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蔷薇番外(下)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本就稀薄的阳光被阴霾层层遮蔽,落得满世晦暗阴冷。

转眼我被卖到张家已经三年了,坐在颠簸异常的马车车辕上,一身破旧的棉袄四处漏风,凛冽的寒风穿衣透骨,冻的我瑟瑟发抖。我下意识的微微缩身,想要将身子挪进垂着厚布帘的车厢里取暖,可身子刚探入半分,一只纤小的三寸金莲便骤然伸出,狠狠的将我给揣了出来。

其实马车里空间很大,除却张少奶奶、小少爷、小小姐,再就是几箱衣物细软。可张少奶奶说我只是个下人,不配坐入车内享福,我便只能和赶车的大爷一道,枯守在车辕上,忍受着寒冷。

最后还是赶车的大爷看不下去,把盖在马身上的破麻袋取下来披在了我身上,粗麻虽糙,却堪堪挡住了刺骨的寒风,让我感觉暖和了不少。

我五岁那年,被人牙子崔婆子卖到了张家。张家是本地有名的大财主,有宅有地,吃穿不愁。可是张老爷生性吝啬抠门,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躲在屋子里埋头算账数钱。偌大的一个张家,上下五口主家,伺候起居饮食劳作的,却只有许姨娘和我两个人。

许姨娘是当年张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后被张老夫人给张老爷抬了姨娘。名分上是妾室,可在张家,过得和我这样的下人没什么区别。

听许姨娘说,她早年也怀过身孕的,只是日日操劳忙碌,不慎滑胎,自此身子亏空,再也没能怀上一男半女。若非后来她劳作时不慎闪了腰,行动多有不便,家中干粗活的人手实在紧缺,张老爷还不肯破费银钱买下我这个小丫鬟呢。

许姨娘还同我讲过,张老夫人虽然为张家养育了一儿一女,但她和张老爷的感情并不好,二人终日无话,相对无言。唯有一次例外是当年张老夫人听张老爷说,想将张大小姐许配给邻村的一个老鳏夫,素来沉静寡言的张老夫人,竟破天荒的哭闹不止,拼死阻拦。

可终究人微言轻,拗不过固执且爱钱如命的张老爷,张大小姐最终还是被迫嫁了过去。短短两年,便莫名殒命夫家,至死,夫家都未曾告知张家张大小姐的真实死因。张老夫人经此打击,一病不起,熬到张大少爷娶妻成家,便一尺白绫上了吊。

如今这位张少奶奶是张大少爷的表妹,俩人是打小订的娃娃亲,只因张家给的彩礼微薄寒酸,她嫁入张家时,竟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张少奶奶和已故的张老夫人一样,都是三寸金莲,步履维艰,别说操劳家务,平日里连房门都极少踏出半步。

我来到张家的第二年秋天,张大少爷去镇上售粮,从镇上领回来了一个叫韩玉蝶的女人,那女人长的像我小时候看皮影戏时见过的蛇精,走起路来也像。

张老爷听张大少爷说,为了买这个戏子出身的女人,花光了售粮挣的所有钱后,气的晕了过去。

等张老爷醒过来后,就再也下不了床了。这下就更没人管张大少爷了,他便拿着张老爷所有的钱,带着那个女人到镇上买大宅子住去了。

张大少爷走后,张少奶奶脾气变得越来越大,对我和许姨娘经常非打即骂,有一次还用茶杯砸伤了许姨娘的头。许姨娘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张老爷的床前抹眼泪。

到了第二年秋天,张大少爷被人从镇上送回来时,人已瘦成一把皮包骨头,听说是抽□□再加上得了病才成了这个样子的。

张大少爷归家没过多久,便咽了气。本来病情有所好转的张老爷,听闻唯一独子骤然离世,一口气没上来,也归了西。

张老爷过世后,许姨娘便像丢了魂般,终日囔囔自语:“没什么活头了······没什么活头了·······”待到张老爷出殡那日,一头撞死在了张老爷的棺材上。

张家父子双双离世,家中再无主事之人,张家族长当即纠集一众族人,以小少爷年幼多病,无能、无力执掌祖产田产为由,步步紧逼,逼着张少奶奶交出所有的地契家产。

面对这群来势汹汹,虎视眈眈的张家族人,张少奶奶一口答应了下来,许诺待张老爷七七丧期过完,她尽数交出他们要的东西。可谁也未曾料到,张老爷的七七未满,张少奶奶便带着小少爷、小小姐和我,租了辆马车,连夜离开了张家所住的村子,去投奔她在浦林镇上的一个远房亲戚了。

