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禾平静地看着纪白。
那对天然上扬的眼尾正在她眼前透着笑意,神态慵慵懒懒,看着毫无攻击性。
他似乎从未变过。
向清禾模糊想起他们见的第一面,好像是在伦敦塔桥。
她并不习惯主动去打捞记忆里的碎片,所以几乎没想起过他。
醉汉被朋友搀扶着走远,但明显因为刚才这一跤,脚步更虚浮,表情看着清醒了不少,吃痛地咬着牙。
而罪魁祸首并未理会,只是弯腰拂了拂裤管上的灰。
纪白慢慢向她走近,目光从她脸上缓慢下移,而后重新与她对上视线。
“你干的?”向清禾用眼神指了指已在视野里走远的两个人影。
“这是要对我兴师问罪么?”纪白没停步,走到她跟前才将后半句慢悠悠补上,“姐姐,我们这才刚见面,这样可不好。”
他缓缓对着她张开双臂。
虽然向清禾在伦敦留学过两年,但没学会那种open的问好方式。
他们很久没见了,这样贸然的肢体接触并不合适。
向清禾盯着他弯着的唇角,一步也没动,面无表情地错开话题:“恭喜你,梦想成真。”
她指的是画展——竟然还能想起他的梦想。
“你的表情可不像是恭喜。”纪白早有预料,并不尴尬地垂下手,随意塞回裤袋。
向清禾只能配合地对着他扯了下嘴角。
“好敷衍啊——”纪白拖长着尾音,一面自顾自伸出手牵她手臂,“算了。送你回家。”
“我有事要做。”向清禾避了一下,没让他牵到。
“什么事?去看我的画么?”纪白打了个哈欠,眉眼略显惺忪,“可惜,都清场了。”
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但画廊的门的确是闭合的,里面也没有灯光。
无论如何,今天似乎都确认不了纪白给她画的那幅人体肖像画是否是展画之一。
向清禾沉了沉心,还是只能跟着纪白离开。
纤维状的星在他们头顶变换着,身后跟着两条灯光制造出的黑色尾巴。
纪白像是有意,走路时与她靠得很近,
向清禾能感觉到渐渐在她身后提起的手。
这个点本应该是她在家充电的时间,她早就觉得累,并没有躲。
纪白的手顺理成章揽上她的腰,手掌收紧,将她带近半步。
他缓缓俯身靠近,嘴唇几乎贴着向清禾耳畔:“姐姐,不穿内衣出门可不是好习惯。”
向清禾耳朵被啄,有些麻痒,头向一边撇了下。
“你怎么知道没穿。”
她很冷静,虽然实际上的确没穿。
向清禾始终觉得内衣这种衣物是给女性上的新型枷锁,平时出于得体的需要,她会好好穿上。但今晚出门着急,又想着风衣宽大,她便没在意。
但正常人都看不出。
这个问题很快想通——纪白算不得什么正常人。
毕竟,正常人的手不会在刚说完话后开始用指尖在人身体上的峰峦下端逡巡。
尽管隔着衣料,向清禾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触感。
纪白并不放肆,他的手也只会在丢失了光线的地方开始行动,像在黑夜罅隙中捕猎的猎手。
路政偶尔也会偷懒,路灯刚巧连坏好几盏,他们深陷于黑暗,与漆黑融为一体。
而他的手张开成网,将丘陵覆盖,使它堆出该有的形状。
他在用行动回答向清禾的问题。
“你够了。”向清禾抓住他手腕扔走,眉眼依旧淡淡,语气也平淡,却不算愉悦,“除了你,并没有人能知道。”
纪白满意于她话里“除了你”三个字,眼尾勾起来,将被自己揉皱的那处风衣的面料展平,想了想,使衣领贴合得更紧。
交叉的衣领中,脖子可以活动的空间变得局促,向清禾瞥了他一眼,与他拉开距离。
路面禁停,纪白的车停在地库,电梯下行后走几步就可以看见。
一辆纯白色的欧陆GT,贴了车膜,有点镭射质感,有些骚气。
“你换车了。”
两年前,他刚毕业没多久,开的还是一辆二手市场淘来的桑塔纳。
纪白侧头看她,笑意浅浅:“卖了。”
向清禾嗯一声,没急着上车,思考应该坐在副驾还是后座。
最后还是选择了后座,径直去开门。
手在触到把手的瞬间,一道声音在幽暗的地库浮起,自前向后,如同切割线斜斜打破寂静。
“姐姐,你拿我当司机么?”纪白手倚着半开的车门框上,似笑非笑投去一眼。
这样的表情这时在他脸上出现,并不属于友善的行列。
车主最大。
