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开办之后,两个人每天都有事情做,公司项目开发很忙,安宓还多一个和张衾远程商讨项目。
11月,张衾的研究进入重要阶段,林逸朝的项目结束,每周末都会去江大实验室忙碌,叶长宁偶尔以家属名义进去。参观人员能去的地方有限,只有一些不涉及机密文件和器械的公开场所能待,叶长宁就待在公共区域。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实验室除了安宓张衾以外,还有一位叶长宁的老熟人——赵兰,她的顶会搭档,凭借研究成果加优秀绩点获得了保研资格,被亲奶奶乔云直收到研究室。
叶长宁从小到大知道的最大的一个瓜,也就是赵兰的,她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姐乔妤是恋爱关系。
赵兰还不知道,身边这个地下恋过来人叶长宁早已看破她和她姐的关系,叶长宁也不想直接点明。
既然她们想瞒着,那叶长宁就装作不知道,毕竟这也不是她知道的唯一一对地下恋小情侣,张衾和顾清月交往之后她也看出来了。
实在是,那种地下恋小情侣暗藏窃喜又情难自禁的眼神和小举动在她眼里太刺眼,跟个钢针一样扎在她眼里,过去几年只能靠回忆和外界影像想念安宓的叶长宁看着难受得很。
所以每次只要谈了恋爱的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叶长宁视野里,叶长宁看她们就和开了天眼一样,一看一个准,她还用这个方法找到不少班里面出轨脚踩多条船的人。
至于为什么确信她的判断是对的?因为那几个出轨的都玩脱了,成为了校园新闻,叶长宁一边和赵兰一起吃瓜,一边在心里“呵,我就知道”。
因此,赵兰和乔妤,张衾和顾清月这两对更是都不用确认。
实验室公共休息区域,叶长宁坐在桌边和奶茶,默默等安宓下班去吃饭,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赵兰和乔妤靠着坐。
“你和安老师怎么决定一起创业的啊?”赵兰好奇问。
“机缘巧合。”叶长宁统一这么糊弄过去。
“班群里还在说呢,怎么一起拜大佛的,你转眼和大佛坐一起了。”
叶长宁得意洋洋:“因为我又争又抢。”
“你这不是又争又抢,你这是坐火箭上去了。”赵兰摇摇头,颇为感慨,“当初说不保研,我还真心实意为你觉得可惜。”
叶长宁靠在椅背上笑笑:“没想到吧~”
她也没想到会在毕业当天遇见安宓,虽然她是有那么一个打算在暑假抱着微渺希望去一趟海城,但真的重逢了,还是很惊喜。
“谁能想得到呢。”赵兰一只手落在椅子边上,和乔妤同样自然垂落的手碰碰手背。
“……”叶长宁喝一口自己的奶茶,看向自己手机沉默不语。
虽然说叶长宁没有拆穿别人的爱好,但是赵兰也没必要在她身边和乔妤碰小手暗自窃喜。
这种大庭广众人眼之前亲密接触的激动她能理解,但是她们俩本来就是表姐妹,抱抱贴贴不都很正常吗,这么小心翼翼碰手背牵手指的,不是掩耳盗铃吗。
叶长宁吸吸鼻子,按住桌板起身说:“她们好像结束了,我去找她们。”
“拜拜啊。”赵兰在桌子底下牵住乔妤的手,脸上洋溢笑容晃一晃,乔妤轻轻笑着,把牵手变成十指相扣。
叶长宁快步走出公共休息区域,这个氛围她受不了,她要去找安宓贴贴。
独立小办公室里,张衾和安宓一人一张人体工学椅,桌面上几个大屏幕亮着光,身后小柜子整齐码放着文件,桌面上摆着今天用过的,今天总结的文档数据。
确认今日份工作完成,安宓保存文件,关机。
“这个新品好吃。”张衾摸出一袋巧克力给她,“酒心的,你回去了再吃。”
“好,什么酒的?”安宓拿着仔细看两秒。
“朗姆威士忌,挺淡的,不过你还是少量吃。”张衾关闭电脑,伸手在身后伸个懒腰,侧过脑袋问,“一会儿一起吃饭吗?”