听张少奶奶说,这户安姓的亲戚不但是浦林镇有名的大户人家,安家在省城还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所以张大奶奶不回娘家,而是去投奔安家,便是想借安家的权势庇护,让张家的族长和族人们断了想吞掉张家祖产的心思。

到了安家后,下人们便带着我们一行人去了安大奶奶住的院子。安大奶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见这么冷的天,我只穿着一件到处漏风的破袄子,忙让下人去取了件新袄子给我换上,还赏了我糕点吃,那些糕点是我离开阿爹和阿娘后吃过最好吃的吃食。

看着座上慈眉善目的安大奶奶,嘴中含着清甜软糯的糕点,我突然就想起了我阿娘,鼻子一酸,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我慌忙抬手,想要拭去脸上的泪痕,突然一只握着一方粉色丝帕,纤白细嫩的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安家大小姐,她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她的皮肤晶莹剔透,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了两个双菱髻,髻上戴了一对莹润的南珠珠花。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如夜空中的星星,明亮而美丽。安家大小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和浅绿色镶玉簪花襕纹的湘裙,那褙子和湘裙上绣满了各色花朵和蝴蝶,衬的她越加的肤白唇红,宛若落入凡尘的花间仙子。

张大奶奶曾对我说,这位安家大小姐在安家备受宠爱,按张少奶奶的话就是“众星捧月”。当初安大小姐刚刚开始裹脚的时候,日日疼得啼哭不止,安大老爷和安大奶奶心疼万分,终究不忍,便不再强迫安家大小姐裹脚了,所以身为大家闺秀的安家大小姐,却长了一双天足。

听闻张少奶奶的哭诉和所求后,安大奶奶便安排我们在安家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小半年,直到张少奶奶心中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她竟动了心思,想让我们家那位药罐子不离手的小少爷,和安家大小姐定娃娃亲。安大奶奶听闻张少奶奶的这个荒唐请求后,脸色很是不好,第二天就下了逐客令。

满心怨愤不甘的张少奶奶,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我被她用小少爷玩陀螺用的长鞭抽的皮开肉绽昏死了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在安大奶奶的院中。

安大奶奶告诉我,我被打晕后,张少奶奶误以为失手将我给打死了,便吓的丢下了我,带着一双儿女急急忙忙的跑了,是心善的安大奶奶让人请来了大夫为我医治,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也因祸得福,成了安大奶奶身边贴身伺候的小丫鬟。

安大奶奶性情温和宽厚,从不苛责打骂下人,还常常赏吃食给下人们,下人们家里有什么难处,安大奶奶只要能帮上的,也都会帮一把。她待我更是格外偏爱,常常叹我小小年纪,就早早的离开了家人不说,还在张家受了这些年的打骂折磨,身世可怜,故而从不让我干粗重活计。事事处处照拂于我。

安家大小姐待我亦是极好,毫无半分主子的架子,她不但教我识文断字,还常常拿着安大老爷,和安家几位少爷给她在外面买的新鲜玩意和我一起玩。

那段日子是我离开阿爹和阿娘后,过的最快乐的日子。我曾满心期许我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可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十三岁那年,安家出了事。

我记得那夜雨下的很大,安家外面来了好多手拿武器,气势汹汹的人,安大奶奶见安家大老爷快拦不住那些人了,便来到了安家大小姐的房里,给她换上了下人穿的粗布衣服,叮嘱安家大小姐跟着乳娘想办法乘乱逃出安家,保全性命。

安大小姐和乳娘离开后,安大奶奶回身见我还一直跟在她身边,连忙出声催促我也赶快逃命。我摇摇头对安大奶奶道:“我即便逃出去了,也没有地方可去。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家,大奶奶您便是我的亲人,安家便是我的家,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大奶奶您的身边,死在安家,因为我下辈子想做大奶奶您的女儿。”

听到我的话,安大奶奶哭着把我搂进了怀里道:“好蔷薇,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来,你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了,如果我们······我们活不下来,那我们下辈子就做母女。”

于是我便换上了安大小姐最喜欢的那件粉色彩绣缂丝褙子,和浅绿色镶玉簪花襕纹,绣满了各色花朵和蝴蝶的湘裙,伸手紧紧牵住安大奶奶微微颤抖的手,随她一同,踏入了安家的前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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