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憷的眼神逐渐聚焦,脸上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伸手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反而紧紧盯着祁晞。
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想用这种方式和我两清?你真够狠的......祁晞!”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没有再执着地喊她阿夕,转身离去。
紫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浓郁得近乎于黑,从前襟绵延至衣摆,与如墨的发丝相互映衬,竟有些哀艳的意味。
阿空在一旁气得牙痒痒,踏步上前却被祁晞反手拉住。她看着殷憷的背影,沉默不语。
“师妹,到底怎么回事?”阿空一头雾水,皱眉朝祁晞问道。
“出去。”
不等祁晞答话,乔堇突陡然出声,嗓音冷冽。
“啊?”
阿空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别人。这是师妹的房间,显然不可能是在对她说,那师兄这是在......赶他走?
茫然对上乔堇毫无温度的视线,阿空决定还是乖乖听话的好。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祁晞,眼里是深深的同情。
祁晞此时已经缓过来,但搭在乔堇手腕上的手却没有放开,顺着滴血的剑尖看向他修长如玉的手指。
指骨泛白,手背青筋毕现,仍处于紧绷状态。手腕处冰凉一片,脸色白到近乎透明。
“噗嗤”一声,祁晞蓦的笑出了声。
大概是声带受损,连带笑声都有些干涩。
“师兄,你好像一块美玉啊。”又白又冷又漂亮。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明显的笑意,有意缓和气氛。
闻言,乔堇绷紧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只是眼角眉梢处依然冷冽,显得那抹弧度莫名诡异起来。
他似笑非笑般发出一声冷哼。
不像被她逗笑的,反倒像是被气到极致。
祁晞眼眸一转,手指收紧,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近乎撒娇道:“师兄,我真的没事,也不会有事的。”
怕他不信,她亮出左手,手腕翻转,一枚银针赫然夹在指间,闪着银光。
“唰”的一声,一道虚影飞过。
定睛再看,那银针已经稳稳落在不远处的木架上,入木三分。
祁晞微微歪着脑袋,对乔堇眨了眨眼。
见握剑的指节终于不再泛白,祁晞也松开了手。
乔堇手腕轻转,一抹寒光在空中划出道漂亮的弧线,随即隐入剑鞘,严丝合缝。
他脸色好了不少,可依旧紧皱眉头,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红痕上,开口时语气有些生硬:“既然已有准备,为何不出手?”
祁晞拉着他坐下,无可奈何道:“我和他的纠葛师兄也清楚一二,终究是我欠他一条命。”
“我没有反抗,原是想还他这条命。”她顿了顿,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升起股自我厌弃之感。
深吸口气,语带嘲讽道:“不过我到底是一个自私的人,暂时还不想死。出于如今的身份,我赌他不会轻易杀了我,可他若真的要杀了我......”
祁晞没有说下去,只是晃了晃左手,强撑笑意。
她到底不是曾经无依无靠的阿夕。
杀了祁照的亲传弟子,便是打了祁莲山庄的脸面。届时得罪了整个祁莲山庄,哪怕是殷家也讨不到什么好。
殷憷唯父命是从,从来利益至上,杀了她只赔不赚,他应当清楚。
不过若他真的不管不顾,她也不是没有后手。
“怎么样,师兄,我是不是很虚伪,很卑鄙?”
她长睫低垂,于眼下投射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微勾的唇角似是在笑,那抹轻盈的弧度却微微颤抖。
乔堇凝望着她,目光寸寸柔和下来,终是弯唇笑了笑,很是无奈。
周身凝滞的气息似乎也重新涌动起来,如冰雪消融,化作脉脉春水。
脖颈的肌肤传来温热的触感,祁晞身体骤然紧绷,惊愕抬眸。
“疼吗?”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指尖轻轻触碰着她脖颈上的红痕,温柔似羽。
说不清是疼还是痒,祁晞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乔堇长眉轻拧,收回了手:“弄疼你了?”