话落,看见安宓伸手摸耳朵,她又问:“耳朵怎么了?”
“没什么。”安宓解开低马尾,把头发撩到两边,盖住有些发烫的耳朵。
两人收拾好东西背着电脑包往外走,一开门,左右各一个人,叶长宁和顾清月。
张衾左一眼右一眼,觉得好笑:“你们俩当门神啊?”
“我刚刚走到。”叶长宁和个磁铁一样往安宓那边靠。
“你呢?”张衾含笑问另一边的顾清月。
安宓和叶长宁碰碰手背,也看向顾清月,恍然想起,以前她们俩刚在一起,张衾给自己发消息,说顾清月吃了很多次自己的醋。
于是凑在张衾耳边低语:“她不知道我们……没可能吗?”
张衾噗嗤笑一声,撇过脸小声说:“她纯粹醋王。”
叶长宁隐隐听得见,靠在安宓身边忽然被顾清月看了两秒,缓缓立正了。
走道另一边乔妤赵兰和乔云直前前后后走过来,这一片除了赵兰都是老师级别的,叶长宁靠在安宓身边静悄悄不说话,赵兰也一样,走在乔妤和乔云直中间安安静静。
两个人对视一眼,明明什么事都没干,莫名有一种很紧张的感觉,上了二十年学校,现在被几个老师包围,还是很不习惯。
而走在走道里的乔云直忽然顿住,目光环视一圈——安宓,张衾,顾清月,乔妤,赵兰,叶长宁。
“……”一个直女都没有。
唯一的直女乔云直往后退了一步,扁嘴摇摇头。
乔妤注意到了,侧脸问:“怎么了?”
“没什么。”乔云直撇开眼,“晚上去吃饭吗?”
和顾清月眼神交流讲悄悄话的张衾停下动作,往她肩膀上一靠:“刚刚还在说呢,吃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叶长宁的错觉,她感觉张衾靠着一下,好像顶到了顾清月的嘴角,她忽然笑了一点,不过很快又落下了。
“你们商量吧,安宓你跟我来谈谈外聘的事儿。”乔云直冲着安宓招手。
“好。”安宓手背碰碰叶长宁,低声说,“我过去一下。”
“嗯,拜拜。”叶长宁也小声和她说。
经过这段时间,安宓还是决定在乔云直实验室挂一个外聘技术人员,具体事宜还没确定,要等过几天和院长她们一起聊一下,但她们俩现在要先开一个小会。
同时,张衾也把叶长宁拉进小办公室讲小话。
“她状况怎么样?”张衾问过安宓,也自己看过了,但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之前那么多年安宓都装得太好了,这最近看着也没什么差别,除了叶长宁在一起的时候放松一点,还是冷脸居多,工作也一如既往认真严苛不休息。
“挺好的,体重达到了健康标准,吃饭营养也很均衡。”叶长宁配合她的关心,如实说。
“经期准点没有?”
“还没,不过气色好多了,中药也停了。”
是药三分毒,在安宓状态趋于平稳之后,褚南枝就建议她停药,注意日常饮食休息就好。
“那就行。”张衾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眼珠子转一圈,打开门看看外头,只有顾清月一个人,她左右看看问:“乔妤和赵兰呢?”
“收拾东西去了。”顾清月站在门边推一下眼镜。和张衾安宓戴眼镜只是为了防范近视不同,顾清月是真的近视,除了睡觉都会戴眼镜那种。
张衾抓住顾清月的手,往门里面带,然后关门,两个人站门口一起看着叶长宁。
叶长宁:“?”
