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午后刚过上班点,林总监发的消息让于满夏猝不及防,微信对话框直接弹出一条名片,附带一句叮嘱。
“小于,这是我朋友家的儿子陈煜秋,我已经跟两边都说好了,今晚六点,城东老火锅,你们正式见一面,好好聊聊。”
于满夏的指尖迟迟落不下去,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她前几天敷衍的说“可以接触看看”,在职场里可以是圆滑的退让,也可以是默认的接受。
残酷的是解释权不在她这里,在林总监那里。
她本来想着拖延几日,慢慢淡化这件事,找个温和的理由推脱了事。
但她终究低估了成年人职场的人情捆绑,林总监根本不给她缓冲和反悔的余地,自作主张敲定了时间、地点,把这场被迫的相亲,变成了一场必须赴约的任务。
身边的同事各司其职,热闹又鲜活,唯独于满夏的心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
她心里万般抵触。
她身在异乡,无依无靠,现在为一个升职名额,只能隐忍和努力,所有的一切不能毁在一次小小的忤逆里。
她没有拒绝的底气。
良久,于满夏轻轻点下同意,添加了陈煜秋的微信。
对方通过得很快,头像干净简约,朋友圈内容积极向上,都是日常随拍,烟火气十足。
他大概是旁人眼里标准的优质相亲对象,不仅有鼻子有眼,而且家境还好,更不嫌弃她是个外乡人。
陈煜秋率先发来消息:“你好,我叫陈煜秋,听我阿姨提起过你,今晚辛苦你抽空过来。”
于满夏喉间干涩,简单回复:“你好,晚上见。”
一下午的工作,于满夏都有些心神不宁,一边是升职的现实枷锁,一边是心底无处安放的隐秘情愫。
她无比清楚,自己的妥协有多荒唐又现实。
为了一份谋生的工作,为了世俗的安稳,她要坐在陌生人对面,扮演适龄待嫁、乖巧懂事的单身女孩,假装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所念。
傍晚六点,云城的暮色准时倾覆下来,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晚风裹挟着火锅滚烫的香气,漫遍整条街巷。
于满夏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浅色衣衫,没有刻意打扮,素面朝天,准时站在了老火锅店的门口。
这家火锅店是云城老牌老店,烟火极盛,哪怕是工作日,店内也座无虚席,咕嘟咕嘟的锅底沸腾声、人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嘈杂,像极了她初来云城时,爱上这座城市的模样。
陈煜秋已经提前到了,站在店内靠窗的位置等候,身姿挺拔,气质温润。
陈煜秋看见她进门,立刻上前两步,语气温和:“于小姐,这边坐。”
“麻烦你久等了。”于满夏礼貌颔首,落座时腰背挺直。
陈煜秋主动递来菜单,细心询问她的口味忌口,熟练地帮忙勾选菜品,全程照顾着她的情绪。
于满夏心里一片荒芜,只想吃完这顿饭就分道扬镳。
席间闲谈,陈煜秋偶尔搭话,聊聊工作、聊聊生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涉及婚恋、好感的暧昧话题,他不主动提及,只是安静分享日常,缓解两人初次见面的尴尬。
于满夏始终淡淡应答,每一句话都点到为止,刻意保持着距离。
她不想耽误别人,更不想自欺欺人。
锅底很快沸腾,红油翻滚,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的光影。
就在这时,火锅店门口传来一阵谈笑声,是一群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结伴而入。
于满夏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骤然一僵。
人群最中央,顾嘉俞身形挺拔,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少了几分医者的清冷,多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气。
命运的巧合,让人手足无措。
于满夏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下意识抓了几下身下的椅套,她来不及躲闪,目光就那样直直撞进人群,落在顾嘉俞身上。
顾嘉俞的视线也在这一刻精准扫过来。
热闹的火锅店,刹那间在她的感知里安静下来。
同行的同事眼尖,瞥见靠窗落座的两人,笑着打趣:“哟,这边还有帅哥美女,这么巧?”
话音落下,一直从容闲谈的陈煜秋忽然笑了,眼底带着爽朗的笑意,朝着顾嘉俞的方向扬声开口:“哥,这么巧?你们科室聚餐在这儿?”
于满夏怔怔抬眼,心头掀起滔天巨浪,却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们竟然是兄弟吗?