“抱歉。”
自她剖白后,从头到尾,他看向她的目光只有温和与怜惜,没有半分失望和鄙夷。
祁晞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概是以为她疼得狠了,乔堇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手足无措:“我去给你拿药,你等一下。”
转身之际,袖摆却被轻轻拉住。
祁晞朝他摇摇头,绽出一个笑来。
“师兄,我不疼。”
“别逞强,我很快回来。”乔堇安抚地对她笑笑,语气温柔坚定。
祁晞不由得松开了手。
清凉的药膏触及到红痕,刺痛的感觉瞬间消退,颜色也很快浅淡下来。
因为伤在颈间,给她上药时,两人离得很近。祁晞微仰着头,几乎能看清他低垂着的每一根睫羽,纤长浓密,卷翘合宜,很是好看。
他神情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祁晞别开视线,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疼意被抚平后,传来阵阵阵痒意。不知是药棉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的呼吸,药香混着莲香,时不时钻入鼻息。
可能真的是太近了,祁晞心里涌现出一股异样的感觉,随即又想到什么,心下微微叹气。
又是黄金散,一点小伤而已,师兄实在暴殄天物。
“好了。”乔堇退开身体,整理药具。
祁晞松了口气,终于觉得自在许多,那股子异样感也随之消失。
乔堇动作利落,很快就清理好,合上了药匣。
就在她以为他要离开时,乔堇却转过头来,眸光熠熠地望着她,仿佛要透过眼睛深-入她的灵魂:“阿晞,你不自私,也不虚伪卑鄙。”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祁晞直直地对上乔堇的视线,却没想到他又抛下一句,如平地惊雷。
“你喜欢他是不是。”
乔堇看似疑问,实则无比肯定地说道。
脑中轰然作响,汗毛炸开,祁晞惊出一身冷汗,瞪大了眼一瞬不瞬盯着乔堇。
自以为将情绪掩饰的很好,没想到被他一眼洞穿。
与她强烈的反应相比,乔堇面色平静。
仿佛向湖面中心扔下一颗巨石,水花迸溅,四处翻涌,而他无波无澜。
“你喜欢他,他却伤害了你。所以你的离开是自我保护,而不是所谓的自私和卑鄙。”他一语道破地说,“付颜,只是一个时机。”
迎着祁晞惊骇的目光,乔堇笑了笑:“若他爱你,便应该尊重你的感情,若不爱你,就不应该越界,给你造成假象,更不应该将你困在身边。”
“可他救了我......”祁晞近乎呆滞地看着他,喃喃道。
“他救了你,却也杀了你。”乔堇伸出食指,点向她的心口,“更何况,两年前因他之故,你差点殒命,也算是两清。”
“你想活着,没有错。”
祁晞被他一番言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着魔般盯向那修长的手指,又随着指尖看向自己胸前,眨了眨眼,莫名其妙的,落下泪来。
“阿晞,你可知我为何生气?”乔堇抬手,温柔地拭去她面颊泪珠,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
祁晞迷茫地摇摇头,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眼泪却止不住般争相而出。
乔堇叹息似地说道:“即便你没有真的想让他杀了你,可若出了差错,你完全失去了行动力,根本使不出那一针,又当如何?”
“阿晞,你忘了你是怎么活下来,又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成为祁晞的吗?”
“你怎么敢赌。”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很轻,却如千钧之势向她心头压来,一时竟有些喘不上气。
是啊,她怎么能赌?她是多么多么努力才能活下来,又走到今天的啊!
实在糊涂。
如云开雾散,拨云见日,祁晞霎时清醒过来,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下,她抽噎着笑起来,如释重负。
祁晞仰起头,泪痕未干,眼中却焕发出神采:“师兄,我明白了。”
“我会好好爱惜自己,好好活着!”
乔堇笑着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烛光,还有她的脸庞。
剔透柔和,引人沉溺。
才醒过神的祁晞,一时间竟又差点迷醉其中。
......
听到动静,七杀立刻赶了上来。
经过祁晞的房间时,只见大门躺在地上一分为二,房间里面的情形被屏风遮住,他看不清,心头顿感不妙。
七杀想也没想,直奔殷憷的屋子。
敲了门,没人应。
他试探着轻推一把,门居然打开条缝,并没有拴住。
所见之处,一片狼藉。
殷憷靠着桌脚,坐在地上,旁边还有碎裂的瓷片,那原本是桌上的花瓶。
紫色的衣袍上有大片深色的印记,赫然是血。鲜血的来源已经干涸凝固,形成暗红的血痂,附着在颈侧。
他眼里一片颓然,嘴角挂着讽刺的笑意,喃喃自语道:“我竟然真的爱上了她,爱到,不舍得杀了她......”
见此情形,七杀骇然:“少主!”
他立刻上前查看殷憷的伤势,刚刚凑近却被猛地推开。
“滚!”
殷憷恶狠狠道,眼里满是痛苦和戒备,仿佛一匹受伤的孤狼。
七杀默然,转身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
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悠然的付颜,叶萝还是忍不住,又多嘴了:“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隔壁动静震天响,而她家小姐却姿态优雅地走向床榻,躺下,盖上被子。
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付颜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闭眼时,才懒懒开口:“不撞南墙怎么回头?让他们闹去吧,本小姐困了。”
叶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美美闭上双眼,内心产生巨大的怀疑,阿颜是真的喜欢殷憷吗?!
烛火幽幽,叶萝不再纠结,起身一一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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