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不好走。台阶被烈日晒了一天,看着像是会打滑的样子,于满夏的膝盖已经开始打软,每下一级都要先稳一稳重心,再抬另一只脚。
顾嘉俞走在她靠山壁的一侧,慢悠悠的,没有催她。偶尔她脚下打滑,他只是看一眼,没有伸手,等她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于满夏低着头,心里那点被山顶喊出来的热乎劲儿,这会儿正一点点褪下去。她忍不住反复想,自己刚刚喊的那些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幸福"两个字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喊完她就有点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他别多想,也别把这两字和别的什么连在一起。
到了半山腰,人流渐渐散开,路也宽了些。
于满夏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摸了摸自己背包侧袋上挂着的小鲸鱼挂件。
那是她来云城前特意买的,就图一个顺手的念想,平时总挂在包上,没觉得有什么。
顾嘉俞的目光恰好扫过来,在那只小小的鲸鱼上停了两秒。
于满夏的心猛地提起来,指尖不动声色地把它拨到背包内侧,藏了起来。
"你很喜欢鱼?"他问。
"啊……随便挂的,地摊上买的,图个好看。"她干巴巴地答,声音发紧,自己都觉得假。
顾嘉俞没再多问,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于满夏悄悄松了口气,却也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现在处处藏着掖着,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几圈才敢说出口,迟早有一天会出纰漏。
快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山门口的灯一盏盏亮起。
顾嘉俞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说了两句,声音平淡:"嗯,知道了,再说吧。"
于满夏站在旁边,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絮絮叨叨的,隔着话筒都能听出一点催促的意思。
顾嘉俞挂了电话,脸上的神色淡了两分,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家里的事。"
于满夏本想接一句"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要回去了吗?"
"嗯,回去。"顾嘉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眼看了看她,"你也早点回,别又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晃。"
于满夏心里一动,刚想说什么,顾嘉俞已经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打车了吗?"
"打了打了,快到了。"她连忙说,冲他摆摆手。
顾嘉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于满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口那点酸涩又泛上来。
她来云城,是冲着他来的。可顾嘉俞的人生里,从来都有一个正经该由别人占据的位置——他妈妈给他安排的相亲,就是预备好的位置。
她算什么?一个连真实身份都要瞒着的陌生人。她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于满夏蹲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叹了口气。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顾嘉俞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周一上班,于满夏刚坐到工位上,还没来得及倒杯水,就被总监叫了过去。
总监姓林,四十出头,是销售部带她的人。林总监平时话不多,对她还算可以,只是这种"可以",总带着点长辈打量小辈、掂量斤两的味道。
于满夏一直摸不准她的性子,只知道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人脉广,手段也深。
"小于,坐。"林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于满夏规规矩矩地坐下,等着她开口。林总监没急着说话,打量了她一会儿,才笑着说:"来云城也有快一年了吧?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不催?"
于满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挂着笑:"催是催,我在外面,他们也管不着。"
"也是。"林总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不过话说回来,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总归是辛苦的。你年轻,又上进,我是一直看着你做事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认识一个老朋友,家里条件不错,儿子也争气,在云城有房有车,就是还没对象。跟我提过好几回了,说让我留意留意身边合适的姑娘。"
于满夏的笑僵在脸上,她已经猜到林总监要说什么了,搭在桌子上的手回到了双腿上。
"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懂我的意思。"林总监看着她,语气温和,"这个朋友跟我关系好,他儿子我也见过,人不错。你要是不排斥,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就当多认识个朋友。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于满夏心里一阵发堵。这哪里是介绍对象,分明是拿她当一份人情,去还林总监那个老朋友的交情。
她要是拒绝,显得不给面子;要是答应,等于把自己交出去让人家掂量。
可她偏偏不能当场翻脸。她在这个位置上拼了快一年,升职的名单里一直有她的名字,林总监手里握着能不能往上走的票,她得罪不起。
于满夏在桌子底下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林姐,我现在……工作挺忙的,还没往那方面想。"
"知道你忙。"林总监笑呵呵的,"我也没让你立刻怎么样,就先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一下,又不耽误你工作。你答应去看看,我也好跟人家交代。"
一句句温和的话像软刀子,于满夏偏偏不能空手接白刃,于满夏沉默了几秒,到底还是点了头:"那……行吧,那就接触看看。"
"这就对了。"林总监满意地笑了,"回头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
从办公室出来,于满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大半。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她答应去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接触",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因为她不敢拒绝。因为她想升职,因为她在这个城市没有退路,因为她拼了一年,不能栽在这种地方。
可是她心里反感得要命。她反感被人当成人情掂量,反感自己的婚姻大事变成别人饭桌上的谈资,更反感自己竟然真的只能低头。
"为了活着。"她想起自己爬山时说过的话,苦笑了一下。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会为了生活委屈自己的人。
晚上回家,于满夏窝在沙发上,翻到顾嘉俞的对话框,"顾医生,想问你个事。"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什么事?"
