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手予人以皮相时，不知是否考虑过与性格的相称性。

他塑造了一双实在迷惑人的眼睛，笑意能轻易眼尾流出，有如流光。

以至于，这样的眼睛长在面孔之上，让纪白看起来像只温顺的波斯猫。

而事实是，很多时候，纪白是一个审视者。

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在打量，在试探，在等人露出一个破绽。

向清禾倒是难得被激发出想要与人对立的反叛情绪，他想看到什么，她越想掩藏什么。

不过人并非是可以随时接受指令并及时调试自己的Ai智能。

人会不受控，哪怕是情绪阈值再高的人。

或者，也不需要情绪给出反应，身体就会先于大脑，发生触动。

除了眼睛，纪白长着一双骨节清挺又修长的手，指关节偏突出，却并不突兀，青脉在手背薄薄皮肤下蜿蜒流淌。

那双手有魔力，伸入洞穴中，会将人勾成溪流。

在那个时分，向清禾往往会失去理智的控制权，大脑在和身体的博弈中，轻易落败。

而他反而还要她张口回答放入洞穴的数量。

她闭口不答，紧咬嘴唇，却在朦朦视线中，看见波斯猫深邃瞳孔里那一丝狡黠的光。

那是纪白得逞的表情，她知道。

然而。

初见时，向清禾以为他属于人畜无害的那一类。

那时，她在伦敦攻读电影MFA。

来伦敦已满一年，她开始为毕业短片筹备选角。

伦敦入了秋，刚下过一场薄雨，天却没放晴。

黄昏的风从泰晤士河面上卷过来，裹着湿冷的水汽，扑在桥栏上。

来伦敦塔桥，是为了勘景。按照预想的设定，剧情中的那对恋人会在桥上重逢，而结局，也是在桥上，亲手射杀对方。

向清禾抱着相机，对着河面调节完焦距，镜头对准灰蒙天际线后按下了快门。

她低头检查成片。

并不满意——光影、构图，没有一样称心。

向清禾举着镜头转身，打算转战桥面另一边，也是那一瞬，纪白出现在取景框。

那时他还更年轻一点，学生模样，身着一件黑色廓形夹克，简单配着牛仔裤，脚上是双平底的高帮匡威，鞋舌懒散翻在一只裤脚外。

随性，却有存在感。

工作日，桥上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大多都金发碧眼，亚裔很少。

除去人种原因，优越的身形和长相，也让人不得不注意他。

皮肤很白，个子也够高，粗粗估计，大概有一八五。

向清禾短片里的男主角刚好想设定为亚裔，这个身高也很符合，在结尾的射杀场景中，与女主对峙时，会很有张力。

周遭的人瞬间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能留在她镜头里。

塔桥是伦敦的标志景点，为拍照而来的人居多，唯独他格格不入，倚靠着栏杆，手机握在手里，却不为对准任何风景。

大概是在和人打着电话，他耳朵里插着有线耳机，脸上的表情很矛盾，冷而温柔。

异常戳中了向清禾。

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看见他适合镜头的脸，向清禾理所当然地产生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做自己影片的男主角的想法。

向清禾按下快门，先将他定格，他同时抬头，闪光灯及时地又闪了一次。

不知他是中国人还是从日韩过来，向清禾在考虑该用什么语言上前打招呼。

也就是放下相机的同时，他挺起脊背，目光从手机屏上抬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塔桥上一丝灰蒙雾气，纪白看着她。

有些疑惑的眼神，好像是为了确认那两下闪光灯是否从她的镜头而来。

向清禾放下相机，往胸前一挂，朝他走过去。

走到一半，距离明显拉近时，耳朵自动承接住他的声音。

是中文，音色偏沉，带着点困惑。

“你在拍我？”

纪白还维持着靠栏杆的姿势，只把一边耳机拽下，耳线顺着下颌垂落，贴在他颈侧。

向清禾倒不觉得窘迫，平静地抬手拨了下相机背带，好让脖子没那么难受。

“我在勘景，”她如实说，“顺带拍到了你。”

纪白视线落在她挂胸前的相机上，又慢悠悠移回她的脸，眼尾弯了一下。

“拍出来好看么？”

语气有些随意，但感觉却不像好奇。

河面上的风再次吹过来，掀起他夹克下摆一点边角。

向清禾望着他，心里更笃定。

非常适合镜头。

适合她那个，重逢又相杀，最后在这座桥上结束一切的故事。

向清禾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从容递到他面前：“我的毕业短片正在选角，你的外形很符合我片子里一个角色，有兴趣试试么？”

纪白垂眸，扫过上面的照片和文字信息。耳机还在不间断传来哭闹的声音，他慢声对着收音器安慰：“快睡吧，不要闹了哦。”

