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烬

拾晏晞睁开眼的瞬间,眼前是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刺目光芒。

她本能地眯起眼睛,大脑像被人按了重启键,上一秒的记忆碎片还在脑中翻涌——混乱的楼梯间、突然坍塌的地面、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您已被随机匹配至双人副本,祝您游戏愉快。”

“愉快个屁。”她低声骂了句,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清自己身上的衣服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衣裙。整体是简约的西式剪裁,白色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只到脚踝上方,露出她白皙纤细的小腿。蕾丝从领口蔓延到锁骨,繁复而不累赘,袖口微微蓬起,像十九世纪欧洲贵族小姐的晨裙,但去掉了那些夸张的裙撑和拖尾,干净利落得近乎冷淡。

拾晏晞盯着自己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恶心。

“这是什么玩意儿?”她扯了扯领口的蕾丝,那触感细腻得过分,像是真丝混纺,贴着她皮肤的每一寸都让她浑身不自在。“谁给我穿这种东西?”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精致的束缚”。从小到大,她连裙子都很少穿,更别说这种带着复古气息、仿佛要把人框进某种刻板印象里的洋装。她宁可穿冲锋衣和工装裤,至少跑起来方便、打起来顺手。

就在她对着自己身上的裙子发出灵魂拷问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拾晏晞的脊背瞬间绷紧。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熟到光凭那一声气音就能在脑子里精准勾勒出对方的脸——眉眼含笑,唇角微微上扬,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满肚子坏水。

她猛地转过身。

温朝云就站在三步之外,逆着光,高大的身形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一层浅淡的轮廓。他穿着一套与拾晏晞同色系的白色西装,剪裁考究,肩线笔挺,腰身微微收束,衬得他整个人清隽而优雅。领口没有系领带,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长的白色绸缎领巾,松松地绕了一圈,垂在胸前,衬着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流意味。

他正低着看自己袖口的纽扣,那是一对小巧的珍珠母贝纽扣,在光线变换时折射出温润的虹彩。他似乎对这套衣服颇为满意,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抬起眼来的时候,目光正好与拾晏晞撞上。

四目相对。

拾晏晞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两个字:晦气。

温朝云却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愉悦,像是拆开礼物发现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款。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线和锁骨处多停留了半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拾晏晞,你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他的语气真诚得不像话,真诚到拾晏晞更加火大。

“闭嘴,”她咬着牙说,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但那绝不是害羞,是纯粹的愤怒,“温朝云,你是不是有病?这种时候你还能夸得出口?”

温朝云无辜地眨了眨眼,把手插进裤兜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我说的实话。这裙子很衬你,腰身收得刚好。”

“你再提一句我的腰试试看?”拾晏晞威胁性地眯起眼睛,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尾巴蓬成两倍粗。

温朝云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但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浓到拾晏晞恨不得冲上去把他那对眼睛挖出来。

“行了行了,不说了。”温朝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终于把注意力转到正事上,环顾四周,“先看看副本情况吧。”

拾晏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打人的冲动,跟着他的视线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身处一条宽敞的走廊里。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繁复的轮廓。两侧的墙壁是米白色的,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壁灯,灯光昏黄而温暖。走廊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某个大厅的入口。

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这地方……”拾晏晞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裙摆上收紧。她不喜欢这种过于安静的环境,在无限流的世界里,安静往往意味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温朝云已经向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像是在感应什么。

“感觉到了吗?”他低声说。

拾晏晞当然感觉到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存在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黏在他们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玩味的、甚至有些病态的专注。

“副本信息还没弹出来。”拾晏晞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通常系统会在进入副本的第一时间提示玩家,但这次没有。”

“说明这个副本的触发机制和常规不同。”温朝云说,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壁灯上扫过,“也许需要我们主动探索才能激活副本信息。”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双开门,红褐色的胡桃木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能看出是藤蔓与玫瑰的图案。拾晏晞伸手推门的瞬间,温朝云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开:“你干嘛?”

温朝云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走前面。”

“用不着。”拾晏晞嗤了一声,“我又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小白花。”

“我知道你不是,”温朝云说,已经侧身从她身边绕过去,推开了那扇门,“但我不喜欢有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着你的后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拾晏晞差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等她反应过来,温朝云已经走进了门后的空间,只留给她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

拾晏晞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骂了一句“多管闲事”,还是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

挑高的穹顶上绘制着巨幅壁画,内容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宗教场景——天使、云朵、圣光,色彩鲜艳得不像是在室内,倒像是某个古老教堂的天顶被整个搬了过来。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桌上放着两套餐具,银质刀叉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但拾晏晞的目光完全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