身高上的压迫感倒是没有多少,顾清月和叶长宁一样高,张衾比她们俩矮一厘米但穿了小高跟,三个人站一起说不上谁高谁矮。
只是气氛很迷惑,叶长宁尴尬就不自觉站直,收了下巴眨下眼:“怎么了吗?”
张衾自己先开始笑了,她抬手捂了下嘴,又落下,扬眉毛问:“你和安宓怎么认识的?”
“……”原来是吃瓜八卦,和她们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叶长宁清清嗓子说,“小时候我迷路下雨了,她借我伞。”
“?”顾清月疑惑得挑一点眉尾,和张衾对视一眼。这和她们俩躺床上聊的不一样,前段时间张衾和她说的是家教认识。
张衾也很疑惑,拧眉问:“不是家教吗?”
“家教是巧合,我想找家教,她投了简历,我认出来是她,所以才有后来的事情,不过我们熟起来确实是因为家教。”叶长宁解释道。
“你怎么追的她?”张衾拉一个椅子坐下,好奇问。
顺带还给叶长宁也推一个椅子,叶长宁看了眼顾清月,顾清月抬手示意她坐,她自己则是轻车熟路走到柜子边。
叶长宁缓缓坐下,心里头开始希望安宓快点回来,虽然她很乐意讲,但是在这种实验室场合讲就有点难受了。
张衾开始利诱:“说了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叶长宁问。
柜子边的顾清月打开拿了个本子出来,递给张衾抱着大本子嘿嘿笑,啪一下翻开,说:“安宓发烧睡觉珍贵照片!”
“!”叶长宁忽然瞪大眼睛,俯身仔细看。
本子是手帐本一样的内页,左侧上方贴着一张3寸大小的照片,贴了热水和糖果的贴纸固定,旁边是张衾为了好看特地写的圆滚滚的手写字体——[大佛倒了,第一次在我睡着之前睡着(也可能是烧昏了)]
照片里的安宓闭着眼,看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就是在睡觉,但脸颊有点红,额头上还贴着一个蓝白色退烧贴。
叶长宁拧紧眉头:“这是受凉发烧了吗?”
“对啊,她以前冬天经常感冒发烧,大病没有小病常驻那种,”张衾给她科普,把本子给她,“你自己翻吧,这是博一的,里头不少安宓。
“她的工位常年放着纸巾、感冒药、鼻炎药、滴眼液、滴耳液,还有各种糖果,不过糖果没多少自己吃的,不是我吃了就是给别人吃了,一些小后辈来找她问问题她总是要发点糖果。”
本子里主要是张衾的生活记录,照片贴纸手写字,手写字字体还有好几种,可爱奶酪体和标准正楷,草书隶书都有。
出场率除了张衾本人就是安宓,甚至还有不少和安宓的合照,第一次在国外参加宴会,观世音和桃花仙装扮的合照,配字[造型师小张,玉瓷和桃花,这不得给你们老外一点中式震撼,可惜没旗袍,不然肯定更好。]
还有和洛引河乔云直的四人合照,旁边写着——[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和安宓端正的吃遍了全场小蛋糕,樱花草莓慕斯荣登榜一,芝士蛋糕第二,酒渍樱桃饼第三,洛引河觉得酒渍樱桃饼第一,老乔说我没出息]
接着还画了一个生气的小表情,又写[还好安宓这回和我一起挨骂了,挨骂了还是陪我一起吃,真好,战友,我记你一辈子]
照片里安宓的表情比论坛上那张柔和一些,嘴角稍稍上扬一点,叶长宁看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一点。
“给你看了,你跟我说说,你和安宓是怎么回事儿?”张衾激动的心克制不住,她老早就好奇了,猜了几年可算是能吃到正版了。
她等不及的主动问:“你大一军训战术方阵,安宓是不是专门去看你的?”
