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蜡烛重新燃起的瞬间,拾晏晞就意识到了不对。
那不是正常的火光。血红色的焰心跳动着,像一颗被剖开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将诡异的红光泼洒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大厅两侧壁龛里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全都是那种不祥的血红色,将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片猩红。
而跪在血泊中央的女人,变了。
她的旗袍从墨绿色变成了深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往上蔓延,将那些金线绣的牡丹一朵一朵地吞噬。她的头发从发梢开始变白,不是衰老的灰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冰晶一样的银白色,在血色烛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她的手指变得更长、更细,指甲从蔻丹色变成了墨黑,像是十把锋利的小刀。
她缓缓站起来,动作不再优雅从容,而是充满了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的张力。半张男人的面具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心脏里。
“你们知道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甜腻的女中音,而是苍老的、破碎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他脸上的伤,是因为我。”
她抬起脸,银白色的面具下,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拾晏晞的后背窜上一阵恶寒。不是恐惧,是那种被极端危险的猎食者盯上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警报。她的肌肉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右脚后退半步,重心下沉,双手微微抬起。
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防御动作,一只手就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像铁箍一样扣在她纤细的腕骨上,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后一扯。拾晏晞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整个人被扯进一个宽阔的、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
“走。”温朝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而急促,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
拾晏晞刚想骂他一句“你发什么疯”,就看见女人抬起了手。
那只指甲漆黑、手指细长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从她的掌心扩散开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四周蔓延。波纹所过之处,大理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墙壁上的壁灯一个接一个地炸裂,玻璃碎片混着火星四散飞溅。
这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丝线攻击,这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杀招。
温朝云没有回头去看那道波纹,但他的脚步更快了。他拽着拾晏晞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朝大厅的另一端狂奔。拾晏晞的腿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撕开的裙摆让她能够迈开大步,白色缎面的裙摆在血色烛光中翻飞,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松手!我自己能跑!”她一边跑一边喊。
“闭嘴。”温朝云头也没回,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
黑色波纹追在他们身后,吞噬着一切。拾晏晞的余光瞥见那张长桌上的银质餐具被波纹触及的瞬间就融化成了一滩银水,白色的桌布像被无形的火焰舔舐,化作灰烬四散飞扬。如果那波纹碰到他们的身体——
她不敢往下想。
他们冲出了大厅的门,重新回到了那条黑白大理石铺就的走廊。走廊比刚才进来时长了很多,像被无限拉长了似的,尽头隐没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看不到出口。
温朝云没有犹豫,拉着她朝走廊的深处跑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一声一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大厅的门被什么东西炸飞了,木门的碎片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有一块差点削掉拾晏晞的耳朵。她偏头躲过,感觉耳垂一阵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点血。
“温朝云,我耳朵被削到了!”她喊道,声音里带着怒气,也不知道是在气后面的女BOSS还是在气温朝云拽着她的手太紧。
“耳朵还在就行。”温朝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得出他也在喘,“缺个耳朵你那张脸就更没法看了。”
“你——”
身后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打断了她的反击。这次是整个走廊的墙壁开始龟裂,墙皮像纸片一样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混凝土。混凝土的裂缝中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不是血,是某种粘稠的、散发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流淌,在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洼。
温朝云的皮鞋踩进一个水洼里,溅起的液体打湿了拾晏晞的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液体是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颜色,但那股铁锈味实在太浓了,浓到让人恶心。
“这什么玩意儿?”她皱眉。
“别看了,跑。”温朝云用力拽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甩出去半步,差点重心不稳。
拾晏晞气得想咬他,但她还是调整了步频,让自己跑得更稳一些。她注意到温朝云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不,不是慢了,是他在刻意迁就她的步频。她的腿比他短,她跑了三步他才跑两步,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让她“跟上”,而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自己的节奏,保持和她并肩。
或者说,保持他的手始终能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但尽头没有门,而是一堵完整的墙壁。
死路。
“靠。”拾晏晞骂了一声。
温朝云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减速。他拉着拾晏晞冲到墙壁前,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墙壁上。那面看上去厚重无比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裂缝从他的脚落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迅速铺开。
他又踹了第二脚。墙壁碎裂,砖块和灰尘倾泻而下,露出后面的空间——一条窄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有微弱的白色光芒透过来。
“走。”温朝云松开她的手腕,改成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塞进通道里。
拾晏晞跌跌撞撞地进了通道,狭窄的空间让她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她听到身后温朝云也跟了进来,他的肩膀比她宽,在这条通道里显得更加拥挤,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交叠在一起。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女人尖利的笑声,那笑声不像是在追,更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那种玩。
“跑快一点,小老鼠。”女人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忽远忽近,像是幽灵的低语,“别让我这么快就抓到你们……太快的结束,就不好玩了。”
拾晏晞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通道的地面凹凸不平,她有好几次差点绊倒,但每次身体前倾的瞬间,温朝云的手就会稳稳地扶住她的腰,把她拎回来。
这让她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在以前的副本里,他们也有过类似的配合,但那时候他的手从来没有这么——这么频繁地落在她身上。他以前更习惯用语言指挥她,而不是直接上手。
也许是因为这次的情况太危险了。拾晏晞这样告诉自己。
通道的尽头是那团白色光芒,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光线骤然变强,拾晏晞本能地眯起眼睛,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碎石变成了光滑的——
冰面。