因为她看到了火焰。

大厅的东南角,靠近一扇落地窗的位置,两团火焰正在安静地燃烧。那火焰不大,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它们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橙红,而是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过来的冷火。火焰的温度似乎很低,因为它们周围的空气没有发生任何扭曲,连落地窗上垂着的丝绒窗帘都没有被热浪扰动分毫。

而在火焰的中央,站着两个人。

不,不能说“站着”。因为其中一个是站着的,另一个是单膝跪地的姿态。

站在那里的是一男一女,都穿着极其繁复的民国戏服。女的身穿一袭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高领长袖,裙摆拖曳到地,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珠片,在火光中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她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斜插着一支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火焰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摇曳。她的姿态优雅而从容,一只手搭在身侧男人的肩膀上,指尖修长,指甲染着蔻丹,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即将凋零的花。

男的单膝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虚虚地环着她的腰,姿态像是一种虔诚的守护。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长袍马褂,面料上绣着暗纹,不是牡丹,而是连绵不绝的云纹,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衣摆。他的身形高大,即使跪着也能看出骨架的宽阔,但此刻他的头微微低垂,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清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脸——两人都戴着面具。女的面具是银白色的,造型像一只展翅的蝴蝶,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巧的下巴和涂着深红色口唇的嘴唇。男的面具是墨黑色的,线条粗犷冷硬,遮住了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个狭长的孔洞,隐约能看到里面幽深的瞳孔。

他们一动不动,像两尊被火焰封存的蜡像,定格在那个瞬间——女的手搭在男的肩膀上,男的单膝跪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暧昧而亲密,像是某个戏剧场景的最后一幕,被时间凝固成了永恒。

拾晏晞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两个人,而是因为她在那两个人的“脚下”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青白色的火焰底部,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不属于地面的纹路——那是两张脸。不是面具,而是真实的、血肉模糊的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两张脸嵌在地面里,被火焰灼烧着,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中。

“这不是单纯的布景。”温朝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紧绷,“这是……惩罚。”

拾晏晞没有说话,但她同意他的判断。在无限流的世界里待了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用直觉感受危险的浓度。此刻这个大厅里的危险浓度,高得像要滴出水来。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那两团火焰忽然熄灭了。

不是逐渐变小,不是缓缓消散,而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下了开关,青白色的火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缕烟都没有留下。

而那两个人,动了。

站着的女人微微侧过头,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面具下露出的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跪着的男人直起身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从单膝跪地变成了双膝着地的姿势,但他的上半身挺得笔直,像一棵被压弯后突然反弹的竹子。

他们同时转向拾晏晞和温朝云的方向。

四道目光,隔着面具,落在他们身上。

拾晏晞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那不是什么物理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恐惧。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脚后退半步,重心下沉,双手微抬,摆出了随时可以进攻或防御的姿态。

然而她的右手刚要抬起就碰到了裙子上碍事的蕾丝,这让她在心里又把这套衣服骂了八百遍。

温朝云的反应和她几乎同步,但他选择的姿态更加收敛——他只是微微侧身,将拾晏晞半个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后,同时右手不动声色地伸向腰间。拾晏晞瞥了一眼,发现他腰间的白色腰带里居然别着一把细长的银色匕首,不知道是系统配备的还是他本来就有的。

“你们——”女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那声音说不出的好听,像是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女中音,带着沙哑的颗粒感和某种甜腻的质感,“——是新来的客人吗?”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大厅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扩音设备在帮她传声。

温朝云没有回答,拾晏晞也没有回答。他们都清楚,在无限流的世界里,和副本BOSS对话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你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成为触发死亡flag的钥匙。

女人的笑容加深了。她轻轻拍了拍跪在身边的男人的肩膀,那动作亲密而自然,像是对待最亲近的爱人。然后她迈开步子,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旗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蛇在爬行。

男人也动了。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是跪了很久的人,无声地跟在女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们走过来的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却在成倍地增长。每靠近一步,大厅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分,空气就凝滞一分。拾晏晞注意到,他们走过的地方,大理石地面上隐约结了一层薄霜。

“拾晏晞。”温朝云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嗯。”

“等一下如果打起来,你负责那个女的。”

拾晏晞眯起眼睛:“凭什么你选男的?”

“因为那个男的一看就比女的难缠,”温朝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最难的当然留给我。”

拾晏晞差点被他气笑了:“温朝云,你是不是对‘最难’这个词有什么误解?那个女的能是省油的灯?”