“这你怎么知道?”叶长宁从照片里抬起脸,诧异问。
张衾收一点下巴,嘴角的笑带着一点轻蔑:“我就在她旁边看的,她以前从来不看这些,路过瞟两眼就得了,那回专门下课就跑过去看,一看就是有事。”
她一副“我的眼睛就是尺”的表情。
哦,原来安宓以前从来不看这些啊,叶长宁早就知道是专门为了她去的,但听张衾这么说,又觉得格外甜蜜。
她忍不住笑,点点脑袋:“她和我发消息说在人群里面找到我了。”
“!”张衾肩膀耸起来,嗑糖磕到正主面前的感觉太好,她忍不住笑,“还有呢?你怎么追到她的?”
顾清月也认真听,她从张衾那里知道安宓谈恋爱就很好奇,现在也算是吃到一手瓜了。
“就……”叶长宁很难说是怎么追的,她只是表达自己的喜欢,“表达自己吧。”
“哦~直球~”张衾两手托住自己的脸,磕美了,“安宓也受不了直球啊~嘿嘿嘿,还有呢?有没有什么趣事?比如谁先表白的?”
“我先。”叶长宁昂头挺胸,她觉得表白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怎么表白的啊?”
“我在家里买了花,然后和她说我喜欢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这么直球?”
“对啊,表白不说这些说什么?”
“也对,还有呢?安宓当时什么反应?”
“她……”叶长宁稍稍迟疑,那时安宓很不自信,话里话外都是叶长宁不该选择她。
她抿抿唇说:“她说她也喜欢我啊,然后就在一起了。”
“你胆子真大,当时安宓还是老师呢。”张衾晃晃椅子,“你都不担心安宓的教资怎么办吗?”
反正她当时只是看见一个苗头都快吓死了,不敢问不敢想,不然她早就悄摸摸在安宓那里打探情况了。
“……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想和她在一起。”叶长宁低下眼,目光落在照片里20出头的安宓身上。
当时她确实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两个月的断联冷漠,叶长宁害怕再一次和她失去联络就是十几年,脑子一热就表白了,就像她最开始看见安宓的简历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想见她想靠近她就去做了。
年少时一腔热血,想要就去行动,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是对安宓的事业很不好,而且她当时高三每天忙这忙那,甚至没去过多调查安宓的事情,只觉得和她在一起就好,别的什么都不是问题。
四年前分开前那一晚,安宓说她才18,或许其背后的隐藏话语是——她太天真。
家里从没要求她快速长大独当一面,不做饭就不做饭,不考研就不考研,就连从小到大选学校叶长宁都拥有一票否决权,选专业的时候家里人也是听了她的想法觉得可行就让她放手去做。
他们要求叶长宁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做出决定的勇气,却从不要求她一定要“正确”。
小时候刚开始上学,她做错题目觉得很伤心,觉得自己特别笨,人家都对了怎么她就错了,于是自己在家里看着错题红眼眶。叶春华拿着纸巾给她擦眼泪,对她说:“错了不要紧,我们多得是时间,改正、重来,都不是问题。”
叶常乐则说:“错了就错了,笔还在你手上,你还愿意学,那就不是问题。”
赵锦河摸摸她的头:“你还小,刚开始学错误是很正常的,你刚出生还不会走路呢,现在不也走得很好吗。”
在家里,错误是很正常的,叶长宁可以犯错,所以她一直都是想做就做了,虽然会纠结焦虑,但每次也都是一边焦虑纠结,一边动手去做了。
担心做错是因为希望能保持正确,但她也不怕犯错,心里头一直都觉得,错了就错了,反正再来一次就是了。
却没想过,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可能让安宓深陷舆论。
那安宓呢?她当时怎么想的。
她肯定想到了,肯定是知道还同意的,她明知道师生关系不可为,那么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还是同意收下那束花了,而且还在当天就纵容她发展那么快。
允许自己被一个小七岁的学生压在身下那么多次,近乎无底线纵容她索取。安宓温柔,叶长宁从以前就知道,但现在她却觉得,安宓是一座“死火山”。
“年轻人的冲劲儿啊。”张衾心有余悸地感慨。
末了,又发现叶长宁状态不太对,低下脸去看她,看见她面色沉重,安慰一样说:“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想也没用了,现在结果好就好嘛。”
门外,听了后半段的乔云直面色凝重,瞪一眼安宓,转身离开。
安宓跟着走了一段路,到她个人实验隔间里,等待批评。
乔云直坐在椅子上捂着额头,沉默良久才开口,语气很凝重,不是批评,只是带着叹息的质问:“什么时候?”