挂了电话，将另一边耳机也摘下来。

“有片酬么？”他抬眼问道。

“有，但预算不多。不过，拍摄期间的餐食可以全包。”

“听着不太划算。”纪白偏了偏头，悬在颈边的有线耳机晃了晃。

“你可以拒绝，”向清禾本来也没抱着必然会成的期待，“如果你介意我刚才拍的照片，我可以现在删除。”

纪白低头笑了声。

“你好像没什么耐心。”他重新抬眼，把那张学生证收进口袋。

学生证的挂绳还在向清禾的手里，被轻轻绷紧。

“我可以试试。”他眯起眼，唇角微微勾起，“不过……这个先扣下，以防你骗我。”

两天后，他如约而至。

事情顺利得有些意料之外，除了那张学生证。

向清禾倒不在意，她另补办了一张。

地点约在学院附近的咖啡馆，因为近，向清禾是这里的常客。前台妹妹见到她，比她更先报出咖啡品名：“Espresso，不加糖不加奶？”

向清禾点头，伸出手指比了手势：“两杯。”

说完，看见对方的视线穿过她，落在店里唯二有客的那张靠窗桌子上。

她也一同望过去。

纪白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圆领毛衫，不贴身的类型，宽松落肩，整个人看着比那天的一身黑色软了几分。

感受到目光，他松开滑着屏幕的手指，抬眼回望，笑意漫开得很自然。

不清楚他究竟多大，甚至连高中是否毕业也未知，在桥上交换联系方式后，他只告知了自己的姓名。

向清禾是个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人，性格使然，自小如此，也因此没有翻看过他的朋友圈。

不过纪白给人的印象不错，他拥有柔和的脸部轮廓，随时随刻带笑的眼睛也看着写满友好。

向清禾回以一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天气不好，还以为你可能会迟到。”

雨又开始下，缠缠绵绵。

“不想浪费导演时间，”声音比上一次沙哑一些，笑意却还挂在眼角，很温顺无害，他拿起向清禾置于桌面的剧本，“是需要先试戏么？”

“嗯。”

向清禾将剧本打印了两份，也顺便把相机带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翻开剧本。

“你不用刻意演，顺着台词读就行，今天就是想看看你本能的状态。”

“好。”

话落，纪白咳嗽了几声，手心握空拳，捂住唇。

他从一边看着鼓胀的黑色双肩包里取出一个口罩，拆开塑封，戴上。

原来嗓音变化的来源是他感冒。

没等她开口问，纪白主动提及：“我刚来伦敦，还没适应这边的天气和时差，有些发烧。”

“现在呢？退烧了么？”向清禾适时关心问。

心里短暂冒出一个想法——有些可惜。

她这部短片不准备用配音，一是台词设计本就不多，二是录音、后期配音都要另行找同人协作，她本来就不爱社交，不想额外再花精力去对接配音演员。

戴上口罩之后，天然上扬的眼尾更惹人注意，向清禾才发觉他的瞳色偏浅，带棕调。

“退了，不过嗓子有点哑了，倒不影响读，可以先听听看？”

向清禾点头，压下那点可惜的念头，将相机开机，镜头对准他：“试试吧。”

试了一遍。

纪白哑掉的声线意外有种低沉的质感，和角色那种隐忍的宿命感很贴合，向清禾有些沉浸，托稳着相机，持续录着。

只是当情绪要落到最关键的那句对白时，咖啡机的嗡鸣声闯了进来，打断了节奏。

第二遍时，纪白的嗓子显然有些失灵，太过沙哑，又反而过犹不及。

“不大好，是么？”他的声音重新闷进口罩里。

“不是，只是这里有点吵。”向清禾停止了录制，视线埋在相机屏幕上，检查他的脸在镜头前的表现情况。

不出所料，他很上镜，无可挑剔。而且，因为感冒的加持，那种苍白病态感变得强烈，更贴合角色底色。

“那怎么办？”纪白问。

“要不要去我家？”

她所租住的公寓离这里直线距离大约五百米，步行的话大概也就十来分钟。

向清禾抬起眼，与他目光刚好相撞。

他手肘支在桌上，抻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模样，正静静盯着她。

口罩上沿被他动作挤得微微变形，露出一小截鼻梁来。

向清禾轻抿了下唇，目光错开，给相机关机。

“嗯？你家？”

纪白有点意外，笑意顿了一秒，随即又慢慢浮上来。

浅棕的瞳仁出现几分打量意味。

“导演，”他身体靠回沙发椅背，将口罩整理好，慢悠悠笑着开口，“可我们才见第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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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