她的脚底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倒。温朝云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往上一提,同时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摔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能不能看路?”温朝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意,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你突然拉我出来我怎么看路?”拾晏晞没好气地回嘴,同时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房间。房间的地面、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冰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他们的倒影。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里的水没有结冰,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的宝石。
房间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端,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而从黑暗的最深处,垂下来无数根细长的、透明的丝线,像是蜘蛛的网,又像是某种悬挂的乐器,在无声地微微颤动。
“这是她的主场。”温朝云低声说。
拾晏晞明白他的意思。女BOSS的能力和丝线有关,而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丝线,那些从穹顶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每一根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武器。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冰面开始龟裂,裂缝从他们的脚边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苏醒。
“她在下面。”温朝云猛地把她往后一拽。
几乎同时,冰面炸裂,一只苍白的手从冰层下方破冰而出,五根漆黑的长指甲像五把尖刀,直刺向拾晏晞刚才站立的位置。如果温朝云没有拽她那一下,那只手恐怕已经刺穿了她的脚踝。
冰屑四溅,有几片划过拾晏晞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顾不上擦,身体本能地往后跳,但冰面太滑,她跳出去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温朝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借着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将自己当作锚点,稳住了她失衡的身体,同时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拾晏晞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你能不能站稳?”温朝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血腥气和淡淡的薄荷味。
“你能不能别说话?”拾晏晞咬着牙回了一句,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她把这归结为运动后的正常生理反应,绝对不是因为他说话时的气息太近。
冰面下的那只手缩了回去,紧接着,冰面更深处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女人的脸,但她已经摘掉了银白色的面具。
拾晏晞终于看到了面具下的真容——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眉如远山,唇若点朱。但这张脸的左半边,从额角到颧骨,覆盖着一大片烧伤的疤痕。疤痕增生严重,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像融化的蜡一样的纹理,皮肤的颜色比正常肤色深了几个色号,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朵从地狱里开出来的花。
那张美丽的右半边脸和丑陋的左半边脸拼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扭曲的美感。
而她的眼睛,两只都是血红色的,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浓稠的、翻涌的红。
拾晏晞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男人的面具下也有烧伤的疤痕——他脸上的伤,是因为她。也许是同一个灾难,也许是他在保护她的时候被火焰吞噬,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所以他们戴着面具,不是因为想要隐藏什么,而是因为那些伤痕太痛了,痛到连看一眼都会让心脏碎成粉末。
女人浮在冰层中,睁着那双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们。她的嘴唇翕动,声音从冰层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们知道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吗?”
拾晏晞没有说话。她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温朝云的衣袖。
温朝云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将拾晏晞更深地拢进自己的怀里。
“不知道也没关系。”女人的嘴角慢慢上扬,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悲伤,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般的空洞,“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些从穹顶垂下来的透明丝线同时动了。
不是朝着他们射过来,而是像活物一样开始蜿蜒、盘绕、编织。无数根丝线在空中交错、缠绕、打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收拢。
拾晏晞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普通的网——丝线的边缘锋利如刀,那些网格的每一个交结点都在闪着寒光,一旦被这张网裹住,等待他们的将是千刀万剐般的凌迟。
“跑。”温朝云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种故作轻松的随意,而是紧绷到极致的、几乎是命令式的急促。
他拉着拾晏晞的手,在冰面上狂奔。冰面滑得要命,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平衡,身后的丝网在飞速收拢,那些锋利的丝线切割着他们身后的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房间很大,大得像一个冰封的广场。他们绕过了中央的水池,朝房间的另一端跑去,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的另一头是黑暗,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比被困在这个丝线牢笼里强。
丝网越来越近了。
拾晏晞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切割空气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她的后颈,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肺像被火烧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可能是刚才在走廊里吸入的那些红色液体的味道,也可能是她已经跑到了极限。
但她不敢停。
温朝云也不敢停。他的呼吸比她还要急促,毕竟他的伤比她重得多——背上的三道伤口还在渗血,胸口的淤青让他每一次深呼吸都疼得龇牙,嘴角的血迹虽然干了,但新的血又从他咬破的嘴唇里渗出来。可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像一根拴着她的安全绳,在她快要坠落的时候把她拽回来。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们冲到了那扇门前,温朝云一脚踢开门,拉着拾晏晞冲了进去。就在他们冲进去的瞬间,身后的丝网猛地收紧,锋利的丝线切入门框,实木门框像豆腐一样被切成几段,轰然倒塌。
温朝云在黑暗中拉着她继续跑了几步,然后猛地停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转身面对着那扇已经被丝线切碎的门,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但丝线没有追进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外的冰宫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冷光,将他们的轮廓映在地面上。他们在黑暗中屏息等待了将近一分钟,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女人没有追进来。
温朝云缓缓放下手臂,肩膀的肌肉依然紧绷着。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她进不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拾晏晞的声音也是压低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
“因为她刚才明明可以追,但她没有。丝线也没有跟进来。”温朝云说着,终于松开了握着拾晏晞手腕的手,但他的手指在松开的那一瞬间似乎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流连了一瞬,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拾晏晞的手腕上空空荡荡的,被握过的那一圈皮肤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在冰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不自觉地把手缩回去,攥了攥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蠢,立刻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用最正常不过的语气说:
“你手汗真多。”
黑暗中,她听到温朝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手腕挺细的。”他说。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陈述事实。”
“那你身上的伤也是事实,”拾晏晞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嘲讽意味,“背上的三道口子,胸口的淤青,嘴角的血,你照过镜子吗?你现在看起来像被卡车撞了又被碾了两次。”
“你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温朝云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裙子撕了,头发乱了,耳朵还缺了个口子。”
“没缺!就划了一下!”