“8月28。”安宓垂眸看她脸色。
“呵……”乔云直额角发痛,她知道之前就在一起,没想到是在职期间。
她抬起眼,视线落在安宓身上,真是没想到。端正清廉的代表词不止可以变成自我诋毁,还有可能“师德败坏”。
“你怎么想的?”
“……我可以离职。”安宓不敢说自己当初做的最坏打算。
她不说,乔云直也能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
晚上这顿饭没吃成,乔云直心脏疼,乔妤和赵兰带着她回家去了。
另外四个人目送沉重的乔云直离开,张衾不知所措的问安宓:“你们俩聊啥了?”
“……没什么。”安宓不敢说。
回家路上,叶长宁又问一遍:“乔教授怎么了?”
“……”
“安宓?”叶长宁直觉不对,乔云直和她聊天前还好好的,聊完就满脸阴霾。
“……她听见了你们对话后半段。”
“……”
叶长宁在红灯车流末尾踩下刹车,拧眉问:“你当初没担心过我们的师生关系吗?”
安宓抿抿唇,那些想法打算,说出来叶长宁肯定要生气。
叶长宁心有所感,拧起眉稍稍侧目:“安宓?”
安宓也侧目,和她对视一秒钟,心虚的移开目光。
“你当初想做什么?”叶长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像是要看透她。
“……”安宓手指轻轻摩挲两下,“我可以离职。”
车前窗里车尾灯连城光斑,信号灯红灯闪烁。
安宓无端觉得,很像自己脑子里弹出的[Warning]。
“如果……”叶长宁吞咽一下,话语梗塞在心口。
前方车流行驶而动,叶长宁转回脸,专心开车:“回家再说。”
安宓握紧安全带,低下脸,知道自己即将被审判。
回家下了车,叶长宁罕见的没有抱住安宓胳膊,她现在有些发抖,一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想到安宓以前的自毁倾向。
安宓也不敢主动接近,只跟在她身后低着眼走路。
客厅沙发上,叶长宁深呼吸好几下,开口声音还是有一点颤抖:“你当初,做了什么打算?”
“……我可以自己担责,不会让你受到影响。”安宓大着胆子伸出手,落在叶长宁手背上。
她可以对外说是自己一手勾引主导,把叶长宁完全摘出去,负面风险舆论可以全部由她承担,叶长宁会成为一个无辜受害者。
她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叶长宁,后者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安宓有些慌张:“我可以去国外工作,不留刑事案底,不影响技术工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迟缓,叶长宁手抖得不行,不仅是手,她浑身都在颤抖。
当初在一起那天,叶长宁兴致勃勃满心欢喜,满心满眼都是安宓也喜欢自己,还同意和自己在一起了。而安宓,在同意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同意发生关系的时候,她是抱着失去一切的准备在同意。
如果叶长宁心术不正,指证安宓具有性犯罪行为……如果这个罪名坐实,那安宓过往所有荣誉都没有用,就算在国外也一样,性犯罪在国外是重罪,安宓这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什么合法合规的大项目,连移民定居都不可能。业内所有风评也都会消失,她的人生会被毁掉。
那种愤恨自责的怒气全部涌上来,叶长宁痛苦地蹙紧眉头,心脏被死死压住,喘不上气,她沉重的吸气呼吸,不像是呼吸,更像是什么濒临破碎的手风琴。
“长宁……”
“我冷静冷静。”
她冷静不下来,一想到同一天晚上,自己有多开心,安宓就有多危险,她心里就没办法平复。
甚至生气到开始迁怒,她找到家庭群开始发消息:[当初我和安宓师生就开始你们不反对吗?]
