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颜,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殷家那小子没和你一道吗?!”付云闲瞪了瞪眼,神情冷峻,语气里十分不满。
他年纪尚且不到四十,正值鼎盛,身姿挺拔。岁月沉淀了他的气质,却没有消磨他的生气,看上去比实际还要年轻几分。
举手投足间带着股江湖人的豪迈之气,但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失分寸。
付颜扶着他的手腕下了马车,娇-声道:“爹,女儿这一路很是辛苦,您倒好,竟关心旁人去了。”
“你啊你啊......”付云闲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到底是关心谁,你还不知道吗?”
“父亲放心,是女儿自己想先回来的,”付颜转眸一笑,“女儿可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禀明父亲。”
付颜挽着付云闲的胳膊朝里走,沿路之人纷纷躬身行礼。
“说来听听?”付云闲爽朗一笑,好奇道。
“待女儿给您泡壶好茶,再慢慢道来。”付颜微笑,却是并不着急。
议事厅内。
蜷曲的茶叶被滚烫的沸水激发,逐渐舒展开来,散发出袅袅茶香。
“这可是女儿从北境带回来的,名唤雪中寻梅,爹爹尝尝吧。”付颜说着,将青玉茶盏置于付云闲面前。
付云闲端起茶盏,凑近闻了闻。
幽幽茶香里混着丝凉意,确实很像白雪中的一株梅花,遗世独立。
他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倒是别有一番风味。阿颜,你有心了。”
“父亲喜欢就好,”付颜笑笑,这才道,“阿颜此次北境之行,不仅长了见识,还做成了一笔生意。”
“哦?”付云闲有些惊讶地搁下茶盏,脸色认真起来。
付颜依旧不紧不慢道:“机缘巧合下,女儿结识了北境玄机门,并与他们达成了合作,”抿了口茶,继续道,“他们保我闲云楼在北境的镖队畅通无阻,我许他们三成利。”
“爹爹以为如何?”付颜微微一笑。
身为楼主的付云闲从未亲自去过北境,但他混迹江湖多年,自然听过玄机门的名号,知他们极其擅长幻术一道,在北境颇有威势。
北境酷寒无比,资源相对贫瘠,但它地处偏远、十分辽阔,管辖不比中原,规矩也少很多。
即便有大将军莫俟哀镇守,也难以面面俱到,更不要说此地势力盘根错节,不好对付。
因此有不少各地的商人、江湖人士聚集于此,其中难免有阴私交易。闲云楼做的,就是这笔生意。
闲云楼在中原一带很有影响力,可在北境就稍显弱势,若能有玄机门的帮助,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况且这运镖生意不过是个开头,往后若合作愉快,未必不能有更深的牵扯。
心如电转间,付云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阿颜,这件事你做的很不错。”又拍了拍付颜的肩,“不愧是我的女儿!”
付云闲正骄傲欣慰着,却听付颜话锋一转:“不过女儿此举,只怕是得罪了殷少主,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这是我闲云楼和玄机门的事,和殷家小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想和我们抢生意?”付云闲皱了眉,心中有些不快。
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付颜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事情的经过。
听完,付云闲沉吟片刻道:“这件事,你做得对。”
他冷哼一声:“还没成亲呢,就想借我闲云楼的势来达成他的目的,真是好算计啊!更不要说,那殷家小子先前百般拖延、折辱于你,如此也好,让他殷家长个教训!我付云闲的女儿,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爹爹说的是,”付颜给他添了茶,道,“只是殷家种种行径,让女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不,咱们也将这婚期延一延,让他们着着急?”
她放下玉壶,抬眼觑着付云闲的脸色。
付云闲并没有立即答应,他抿了口茶,似乎在思索该想法的可行性。
不等他开口,付颜又微笑着说:“再者,女儿近期想去一趟西南,恐怕是不能如期成婚了。”
“你又去西南做什么?”付云闲抬眼看向她,语气惊诧不解。
付颜起身福了福,收敛了笑容:“咱们闲云楼的势力在中原已是赫赫,如今还和北境搭上了线,唯剩西南往来不多,极为弱势。
“西南虽地势险峻,多高山石泉,交通不便,但正因如此,有不少金贵珍稀的香料药材出于此地,贩卖于名门贵派,甚至是王公贵胄。”
“而这些物品的运镖生意几乎被殷家独揽,”付颜顿了顿,面色沉下,“即便我和殷憷成婚,殷家也绝不会让我们插手其中,因此女儿认为,要想进一步扩张闲云楼的势力,必须打通与西南的连接。”
她敛衽跪地,字句铿锵道:“这件事,女儿想亲自去做,还望爹爹准允。”
见她如此,付云闲立即起身,上前将她扶起,心疼道:“好好好,既是为了闲云楼,爹爹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多谢爹爹!”付颜喜笑颜开,顺势挽住了付云闲的胳膊,歪头靠了靠。
“那你打算何时启程啊?”看她高兴,付云闲不由得笑道。
付颜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女儿觉得这件事耽搁不得,自然是越早越好。”她想了想,下定决定,“要不,就明日一早吧!”