“哦,那可惜了。”
“温朝云你——”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
整个房间开始轻微地颤抖,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移动,地面的震颤透过鞋底传到脚心,一下一下,有规律得像心跳。
然后,房间的墙壁开始发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荧光,从墙壁的内部透出来,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嵌在墙体里。荧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们对视的脸。
拾晏晞这才看清温朝云此刻的模样。
他的白西装已经彻底毁了,背后三道长长的裂口,洇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和白色的面料形成刺目的对比。领口的绸缎领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的皮肤,那里的淤青已经开始泛紫,像一朵开在他心口的花。他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汗水和血迹粘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在荧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不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的亮,也不是那种戏谑的、玩味的亮,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一样的亮。
拾晏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脸,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丝线,没有冰面,没有水池。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不大的空间,大概只有二十来平米。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石材,表面的荧光正在慢慢减弱,但依然足以照亮整个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不是之前大厅里那种华美的长桌,而是一张简朴的、做工粗糙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
除此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温朝云已经走到了桌边,低头看那本册子。拾晏晞凑过去,发现那是一本手写的日记,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褪色得厉害,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内容。
日记的字迹有两种。
一种清秀纤细,带着女性特有的圆润弧度和连笔,写的是一些日常琐碎——今天的天气,排练的进度,后台的茶水凉了,男主角今天又忘词了。
另一种刚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通常写在清秀字迹的旁边,像是对她的回应,又像是在和她对话。
拾晏晞翻了几页,断断续续地读出了一些句子——
“今天他说,等这场戏演完,就带我去看海。我没告诉他,我怕水。”
“她怕水。那我带她去看山。”
“团长说我们是他带过最好的花旦和小生。可他不知道,我们在台上演的都是真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都是真的。”
“戏散了,人还在。”
“今天排练的时候,油灯倒了。火着了。他的脸……”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而凌乱,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墨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了一大片。后面有几页完全看不清,再往后,是另一种更加工整的、近乎刻板的字迹,像是有人在用最大的努力维持冷静:
“医生说他的脸保不住了。他说没关系,反正以后也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我找不到我的面具了。我的脸也……”
“我们离开了戏班。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们这样的脸。”
“今天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台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唱了《长生殿》,我唱了《牡丹亭》。台下没有观众,但他说,有我就够了。”
“这是最后一页了。我要把它写完。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但如果你看到了,请记住——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个不爱我们的世界里,活成了彼此唯一的光。”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爱错了人。”
最后一行的字迹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疯狂的、近乎痉挛的笔迹,像是有人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
“然后他们来了。他们说这里是天堂。他们说这里可以治好我们的脸。他们说——”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几道长长的墨迹,像是什么东西拖过纸面留下的痕迹。
日记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残根。
拾晏晞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泛黄的封面,发现封面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笔迹和那刚劲有力的字迹相同——
“朝暮”。
朝朝暮暮。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立刻把这归结为房间里灰尘太多导致的过敏反应。
温朝云站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日记的封面上,落在那两个小小的字上,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副本进度到多少了?”他忽然问。
拾晏晞看了一眼系统面板:“85%。”
“还差15%。”
“嗯。”
他们同时沉默下来。
房间的荧光又开始变暗了,黑暗从角落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光明。而在黑暗的最深处,他们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女人的尖啸,也不是女人的呜咽,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地哼着一首老旧的曲子。
那是民国时期的戏腔,唱的是《牡丹亭》里的那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温朝云的手,再次握住了拾晏晞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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