“所以我才让你对付她啊。”温朝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我相信你。”

拾晏晞愣了一瞬,随即别开脸,小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她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撇了一下,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女人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拾晏晞看清她旗袍上金线的纹路——那些牡丹绣得极其精细,花蕊处甚至嵌着细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男的就站在女人身后半步,像一面沉默的盾牌,面具下的眼睛始终盯着温朝云,准确地说,是盯着温朝云放在腰间匕首上的手。

“你们是新来的客人吗?”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是那种甜腻的沙哑,“真可惜,上一个客人已经……不太完整了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大厅中央的长桌上。

拾晏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长桌上的两套餐具并不只是摆设——其中一把银质餐刀的刀刃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白色的桌布上也有几道暗红色的污渍,被烛光一照,显得格外刺目。

“看来这个副本的规则很简单。”温朝云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称得上温和,“要么我们杀了你们,要么你们杀了我们。”

女人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笑容变得更大了:“聪明的客人。不过你说错了一点——不是‘杀了你们’,而是……让你们成为我们。”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女人身后骤然窜出,五指成爪,直取温朝云的咽喉。温朝云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闪避,男人的指尖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温朝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右手抽出腰间的银色匕首,反手刺向男人的肋下。匕首划破了长袍的布料,却像是刺在了什么坚硬的金属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被刺中的部位,而是顺势抓住温朝云的手腕,用力一拧。温朝云闷哼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掉落在几米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男人出手到温朝云的匕首被打落,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拾晏晞没有时间去管温朝云——因为女人也动了。

女人的攻击方式和男人完全不同。她没有直接冲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指尖射出,速度快如闪电,直奔拾晏晞的面门而来。

拾晏晞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她在丝线射出的瞬间就往旁边一滚,但那丝线的速度实在太快,还是擦着她的左臂划了过去。一阵刺痛传来,她低头一看,左臂的白色袖子上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里面的皮肤上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那丝线比她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啧。”拾晏晞顾不上手臂的伤口,翻身站起,发现女人已经收回了丝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猫看着一只试图逃跑的老鼠。

“小姑娘身手不错。”女人赞许地点点头,语气真诚得和刚才温朝云夸她的时候如出一辙,“不过你这身衣服,不太适合打架呢。”

拾晏晞咬着牙,心里已经把给她穿这身衣服的系统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她一把扯掉领口的蕾丝装饰,动作粗暴得差点把扣子也拽下来,然后双手抓住裙摆的两侧,“嘶啦”一声,将过长的裙摆从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直撕裂到大腿的位置,让双腿的灵活度大大增加。

女人看到她的举动,眼睛微微一亮:“哦?倒是个爽快人。”

“少废话。”拾晏晞甩了甩被撕下的布料碎片,眼神锐利得像刀锋,“打就打,谁怕谁。”

她说完这话的瞬间,余光瞥见旁边的温朝云正被那个男人逼得节节后退,身上的白色西装已经沾了不少灰尘,领口的绸缎领巾也被扯散了,垂在胸前晃来晃去,狼狈得很。

“温朝云,你行不行啊?”拾晏晞毫不客气地开口嘲道,“开局不到三十秒匕首就被打掉了,这就是你的实力?”

温朝云一个后仰躲过男人横扫过来的一拳,闻言居然还有余力回嘴:“你管好你自己吧,胳膊都被划破了还有心思操心我?”

“我这是担心你死了没人给我垫背。”

“那我谢谢你,真是受宠若惊。”

他们拌嘴的功夫,女人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这一次不是一根丝线,而是三根,呈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来,封死了拾晏晞所有退路。拾晏晞的眼神一凛,她知道以自己的速度不可能完全避开三根丝线,必须在被击中的瞬间选择一个受伤最轻的方位。

她咬了咬牙,准备硬扛。

然而就在丝线即将击中她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猛然挡在了她面前。

温朝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男人的纠缠,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三根丝线。丝线划破他的衣服,在他背上留下了三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立刻洇了出来,在白色西装上绽开三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拾晏晞愣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身体挡?你怎么不用脸挡啊?!”

温朝云疼得龇了龇牙,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那下次让你用脸挡?”

“你——”

男人没有给他们继续拌嘴的时间。他看到温朝云离开战圈去保护拾晏晞,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挑衅,低沉地闷哼一声,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两人面前,一掌拍向温朝云的胸口。

这一掌的力量极大,温朝云虽然用手臂格挡了,但还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大厅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从墙上滑落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温朝云!”拾晏晞的声音变了调,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呼唤里带着多少焦急。

温朝云抬起头,朝她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血,显得有点狰狞:“别叫这么大声,我还没死呢。”

拾晏晞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她转过头,盯着面前的一男一女,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戏谑的、随时准备拌嘴的状态,而是真正的、属于资深玩家的杀意。

“你们,”她一字一顿地说,“惹到我了。”