她不懂事,这群大人还不懂事吗?!怎么没一个人来说说她!骂醒她啊!!
船长:[?你好不容易追到为什么反对]
水手:[被发现当然要咬死不承认啊]
春华:[我当时给你看了两个国外的学校]
吾心安宁:[……]
叶长宁两眼一黑,一家子神人。
船长:[安宓总不可能不知道,她总有自己的打算]
反正叶常乐是不相信安宓真的会冒这么大风险,她认为安宓已经找好了退路才会同意。本来安宓也有很多路,四通八达,不做老师做全职研究员还是修博士后,亦或是进公司,她的路多得是,总不可能为了谈个恋爱赔上前途。
又不是所有人都和赵锦河一样恋爱脑,为了追爱放弃事业,更何况安宓如果不离职,就不只是事业问题,是人生问题。
“呵……”叶长宁气笑了。
安宓什么打算,安宓打算自毁。
叶长宁抬起眼,眼眶发红,却不是要哭,她望着安宓担忧的眼,说不出重话,只想怒斥当年的自己。
“如果,”叶长宁现在说话有些艰难,心里的山海在颠倒,“没有那件事,你……”
“我会离职。”安宓快速说,语气很坚定,“我早就在准备,没有那件事,我也会离职。”
从答应和叶长宁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在准备离职,所以资料准备得那么快,流程走得那么快,她原本就已经在教师身份和叶长宁之间做好了取舍。
叶长宁却更伤心,她眼里蕴出水:“那你离职打算做什么?”
“我可以做技术外聘,也可以入职企业,或者授权专利,我有很多路可以走,”安宓靠近她,两手捧起她颤抖的手,“长宁,我不是必须当老师。”
“可是你最想当老师。”叶长宁眉间的山无法平复,胸腔里翻滚的气流也是,“对吗?”
安宓摇头,认真凝视她:“我最想要你。”
她的嗓音也有些发颤:“长宁,我最想要的是你。”
工作可以再找,技术可以再做,但叶长宁不行,安宓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叶长宁,不会再有人像叶长宁一样百折不挠地追逐她,不会再有人像叶长宁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她。
“你是最好的。”安宓拧起眉,眉宇间认真执着,一双眼深深凝望。
叶长宁眼里的水汽还是凝成形,顺着下眼睫滑落:“可是你很危险。”
安宓伸手去她脸上,试图抹掉她的泪痕,却更花了,她慌张的想要为自己辩解:“不是的,长宁……”
“你什么时候提交的离职申请?”叶长宁打断她。
“……”安宓低下了脸,她没办法直视叶长宁了。
离职申请是那个男人找上门来她才提交,用尽所有办法把速度压缩到最快。可她明明可以更早提交,她可以在月初就提交资料,那样更安全更稳定。
只是她没有做,她的自毁倾向在拉扯她,甚至让她下意识认为可以自己担全责,让她下意识模糊哪怕她主动承担全部,也无法完全不影响叶长宁。
直到他找上门,安宓恍若梦醒一般,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发生的事情,看见叶长宁可能遭遇的事情,她才急急忙忙办理手续。
从前的她在等待一次海啸,等待火山死而复生,等待自己向生而死,等待一个合适的退场时机。
脑子里的代码无时无刻运行跳跃,太强的道德感让她每次把刀尖朝外就弹出[Warning],只有把所有刀尖都对准自己才能继续,到最后全部呈现一个意思——死,去死。
不断思考别的代码没能覆盖这一层她自己的底层代码,就连被称为伟大奇迹的“爱”也不行。
当时叶长宁短暂而忽然的爱没能把她从那个十几年的深渊里拉扯出来,这四年她陆陆续续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暗示,吃了那么多药,才勉强把自己拉到海面。
才开始放弃自毁,没有真的走进那片海。
安宓能预料到,哪怕是安静回来也没办法。
精神疾病是沉疴宿疾,一点梦幻色彩都没有,是深黑地域里不见五指的黑,是心里不断蔓延缠绕自身的发丝,可怖沉重,拉着人下坠,都分不清是深海还是泥潭,挣扎都成为助力。