“你是认真的?!”
付云闲诧异地看向她,见她面色坚定,不像是开玩笑,于是颇为不高兴道:“可你这才回来,都不好好陪陪爹吗?”
付颜露出天真的笑,摇了摇他的胳膊,似是撒娇:“等女儿早日把事办完,一定天天在家陪着爹,到时候爹可不要嫌我烦。”
“你这丫头!”付云闲无奈地摇头笑笑,终是应了。
他抓紧吩咐侍卫打点行装,怕她路上无聊、吃住不好,在她的行囊车里塞了不少珍玩锦被,还配了两个楼中的厨子随行,可谓是面面俱到。
付颜笑着看他忙前忙后,并没有阻挠的意思。
晚上又是一顿丰盛大宴,专为她接风洗尘。只是她明日便要走,付云闲没准她喝酒,吃过了饭,让她早点回院子里休息了。
“阿颜,怎么走的这般急?”叶萝梳理着她的长发,不解道。
她们从北境回程,几乎一刻也不曾耽搁,后来出了北境更是快马加鞭,因此她们现在人到了,装行李的马车还没到。
可如今回来还没休息多久,又要立刻赶往西南那偏远之地,叶萝不免有些担心付颜的身子。
铜镜映照着付颜如花的容颜,她瞧着镜子里的叶萝,笑的神秘。
“因为我有一种预感,要是不快点走,只怕就难得走了。”
......
“你给我跪下!”殷然厉声道。
正值子时,夜深人静,殷家祠堂却灯火通明,仿若白昼。
殷憷一言不发,直挺挺的跪着,脸上丝毫情绪都无,好像早已习惯了。
“啪”的一声,鞭影闪过,殷憷纹丝不动,咬牙发出一记闷哼。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怎么放心把这么大的家业交给你?!”
话音落,又是一鞭子下去,毫不留情。
殷憷既不求饶,也不解释,只仰着头,好像在看那一块块被高高供起的牌位,又好像是在发呆。
鞭影重重间,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始终没有聚焦。
七杀站在祠堂外,头都不敢抬,更不要说劝阻了。
他们日夜兼程,半个时辰前才刚下马车,殷憷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茶也没喝上一口,就直接被殷然叫到了祠堂。
七杀打小跟在殷憷身边,早就见惯了这场面,心中却仍是戚戚。
殷然是殷家家主,逢人面带三分笑,实则手段狠辣,极有威信。
作为父亲,更是格外严厉,无论学业礼仪还是经商谈判,但凡殷憷所做稍不如他的意,便是一顿罚跪鞭打。
就连殷家主母杜若兰也不敢忤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鞭子换了一根又一根。
直到近几年,殷憷渐渐斩头露角,一连办成了好几件大事,殷然才很少罚他。
顶多跪一跪,至少不会动手。
没想到如今又......
不知过了多久,殷然终于停手,冷哼一声,将鞭子甩到地上。
原本华贵的紫色衣袍已经破碎不堪,隐约间能看到殷憷后背的肌肤。
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新的伤口叠在原本狰狞的伤疤上,蜿蜒着爬满了整个后背。
鲜血浸透了衣袍,显现出来的却不是艳丽的红,而是深深的黑,好像只是被茶水打湿了一般。
可他身下的地面早已殷红一片,是血是水,一目了然。
殷憷的脸色苍白如纸,细密汗珠不断从额际滚落,他身子前倾,不自觉颤抖着。
一只手抵住地面,头却仍然抬着,面无表情。
瞥了眼他,殷然似笑非笑道:“你可真是长本事了,不仅搞砸了我交代你的事,还让付家主动提出推迟婚期,时间不定。
“殷憷啊殷憷,你翅膀硬了。”
木然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殷憷道:“付家要推迟婚期?”
他声音暗哑,神情有些意外的样子。
片刻后,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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