“没那个意思。”向清禾回答说。
她松开车把手,往前一步,打开副驾的门,在他的注视下坐进去。
主驾的车门也闭合后,车厢安静了几秒,不过很快被音乐声所取代。
播放器播放的是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大概是暂停过,歌曲并未从头放起,乐声流淌出来。
问到何时葡萄先熟透/你要静候再静候
发动引擎前,纪白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但他未吐一言。
向清禾也没有精力说话。
实际的情况是,长久未见,毫无话题可打捞。
车子驶出地库,进入光怪陆离的世界。
向清禾感觉车速在被不断加快,几个绿灯被擦边而过。
“你很着急?”她皱了下眉头,并不习惯这样的速度。
“是啊。”他低低应一声。
纪白专注望着前方路面,最终在一个拐弯口拐入。
黑夜,路灯也没有,不知道是何方。
像被绑架到了世界末日。
纪白适时刹车停下来。
在车子的急转弯下,向清禾身体在座位上晃荡一阵,无扣式风衣腰部系着的带子也就此散开,露出了里面的真丝吊带。
幸好中控屏幕的亮度并不足以令视线变得明朗,她很快重新将带子系好。
环顾四周,是她没来过的区域,并且,也不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不是回家?”
“等我一会儿。”
话落,纪白盯着她看了几秒,唇角翘起。
——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向清禾凝眉。
她顺着视线看去,带子的确被收紧了,但因为是坐姿的缘故,衣领张开着,乳白色的真丝吊带正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而左边的带子在神出鬼没之间从肩膀滑落了下去。
丘陵露出一半地貌,覆在上面的植被若隐若现。
像是只为了给她善意的一个提醒一般,纪白并没有做什么,而是打开双闪,扭头下车。
向清禾不慌不忙拢好衣服,看向窗外。
车窗自动变成了相机的取景框,纪白被框在正中间,车灯侧光揉软了他的背影轮廓,在取景框里,他自成一帧慢镜头。
时隔多年,向清禾依旧觉得,当年选择他做自己毕业作品的男主角,是一个很有眼光的决定。
他符合人对于文艺片的一切想象。
松弛,又带着一点游离,他给人一种并不完全属于眼前的世界的感觉。
曾相处过那么久,而向清禾也不敢说自己了解他。
每个像这样深的夜,他们纠缠在一起,他的侵略很安静,像水滴答流淌,缓慢渗透。
虽不激烈,但是很难挣脱。
越是难以挣脱,是否越会使人沉迷?
没有思考到答案,纪白从对面回来,手上提着一个方形的纸盒。
向清禾这才缓缓聚焦到他进去的那家店的门头上,并不明显,掩盖在树影间,亮着微弱的光,一家名叫??的面包坊。
原来搬到这里了。
纪白上了车,一点冷夜的风混着黄油和麦香和他一同溜进来。
在浑浊气味中间,向清禾还是敏锐捕捉到抹茶的独特苦味。
这家面包坊的抹茶蛋糕最得她心,苦却不涩,只是后来面包坊搬迁了,她也懒得寻觅新址。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并不会过于执着什么东西。
纪白唇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低声凑近:“生日快乐,姐姐。”
蛋糕盒子被递进手里的瞬间。
风衣被轻轻挑开了一点,绒软的发丝擦过她的下巴。
隔着真丝面料,一个吻落在她心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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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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