于满夏斟酌着措辞:"就是……如果在职场上遇到那种没办法拒绝的事,但又不想做,该怎么处理?"
消息发出去,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问的是自己的处境,可顾嘉俞又怎么会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甚至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怕被追问,怕露出马脚。
顾嘉俞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看情况。如果是原则问题,那就拒绝;如果只是为难,可以想别的办法绕过去。"
于满夏盯着这句话,心里却更堵了。他说得轻巧,可她的处境哪有那么多办法好想。
"要是绕不过去呢?"她又问。
这回顾嘉俞回得快了些:"那就先接着,再找机会。"
他大概只是随口一说,可她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她总觉得,顾嘉俞的回答透着一股他式的冷静,甚至有一点冷漠——像是旁观者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想再问点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
"谢谢顾医生。"她只回了这一句。
那天之后,于满夏总觉得顾嘉俞像是换了个人。
爬山的时候,他明明还陪着她,跟她说了那么多话,还帮她把路引到了山顶。
可一到微信上,他就变得淡淡的。她发消息过去,他要么隔很久才回,要么就回很短的几个字。
可偶尔,他又会忽然热情起来,主动问她吃饭没有,叮嘱她注意身体。
于满夏被这种忽冷忽热搞得有些发懵。
她忍不住回想自己发的那些消息,是不是哪句说错了,是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可她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她等他的消息,他来了又走,于满夏只能一等再等,心里跟着七上八下。
后来她想通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是个医生,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他对她好,是出于职业本能的关心;他对她冷淡,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她不该奢望太多,也不该把他那点本能的温柔当成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么一想,于满夏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她追着一个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人跑到了云城,到最后却连他的态度都摸不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靠近,还是该就此退开。
她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逼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升职的事还没落定,林总监那边介绍的"接触对象"也还没正式见面,她得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处理掉。
过了几天,于满夏下班回家,于满夏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一片昏暗。她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才看清这间房子的全貌。
这是她来云城后租的房子,位置偏,租金便宜,条件自然也谈不上好。
窗户是老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
墙皮有几处起了泡,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
水管是老式的,拧开水龙头,先是一阵刺耳的嘶鸣,才慢慢流出带着铁锈色的水。卫生间的地砖裂了,墙角生着霉斑,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当初图它便宜,离公司也不算太远,就没多想。
可日子住久了,这房子的毛病就一样一样地露出来,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透不过气,隔音又差,隔壁说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于满夏站在玄关,看着这间昏暗破旧的屋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拼了一年,为着一个升职的盼头,为着一个说不清的人,把自己安在这间连窗户都关不严的房子里。
她到底在图什么呢?
她伸手把灯打开,昏黄的光照亮屋子的一角,墙角的那道裂缝,被映得格外明显。
于满夏看了那道裂缝很久,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也许,她该换个地方住了。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来云城的时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扎根的。
可现在,她连住的地方都开始想要逃离了。
是这房子太破,还是她自己待不下去了?
于满夏没敢深想,低头换鞋,她还要再待一阵,至少,等手头的事有个着落。
手机响了一下,是顾嘉俞的消息:"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于满夏看着这条消息,白天他冷淡的样子又浮上来。
她捏着手机,半晌,还是回了一句:"吃了。"
她把手机放下,屋里又静下来,只剩老水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轻轻晃动。
于满夏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看着窗外的夜色。
顾嘉俞的温柔,就像这间屋子的灯,亮一阵,暗一阵,让人摸不准哪一刻是真的,哪一刻又是错觉。
她站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冷的,还是难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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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忽冷忽热的顾嘉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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