侧旋转它,”
“那需要非常精密的机械。”林行舟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而且旋钮是圆形的,表面光滑,没有施力点。”
“表面光滑……”苏露漪盯着自己画的旋钮,“不对。你记得吗,旋钮上有铁锈味和酸味。”
她转向江潮:“江技术员,旋钮上的提取物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江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出来了。表面有微量草酸残留,还有氧化铁的粉末。草酸是一种常用的除锈剂,但也是一种,等等,它也是一种蚀刻剂。”
“蚀刻什么?”
“如果浓度合适,草酸可以在金属表面蚀刻出细微的纹路。”江潮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篇论文的摘要,“看这里,草酸蚀刻金属后,表面会形成微米级的凹凸结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能显著增加摩擦力。”
林行舟和苏露漪对视一眼。
“凶手提前处理了旋钮。”林行舟说,“用草酸蚀刻,增加摩擦力,然后从门缝伸进去一个工具,卡住旋钮,把它转过去。”
“但如果只是增加摩擦力,还是需要一个施力点。”苏露漪说,“除非旋钮上被蚀刻出了一个凹槽,工具的头端刚好能卡进去。”
她放下笔:“江潮,麻烦你再做一次旋钮的显微检验,看看有没有人为蚀刻的痕迹。”
江潮应了一声,跑出了会议室。
林行舟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苏露漪也在他对面坐下,重新打开尸检报告的最后一页。
“还有一个发现。”她说,“死者右手掌心有不寻常的茧子,分布在小指和无名指根部下方。”
“小指和无名指?”林行舟伸出手,在自己的手掌上比划,“通常人握拳或者抓握工具,茧子应该在食指和中指根部。小指那边的茧子,更像是……”
“握枪。”苏露漪说,“而且是长期握枪,射击姿势标准的握枪。”
林行舟的记忆被触动了。
他翻开江潮之前发来的许泽宇背景资料,二十六岁,高中毕业后没有上大学,在父亲的公司挂了个闲职,大部分时间花在赌场和夜店。没有任何服役记录,没有参加射击俱乐部的记录,在临渊市也没有合法持枪证。
“他怎么会长期握枪?”
“这就是问题。”苏露漪说,“许泽宇的人生,也许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江潮在一个小时后带回了显微检验结果。
旋钮的表面确实有蚀刻痕迹。在放大四十倍的画面中,能看到旋钮外沿有一圈细微的凹槽,形状像是被一个尖锐的钩状物反复划过。凹槽的深度和宽度都非常均匀,不像是无意中留下的划痕,更像是刻意制作的。
“这个凹槽的形状,像是一个L型工具的钩子。”江潮在投影上展示了模拟动画,“如果有一个足够细但足够硬的L型金属片,从门缝伸进来,钩子部分卡进凹槽,从外侧用力,就可以转动旋钮,把门反锁。”
“工具的长度呢?”林行舟问。
“从门缝到旋钮的距离是七厘米,考虑杠杆的弯曲角度,工具需要至少十五厘米长。而且必须非常薄,最厚不超过四毫米,否则塞不进五毫米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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