你以为它是个外来怪物,拼尽全力反抗斗争,到最后却发现,那个怪物撕开漆黑,露出皮肤,长着你自己的脸。
曾经奋死挣扎在它身上抓破的血肉,全部都是自己。
然后,最后的最后,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只有自己,一直以来所认为的“怪物”、“敌人”,都是镜子里的自己。
安宓的双手离开了叶长宁。
精神疾病有时候像在自己打自己,接受治疗之后,安宓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转成精神分裂了,一个她在愤怒嘶吼,一个她在沉默落泪,还有一个最接近本体视角的,在冷眼旁观。
她赢不了这场自我的斗争,只能无限的拖延时间。
‘不该回来的。’
安宓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大铁球,手腕上的向日葵手环是铁链,叶长宁在落泪,呼吸好沉重,像那年自己落海时耳边的水泡声音。
一切都失重,面前的星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像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黑沉无光的异世。
叶长宁挺生气的,气安宓把自己的爱当做捅向她自己的刀,气安宓不把自己当个人,气安宓那么痛苦却无人看见,气自己那么天真不知所畏。
气安宓说到这里,说这么多,都把她自己要承担的代价一笔带过。
她可能走投无路,可能万劫不复,还是说这也是她自毁倾向的一部分。
爱一个精神病人很难,原来是真的。
她深呼吸,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痕:“先休息吧。”
叶长宁比谁都清楚,安宓不可能是利用她,如果真的是利用,她就不必离开江城,不必主动离职,更不必,在当初被表白的时候犹豫那么久。
只是她现在很混乱,她需要冷静一下,安宓也需要。
这些时间叶长宁了解过一些精神疾病的知识,精神疾病久了会造成大脑生理系统出问题。
安宓爱得很混乱,说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初的真正想法是什么了,只知道按着答案推逻辑,然后强行压给自己,逼迫自己接受。
安宓一向很会虐待自己。
唯有一点,叶长宁很确认,安宓是爱她的,哪怕迟钝麻木混乱,安宓也依旧表达了爱。
可越是这样,叶长宁越觉得痛。
安宓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偏偏就是这样,她依旧在求生,可求生的同时又害怕伤害到那最后一根浮木,所以自我愈发挣扎。
挣扎到最后,还要自我贬低。
“对不起。”安宓五指紧紧攥住,有些说不出话,又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要解释清楚,于是磕磕绊绊,“我,我可以一早就提交离职资料,但是,我下意识……”
下意识,把叶长宁的爱当成了刺向自己的刀,为了自毁甚至在大脑里蒙蔽自己,让自己去忽视叶长宁可能遭受到的社会舆论影响。
“我利用了你。”安宓低下头,像一个认罪的囚犯,等待叶长宁判决,就落下头颅。
“是我的错,对不起。”
手腕上的向日葵好刺眼,醒目到好像安宓已经到达了太阳之上,人体无法承受的热度灼烧她,炙烤她,让她浑身都像要裂开一样。
比沉海更痛苦的折磨已然出现,是她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安宓。”叶长宁又一次双手捧起她的脸,想要把她托起来,安宓却往后退。
“我,没事。”安宓抬起脸,面色没什么变化,除了眼尾很红,一双眼没有要哭的征兆。
“你当初,犹豫那么久,为什么忽然同意我的表白?”