女人似乎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优雅的笑容。男人则依然沉默地站在女人面前,将她挡在身后,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接下来的战斗变得更加激烈。

拾晏晞和温朝云虽然嘴上互相嘲讽个不停,但配合起来却意外地默契。拾晏晞利用自己灵活的身法吸引女人的注意力,逼她不断射出丝线,消耗她的“弹药”;温朝云则从侧面迂回,试图接近女人,因为很明显——她才是这对BOSS组合的核心,男人只不过是她最忠诚的盾牌。

但男人太强了。不,不是强,是那种不计代价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每一次温朝云的攻击即将触及女人时,男人都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下所有的伤害。他的面具下有血渗出来,长袍上多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他们的软肋是对方。”拾晏晞在和女人缠斗的间隙中喘着气说道。

温朝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沉了下来:“我知道。”

他在攻击男人的同时,一直在观察他们的互动模式。男人会保护女人,这很直观。但女人呢?女人会不会保护男人?

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机会来了。

男人在挡住温朝云一记重击后,面具下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的体力在急剧下降,但他的身体依然稳稳地挡在女人面前,一步都没有退让。

温朝云没有继续攻击男人,而是忽然调转方向,一拳砸向女人。

这一拳的速度并不快,力量也不算大,温朝云甚至故意留了几分力,目的不是为了伤到女人,而是为了——逼男人过来挡。

果然,男人在看到温朝云的拳头转向女人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本能地扑了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从面具下溢出更浓的血腥味,但他死死地抱住了女人,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包裹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温朝云的眼睛亮了。

因为他看到了。

在男人的拳头即将击中女人时,女人的身体有过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她微微抬起了手。

那只手,想要挡在男人面前。

但她的手只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放下了。面具下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死死地盯着温朝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会保护他。

只是她不能,或者不敢。

温朝云没有多想,趁男人还在用身体护住女人的时候,他抓起掉在地上的银色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男人的后心刺去。

匕首没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银色刀尖,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有人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

拾晏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女人也停下了。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血液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男人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他的动作很艰难,像是脖子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反抗,但他还是转过来了。面具下露出的那双眼睛,隔着那层冰冷的金属,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对不起。”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三个字。

女人的面具下,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面具本身,而是面具下的那张脸——一滴眼泪从面具边缘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在烛光中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她的手终于抬起来了,颤抖着,摸上男人面具的边缘。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面具的那一刻,男人的身体开始崩塌。

不是倒下,是崩塌。像是某种支撑他存在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细密的灰烬,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灰烬是深灰色的,落在女人墨绿色的旗袍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女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碎片,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然后,她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啸。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迸发出来的。尖啸声震碎了天花板上的一块玻璃穹顶,碎片如雨般落下,在烛光中折射出千万个破碎的光点。

拾晏晞被这声尖啸震得耳鸣不止,她捂住耳朵,透过指缝看见女人跪倒在地上,将男人残存的半截身体抱在怀里,面具下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而在那一片混乱中,温朝云依然维持着刺出匕首的姿势,背对着拾晏晞,肩膀微微起伏。

男人的身体终于完全化作了灰烬,消散在空气中,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女人怀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地面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人。

女人的尖啸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她抱着空空的手臂,跪在血泊中,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拾晏晞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但下一秒,她的视线就落在了那摊血迹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半张面具。墨黑色的,男人的面具,不知道是在崩塌的过程中掉落的,还是被女人无意中碰掉的。面具只剩下右半部分,切口整齐得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

而透过那半张面具的缺口,拾晏晞看到了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那截皮肤上,有烧伤的痕迹。

不是新伤,是陈旧的、增生疤痕,像一朵凝固的、永不凋零的花,烙印在冰凉的金属面具之下。

拾晏晞想要再看清一点,但女人已经猛地扑过来,将面具的碎片紧紧攥在手里,同时用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眼神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仇恨,还有最深沉的、比死亡更沉重的悲伤。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女人的旗袍上开始结霜,她的头发从发梢开始变白,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从她体内急速流失,又像是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

温朝云终于转过了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胸口的白色西装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大厅里摇曳的烛光和女人身上正在蔓延的冰霜。

“副本进度……”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到多少了?”

拾晏晞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出现在视野角落的系统面板,上面的进度条停在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数字上。

“78%。”她说。

温朝云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看着那个跪在血泊中、抱着半张面具低声哭泣的女人,目光复杂得像是穿过她看到了另一个故事。

“还没结束。”他说。

话音刚落,大厅里所有的蜡烛同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吞没。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再甜美,不再沙哑,而是苍老的、破碎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

“你们知道吗……他脸上的伤,是因为我。”

一片死寂。

然后,第一根蜡烛重新燃起,烛火是血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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