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大雪纷飞,北风如刀般刮过,发出阵阵哀鸣。
一辆庞大、外观朴素的马车独行雪原,车轮嵌入雪中复而拔起,周而复始地发出“吱呀”的声响,车辙行迹清晰可辨。
高大古朴的界碑静静矗立此处,深深地刻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北境”。常年受风雪侵蚀的棱角已然平滑圆润,碑面上有些斑驳的痕迹,字迹却越发清晰、轮廓分明。
“公子,到了。”
车夫双手抱拳,对马车里的人恭声道。他头戴毡帽,身披厚重蓑衣,皮毛围领被拉到眼睛下方,遮住大半张脸。
“哎呀,可终于到了!我骨头都要散架了!”厚厚的车帷里探出一张娃娃脸,少年似是不耐,率先跳下马车,揉了揉自己的肩颈。
入目一片银白,有些刺眼,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寒意侵骨间他却好像并不冷,一身宝蓝色衣袍未着披风,在冰天雪地里格外醒目。
随着帘幕的再次掀开,一温润如玉、气质翩翩的男子也下了马车,青衣素袍配同色系大氅,玉簪束发纤不染尘,唇边笑意浅浅,十分柔和。
他转身抬起手腕,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搭上他的,原是一位绝代佳人。
女子雪肤青黛,美玉无瑕,气质清冷,似冰雪里生出的美人,倒和此处甚是相配。只是她好像十分畏寒,蛾眉似蹙非蹙,怀里抱着暖炉,行动间又紧了紧身上的银白狐裘。
乔堇微微敛眉,低声询问:“可还受得住?”
“是啊师妹,你还好吗?”阿空语气关切道。
他和师兄一样,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有内力护体,感觉不到冷,除了风刮到脸上有阵阵疼意,他伸手搓了搓脸。
“还好,只是刚下马车有些不习惯罢了。”祁晞笑道,脸色却不是太好。
从祁莲山庄到北境,他们一共走了十多天,这些天里从骑马到行舟再到坐马车,可谓是一番折腾,好在马车内器具用品一应俱全,四角都摆上了无烟火炉,垫子柔软舒适铺满了整个车厢,他们好好休整了一番,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只是马车过于温暖舒适,和车外的寒风冷雪形成鲜明对比,甫一下马车,着实难以适应。
再者路上行程紧,无法练剑,祁晞骨子的寒意也压制不住了,这才觉得格外寒冷。
乔堇长眉拧起,抬手解开了胸-前系带,将青色大氅覆盖住祁晞的狐裘。
祁晞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师兄,你别生病了。”
轻笑间,乔堇动作未停,语带散漫:“我和阿空一样,不冷。”
阿空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师妹,”他眉梢微扬,说得大气凛然,“再说了,师兄照顾师妹是应该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祁晞被他逗笑,眉眼弯弯看向乔堇:“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本应如此。”乔堇笑道,将系带系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大氅足够宽大,即便有一层厚厚的狐裘,披风也能将她裹住,并不显得突兀。
乔堇刚放下手,两个身穿皮裘、头戴毡帽的青年男子上前,向他行礼:“公子,已安排好住处,请随我们来。”
见此情形,阿空在他身侧低声得意道:“师兄,咱们祁莲山庄真厉害啊!就连在北境这样重兵把守的地方都有人脉。”
乔堇笑笑没有反驳,阿空当他是默认了。
这两个青年男子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祁晞一眼就注意到他们腰间的佩刀,如出一辙。
祁晞曾经看过《北境风物志》,对北境的边防以及人文等有一定的了解,这弯刀的样式并不寻常,不是普通刀客常用的,倒有点像军中骑兵的佩刀。
他们说话时声音铿锵有力、很是一致,言谈行走间明显经过专门的训练。祁晞若有所思地觑了一眼乔堇,终究什么也没问,默默跟了上去。
北境酷寒无比,城镇位于避风的山谷处,由于天气严寒,常年云雾笼罩,倒有些神秘和梦幻之感。
镇上的街市也出乎意料的热闹,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皆身着皮裘、头戴厚实的毡帽或者头巾。这里男子多编发,有很多百姓配以短刀为饰,很是特别。
时不时还有身着黑甲的士兵来回巡逻。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兽皮的腥膻还有烤肉的香味,这些气味交杂糅合,初闻时觉得呛鼻,待久了倒觉得独特。
“哇,这里卖的东西我都没怎么见过呢!”阿空在骨雕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串骨珠项链端详了一会儿,摊主笑着正要向他介绍,他却又被一旁卖短刀配饰的摊位吸引了去。
兴奋间,阿空扭头看向祁晞,见她并不好奇,有些纳闷儿道:“师妹,你见过吗?”
