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黑沉的夜空逐渐转蓝,月亮彻底隐去时,那抹蓝便晕染涂抹开来,泛着白。
晨光初现。
睡意朦胧间,祁晞突然感觉到手心处动了动,像是被挠了一下,有点痒。
是师兄!她陡然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朝床上之人看去。
得知乔堇今日会醒,祁晞便握着他的手,在床前守了一整夜。
只见他眉头轻皱,长睫颤了几颤,琉璃色的眸子渐渐显露出来。
“师兄,你醒了?”祁晞压抑着情绪轻声问,生怕惊到了他。然而她语气急切,难掩激动。
“嗯。”乔堇语气淡淡,脸上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祁晞只当他还没完全清醒,又听其音色沙哑,便想去给他倒杯水。谁知她刚松开手,就被乔堇反手握住,他用了点力道,制住她的行动。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就听乔堇平静的声音传来,带着些暗哑:“阿晞,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祁晞不作他想,瞥了眼窗外的天色道:“卯时了,师兄......”
话还没说完,却陡然意识到不对!师兄的方向正对窗外,即便他躺着,抬眼也能看到,何需来问她?
思及此,祁晞再次将目光缓缓移到乔堇脸上。
那双漂亮的眸子眸光涣散,无法聚焦。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乔堇则毫无反应,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师兄,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艰涩,比乔堇的好不到哪去,甚至到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乔堇却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唇角绽开一个笑。是一个在祁晞看来,比哭还不如的笑容。
他轻声道:“阿晞,我没事。你知道的,我已经习惯了,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很可惜......看不到你的样子,不知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你过得好不好。”
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祁晞抬手紧紧捂住嘴唇,指节用力到发白。可她身体不住的颤着,连带着被乔堇握住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乔堇皱眉,手指紧了紧。
“我没事,”祁晞轻咳一声,将泪水咽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师兄,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好。”乔堇微笑着松开手。
茶水撞击杯壁,清脆的声响让祁晞的心绪平静了许多。等她端着茶走到床边时,乔堇已然坐起了。
月白的长衫显得他更加清瘦。
领口微微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那玉白的肌肤和凸出的锁骨。他双手交叠靠坐着,如墨的发丝披散在肩头,面色平和无波无澜,长睫微垂,看不清其中神色。
他表现的如此淡然从容,任谁见了,都看不出半点异样,更不会相信,他已然失明。
祁晞将茶杯放在他手中,又不着痕迹地帮他抚平了袖摆处的褶皱。
“还渴吗?要不要我再去倒一杯?”祁晞接过茶杯,问道。
乔堇笑着摇摇头:“不用。”
祁晞深吸一口,手指搭上他的脉搏。正如师父所说,即便他此刻已经醒来,脉搏还算平稳,可那毒素仍有一小部分留在心脉,若两个月内没找齐药引,师兄必死无疑。
此刻失明的症状亦和这毒有关。虽然他之前毒发时也会短暂失明,可这次不同,只怕服下解药之前,他的世界都会处于一片黑暗中。
祁晞红了眼,闷声道:“师兄,对不起......明明说好要救你的,可最后却是我害了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发颤。
“你哭了?”乔堇长眉紧皱,说话的同时侧过脸,眼睛“看”向她,抬起右手试探性地往前摸索着。
“没有。”祁晞矢口否认,抓住他处于半空的手,轻轻拉了下来。
“那就好,”乔堇勾着唇,半是调侃,“不然,我都没办法帮你擦眼泪。”
祁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不敢开口回应,怕暴露自己泪流满面的事实。
“阿晞,不要和我道歉,”乔堇笑得很温柔,“你没有害我,只是做了当下应该做的事。守护你劈开虫群、替你挡下毒液,是我的选择,更是我的责任,与你无关。便是重来一次,我也会那样做。”
“为什么?”祁晞抬手,飞快抹去眼泪,不解道,“师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连命都可以不要。
乔堇认真道:“因为你很好,所以值得任何人对你的好。”
听到这个回答,祁晞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阿空师兄也曾对她说,她很好,那时她既感动又愧疚。可不知为何,如今听到师兄这么说,除了感动愧疚外,还有一种难言的失落。
总觉得这个答案,不够满意。
然而她却不敢深究,只好囫囵点点头,又意识到师兄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低低“嗯”了一声。
祁晞闭了闭眼,摒除心中杂念,神色认真起来:“师兄,你别担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保证,两个月之内,我定为你寻到剩下的药引,我会救你,绝不食言!”