缘分,像一张无形的网,猝不及防将她牢牢困住,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顾嘉俞缓步走过来,神色平静,眼底却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于满夏身上,细细描摹着她拘谨无措的模样。
空气瞬间变得尴尬。
陈煜秋依旧笑着介绍:“哥,这是于满夏,我的朋友。于小姐,这是我表哥顾嘉俞。”
于满夏定了定纷乱的心神,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脸上扬起恍然的笑意:“原来你是顾医生的弟弟,好巧。顾医生,之前我突发不适,是你救了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她不敢多说一句,也不敢多表露半分熟稔。
她怕说错话,怕在这样尴尬的局面里,让自己、让顾嘉俞、让无辜的陈煜秋,都陷入难堪。
顾嘉俞薄唇微抿,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他面上维持着礼貌的客气,轻轻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事,本职工作。”
简单寒暄过后,顾嘉俞没再多留,转身回到了科室聚餐的座位。
沉沉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靠窗的方向,带着无声的审视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同事们依旧说说笑笑,热闹依旧,但顾嘉俞彻底缄默下来,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有人察觉到他的反常,笑着打趣:“顾医生,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累了?”
顾嘉俞垂眸看着桌上翻滚的锅底,眸色沉沉,应声:“有点事,不太舒服,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不等众人挽留,他拿起外套,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起身离开,背影决绝,没再往窗边看一眼。
全程干脆利落,带着藏不住的冷意和滞涩。
于满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滚烫的锅底水汽灼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胀和心虚席卷全身。
在顾嘉俞的视角里,她刻意划清界限、撇清关系,甚至还有点敷衍。
他不会知道她的身不由己,也不会知道她被迫妥协的无奈。
他只看得见眼前的表象。
于满夏心底满是无力。
她无从解释,也没有立场解释。
他们没有任何牵绊和名分,她的所有行为,在旁人眼里、在他眼里,都是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的。
是她自己自作多情,暗自煎熬。
陈煜秋轻声开口缓解气氛:“我哥性子冷,不爱说话,你别介意。他为人很好的。”
“我知道。”于满夏轻声应答。
接下来的饭局,陈煜秋照顾着她的口味,找着轻松的话题闲谈。
但于满夏全程都心不在焉的,陈煜秋也不傻,慢慢也察觉到她的状态,没有勉强,只是安静陪她吃完了这顿尴尬的晚饭。
饭局结束,于满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吹散了火锅的热气,却吹不散心底的郁结。
回到破旧的出租屋,她推门而入,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心底的烦闷彻底抵达顶峰。
她再也忍不住,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极简的动态,直白发问:云城城区有没有靠谱租房房源,求推荐。
她没有分组,公开可见。
不过半分钟,消息提示瞬间亮起,顾嘉俞,秒赞,秒评论。
简单的两个字:我有。
下一秒,顾嘉俞的消息接连发来,速度很快。
“怎么突然要换房?现在的房子住不惯?还是住着不舒服?”
“也是,老小区环境差,隔音不好,你需要更好的环境。”
于满夏回复道:“环境太差了,住着压抑,想换个安静点的。”
那边沉默两秒,再次发来消息,带着刻意的揶揄:“刚相完亲,打算换个好点的房子,方便后续相处?”
于满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果然介意。
于满夏很想解释,想告诉他这是领导强加的人情束缚,想告诉他她从未想过和陈煜秋发展,想告诉他,她从头到尾,心心念念的人只有他一个。
可她不能。
她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更不敢暴露她是小鱼儿这件事。
一旦开口,她所有的伪装都会不复存在,她现在所有的隐忍都会变成一场以欺骗开始的荒唐的笑话。
她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的委屈和无奈,“不是,单纯住着不舒服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有新的安排了。毕竟今晚看着,你和煜秋相处得还挺好的。”
他隐晦的在意,应该让她心动雀跃的,但落在此刻的处境里,只剩无尽的心酸和煎熬。
于满夏久久无言。
她只能被动承受他忽冷忽热的拉扯,承受他无厘头的试探。
“那你说半天,房源呢?”
“明天有空吗,带你看。”
“为什么感觉你有点奇怪。”
“没有,可能是太累了。”
顾嘉俞放下手机,觉得自己奇怪极了,他向来很少失态的,但是于满夏,满夏……
夏天是色彩鲜明的季节,她带着热烈的色彩闯进他的生活中。
最后他们之间只有医患关系,顾嘉俞觉得荒唐,荒唐的不是于满夏,而是他。
他终于能从闷着水汽的生活里喘过气来,现在他们回到了原点。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顾嘉俞烦躁的扔掉手机。
小鹦鹉还捣乱似的一直在叫:“小鱼儿……小鱼儿……不开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