祁晞笑着摇头:“我没亲眼见过,但在《北境风物志》里看到过,”转眸又道,“不过亲眼一观,还是很不一样的。”
阿空这才好受点,总不能只有他一人新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师兄向来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也就罢了,偏偏师妹瞧着都比自己稳重,实在很没面子。但听她刚刚那么说,想必是女子矜持,不好表现吧!
这么想着,他满意地点点头,眼神又看向了那些色泽艳丽的毛毯。
直到把所有的新奇玩意儿赏了个遍,阿空走到乔堇身边道:“我听闻北境由大将军莫俟哀驻守,刚刚还看到好几个巡逻的士兵。原以为北境荒凉,没想到别有一番风味,看来莫将军治理有方啊。”
乔堇点点头:“确实不错,”又扭脸对祁晞道,“现在好点了吗?”
祁晞眨了眨露在外面的眼睛,表示好多了。
方才师兄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个厚厚的毛领,将她从头缠到脖子,只有眼睛幸免于难,不过也减少了很多窥视的目光。
“公子,这就是北境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其中一个青年男子抬手示意道。
阿空打量着眼前的客栈,惊讶道:“北境也有这样气派的客栈吗?”
悦来客栈古朴宏伟,朱门雄狮,烫金匾额上的四个大字很是张扬,和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
另一个青年男子笑道:“北境确实不比中原,但还是有不少大商人来此交易,这悦来客栈做的就是他们的生意,自然与众不同。”
“走吧。”乔堇说着,目光落在祁晞面上时,眉头微皱,“怎么了?”
看着眼前的客栈,祁晞一时怔忡,直到听见乔堇的询问,才回过神来,轻轻摇摇头,声音隔着毛领传出,有些发闷:“没事,我们进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乔堇收回视线,没有追问。
悦来客栈在北境这种地方确实显得过于奢华,刚迈进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意,却并没有看见火炉等取暖用具,想必是铺了地龙。
大堂宽敞明亮,四周墙壁上还挂有山水墨画,很是雅致。通往二楼和三楼的阶梯扶手上刻有精致雕花,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那两个青年男子朝柜台走去,不知和客栈老板交涉了些什么,转过身时手里捏着三块木牌。他们把木牌交给乔堇,又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出了客栈。
乔堇拿着木牌过来,分别给了祁晞和阿空一块。木牌触手温润,雕有北境之鹰,上面刻着一个“天”字和数字。
阿空从未住过客栈,盯着木牌,不明所以。
祁晞伸手摘下毛领,解释道:“这是‘天‘’字号房的木牌,上面的数字是房间的编号。阿空师兄,你的房间应该在三楼的阶梯处。”
阿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钦佩道:“师妹,你真厉害啊!都没怎么看就知道了。”
祁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握着毛领的手紧了紧。
乔堇随口问道:“看来阿晞从前常常住客栈?”
“算是吧。”祁晞答得含糊,却也没有说谎。
她从前随殷憷外出谈生意或管理名下产业时,常住客栈,对天字号房的布局十分熟悉,尤其这悦来客栈正属于殷家名下,更是了如指掌。
方才在门外一时愣住也是因为这个,实在没想到殷家势力如此庞大,就连北境都有一座这么大的客栈,来往间俱是富商权贵。
客房内更是不一般,不仅空间大,布置的也十分奢华考究。
书桌摆着上好的笔墨纸砚、山水画的屏风设在床边、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锦被铺陈、床边的帷幔柔软有光泽,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素光锦,甚至还有一张美人榻供人小憩,旁边则摆放着同为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刻有牡丹花样。
一道精致的屏风将里间隔开,内里水汽弥漫,赫然是已经装满热水的浴桶!
祁晞泡在浴桶里,热水浸润着每一寸肌肤,氤氲的热气将她包围住,脸也粉红起来。
奔波数日,难得可以放松洗个热水澡,她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不得不说,殷家能把生意做到天下第一,不是没有原因。
穿戴整齐后,祁晞把行李收拾好,准备去找乔堇和阿空商量药引的事。
谁知刚推开门,一张熟悉的俏丽美人面闯入眼帘。
对方显然也很惊讶,面带喜色,高声道:“祁晞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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