“……”
安宓沉默很久,又想起那时候叶长宁坦率直白的爱意。
那么纯粹的人,自己一度利用了那份爱。
她抬不起头,连声音都低垂。
“……因为,你好像要哭了。”
她没有过那样纯粹的爱,所以太向往,所以不想再推开,所以打开牢笼放出自己被监禁已久的心。
叶长宁又想要哭了,她必须得承认了,自己很爱哭,尤其是面对想要的东西,一分一毫的差错难过都会让她难受。
被利用很难受,被爱人利用更难受,被爱人利用了都没有得到好结果则让人难受到无法忍受。
叶长宁其实不太能接受“无果”,她做什么事情往往有一个目标。
学习是为了考第一,努力是为了不让人失望、为了自己的未来更好,所付出的万事万物都一定要有一个结尾。
就宛若她对安宓付出了最真挚的情感,就想要和安宓有一个结果。
她是一个执念深重的人。
她一度很怀疑自己这种近乎魔怔的追求结果是否做错了,是安宓告诉她,她的每一个特点都有其意义,每一个特点都独一无二。她一遍又一遍肯定她,肯定她的好她的坏,她的善她的恶,温柔到无可复加,耐心到难以言喻。
所以叶长宁对安宓一陷再陷,她沉沦在安宓那片好似宽广无边的汪洋里。
而在一起之后,安宓告诉她,其实她并非全善,并未完人。告诉她虽然她说了那么多慰问人心的话,但其实根她本无法疗愈自己,她对待自己只有一个又一个巴掌,一刀又一刀利刃。
沉默持续了好久,安宓闭上眼,等待判决的途中,死刑已经降临。
她强迫自己开口,沉重地发出声音:“我……”
“安宓,不要自毁。”
她听见头上传来声音,接着身体停住了,她眼眶里的眼泪就要成型,要坠落,要越狱。
它们先一步逃窜到喉管,伴随着声音出现:“不怪我吗?”
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应该要怪她、不要原谅她的。
叶长宁总是太善良了,总是要原谅她精神疾病带来的问题,明明她没有这个义务。
在很早之前就会因为她落泪比她更伤心,过去会因为她离开伤心、又因为她解释就原谅,现在又因为她道歉就原谅她。
她总说自己很温柔,明明她才是最温柔的人。
叶长宁伸手抱住她,靠在她肩膀,手掌在她背后顺抚:“你只是生病了,会好起来的。”
“医生说,精神疾病可能终生都无法治愈。”安宓的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寂寥地。
“我知道,我了解过。”叶长宁吞咽一下,“但是,我更没有办法接受你离开我。”
光是说出这句话,她就想起那四年,痛得没法忍受,忍不住带上哭腔:“生病我们可以治,犯病我们可以养,总有办法的。”
“安宓,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叶长宁刚刚对于她的话,感受到了双份的痛楚。
“不要以任何事情作为伤害自己的理由,不要把自己当做耗材。”
她们洗了一个澡,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
黑夜中的银月很圆,在云上浮沉,又一次见证她们的夜晚。
关于抑郁症,其实不是所有抑郁症患者都具有非常重大的精神创伤,可能只是一些挥散不去的陈年往事,其实也没有那么令人头痛欲裂,只是绊住了脚走不动道。有的时候我想,抑郁症像是上帝撒的一把豆子结果,它不一定出现在“最难以生存最痛苦”的人身上,但它就是出现了。挺没道理的,有时候患者自己都不理解自己到底在痛苦什么。
但是!无论如何,请重视自己的痛苦,不要忽略自己的感受。出现问题及时就医,好好休息不是错误,没人要求必须时刻紧绷,社会容错率还不算低入尘埃,在有限范围之内,给自己最大的关怀。如果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人站在你这边,一定要是你自己。(挺鸡汤的,不喜欢就当我没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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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沉疴宿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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