“好,我相信你。”乔堇轻声回应,语气很淡。
见他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祁晞有些心急,怕他已然灰心,随口敷衍。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推门声打断。
“师兄,你终于醒了!”阿空又惊又喜,快步上前。
暗影在他身后,表情难得生动,他如释重负般深深行礼:“世子。”
低头时,视线正好落在乔堇和祁晞交握的手上,他眼神一滞,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乔堇闻言并没有回应,半晌才道:“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是。”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祁晞补充道,“不过师兄先前没有告诉我们,想必是有师兄的理由,我不会问,也可以当做不知。”
“是啊是啊,我也可以当做不知道的。”阿空附和道。
沉默了一瞬后,乔堇道:“暗影,你先出去吧。”
“世子,属下还有要事禀报......”
未尽之言被乔堇打断:“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
“……是。”既然世子已经发话,暗影只好行礼退了出去。
阿空盯着乔堇,渐渐觉出不对来,总觉得师兄看向他们时,眼神有些奇怪。
明明视线相对,他却好像没有在看自己,眼中空洞又虚无。
心中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想,纠结片刻后,阿空还是道:“师兄,你的眼睛......”
“嗯。”乔堇颔首,十分坦然。
见他既不悲伤也不落寞,阿空一时无言,默默攥紧了手指。
“关于我的身份,之所以不说,是觉得没必要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乔堇垂眸,“毕竟,自我六岁进入祁莲山庄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难不成师兄的毒,和襄王有关?!”阿空坐下,惊诧道,想不出比这更合理的缘由。
师兄当年就是因为中了毒才来到祁莲山庄,可他的身体稳定后,并没有回到王府,反而在山庄一待就是十几年。况且,他身份尊贵,寻常人应该没那个胆量。
“算是吧。”乔堇脸色漠然,“是他的侧妃,赵氏。”
说到这里,他明显兴致缺缺,却还是继续道:“我五岁那年,他纳了赵氏为侧妃,母亲因此郁郁寡欢,与他渐渐冷淡。没过多久,赵氏有孕,生下一子。”
“这个蠢女人,”乔堇嗤笑一声,“她想做王妃,想让她的孩子成为世子,于是便在我和母亲的饭菜里下了无色无味之剧毒,千机醉。
“我母亲年少时体弱,在祁莲山庄住过一段日子。她本性好学,对医术很感兴趣且天赋尚佳,师父当时本想收她为徒,可母亲婚约在身,即将成亲,又是乔国公的嫡次女,种种原因下,师父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走之前,送了她一颗回春丹。”
谈起襄王妃时,乔堇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温度,可这温度很快就褪去了。
“毒发之时,母亲将这颗回春丹喂给了我。我活了下来,被送去祁莲山庄,而她,则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他稍有停顿,道,“赵氏蠢笨,毒下的并不高明,东窗事发后,被赐死。”
言至于此,他语气间并无快意,反而更冷了:“可若非他将赵氏迎进王府,使她心生妄念的同时有了接近母亲的机会,我母亲怎么会死?她还那么年轻......”
乔堇的眼神依然空洞,言语间也没有过激,平静到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可祁晞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自然能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她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一阵阵抽痛着。酸疼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祁晞总算知道,师兄那笑意中的疏离,从何而来了。
言语的安慰已然苍白无力,师兄这样骄傲的人,想来也不需要。祁晞咬住下唇,紧握住他的手,想以此给他一些温暖和力量。
阿空也低头沉默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气氛一时凝滞起来,乔堇却笑了笑,刚要开口打破这沉闷时,却听见“笃笃”两声。
有人敲响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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