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初夏，蔷薇初绽，一场暴雨猝然而至，姹紫嫣红的花瓣儿，经不住风雨的摧残，转瞬零落，辗作尘泥。

和阿爹在亭下躲雨的我，抬手指着亭子边的那些蔷薇花道：“阿爹快看，好多好多的花啊······”

“薇薇，认得这是什么花吗？”

“阿爹薇薇知道呢，这是和我的名字一样的蔷薇花。”

“那薇薇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蔷薇花啊？”

“嗯······薇薇喜欢红色、黄色、紫色，嗯，还有······还有白色的蔷薇花。阿爹喜欢什么颜色的蔷薇花啊？”

听到我的问话，阿爹笑着抬手自花枝上摘下了一朵粉红色的蔷薇花，轻轻别在我的发间，温声道：“阿爹什么颜色的蔷薇花都喜欢，但阿爹最喜欢的永远是我们家的小薇薇。”

阿爹说罢，将我轻轻抱起，提起手边的糕点道：“雨停啦，薇薇，咱们也该回家了，你阿娘还在家等咱们吃好吃的呢。”

我拍着小手笑的欢喜：“好啊，好啊，我们回家吃好吃的了。”

那一年我才五岁，没过多久，阿爹······便化作一杯黄土，孤坟一座。

天色微明，寒风卷着漫天的雪粒子在空中肆虐，大地如被笼罩在灰白色的罩子里般，死寂荒凉。凋零的林木和远山在雪雾中叠出层层的阴影，偶尔间能瞥见一抹寒鸦的影子从空中掠过，向林中避去。路上行人寥寥，皆是将自己裹在衣服里，缩颈疾行，步履仓皇。

坐在阿舅独轮车上的阿娘，吸了吸鼻子，把盖在腿上的破毡毯往上扯了扯，拢住了我的身体。我窝在阿娘怀里，抬眼望见一双哭肿的眼睛，又转头看向那些和阿舅擦肩而过的路人。

只见阿舅和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都如这灰蒙蒙的天，冰冷冷的雪，刺骨的风般，浑身上下透着莫名的凛冽和压抑。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于是我转过头，将自己瘦小的身子，往阿娘的怀里拱了拱。

“阿薇她娘，我知道你怨大哥，唉，你当初嫁的好，阿林不但老实肯干，还疼你，可是阿林现在已经死了，你又被婆家给赶了出来，阿薇她娘，你年纪还轻，总要为自己往后打算的吧？”

阿舅顿了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道：“要怪就怪阿林这性子也太直了些，修大坝这种官家大事是他一个白身能掺和的吗？偏要领着人去和官家理论。最后坐了牢不说，还因此丢了性命。”

听到阿舅的话，我明显感觉到原本蜷缩的阿娘猛地挺直了脊背，将身子转过去看向了阿舅，环着我的手死死攥紧，呼吸急促起伏。

阿舅见状，摇了摇头长叹道：“罢了，罢了，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阿娘听到这话，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重新颓软了下来，转过身把头埋在我的肩头低声呜咽起来。而我便在阿娘低声的抽泣，和独轮车碾压地面发出的咯吱声响中，慢慢的沉沉睡去。

不知阿舅走了多久，耳畔传来阿娘轻抚我头顶的声音：“阿薇醒醒，我们到了。”

我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发现阿舅的独轮车已经停稳。我将头从阿娘的怀里探出来，撅着小嘴，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

雪雾漫野，荒草丛生，阴冷的空气中充斥着腐朽的味道，不远处的一颗光秃秃的老歪树上，一只乌鸦“哑哑····”的啼鸣着，声音满是凄冷。

阿舅从怀中摸出香烛纸钱递给阿娘，语气带着不耐对阿娘道：“阿薇娘，你快着些啊，响午我们就得赶到崔婆子那边，要不晚上天黑可赶不回家里去的啊。”

阿娘没有应声，接过那些香烛纸钱后，拉着我走到荒草间那座低矮的小土坟前。

她扶着我跪下，点燃香烛，对着孤坟失声痛哭道：“阿林，我带着阿薇来看你了，你怎么狠心抛下我们母女就这么走了啊······”阿娘话未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见阿娘哭，我也跟着掉起了眼泪。

“阿林，自从你带着乡亲们拿着请愿书，去和官家理论修大坝的事，被抓进牢里送了命后，婆婆便说我和阿薇是丧门星，把我和阿薇从家里赶了出来。我在娘家，哥哥嫂子也是容不下我们娘俩的，他们······他们要我再嫁········”

不远处的阿舅听到阿娘的话，立刻扯着嗓子打断道：“哪个不容你了，劝你再嫁还不是为你好。”

阿娘没有理会阿舅，依旧哽咽着对着坟头倾述道：“阿林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阿薇，我的阿薇啊，她还不到六岁，就要被······”

阿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阿舅又高声插言道：“有什么对不住的，只怪他阿林没福气，可阿薇是有福的。若是阿薇能到大户人家做下人，往后跟着主子不愁吃喝不说，每月还有月钱赏银，等阿薇长大了，攒够了银子，便能替自己赎身，做回自由身了呢。”

阿娘听到阿舅的话，没有再说什么，垂下头哭着烧完了纸钱，拉着我伏身在坟前磕头，低声祈愿道：“阿林，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的阿薇啊······”

祭拜完毕，阿舅便推着我们继续赶路。在正午时分来到了阿舅口中说的镇上的人牙子崔婆子的住处。

崔婆子上下打量着独轮车上阿娘怀里的我，撇撇嘴一脸嫌弃道：“这女娃的年纪也太小了些，大户人家可不爱收这种年纪小，又没有被调教过的女娃啊。”

阿舅听到崔婆子的话，忙满脸堆笑道：“她崔婶子，你别看我这小外甥女年纪小，但有的是力气，什么脏活苦活都能······”

不等阿舅说完，阿娘便带着我从独轮车上下来跪在地上，一边给崔婆子连连磕头，一边哭着说道：“她崔婶子，你行行好，我家阿薇年纪小，没吃过什么苦，也不会做什么活计，我求您把她送进一户和善人家，少受些磋磨，不要受太多的苦，我求求您了······”

阿舅听到阿娘的话脸色铁青，而崔婆子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轻叹一声伸手扶起阿娘道：“唉，我也是穷苦人家出生，又是几个孩子的娘，女娃她娘你放心吧，我尽量给这孩子寻个稳妥的去处，只是这价钱上······”

听闻崔婆子的话，阿舅急忙道：“她崔婶子，这价钱可不能再压了，要不我就另寻门路了，听说那‘暗门子’买像我小外甥女这个年纪的女娃，给的价钱可高了呢。”

“暗门子”三字入耳，阿娘面色骤变，双手紧紧攥起，猛地挺着身子冲阿舅嘶声大喊道：“你若敢把阿薇卖到那种地方去，我就当场死在你面前。”

阿舅气焰顿时弱了下来，几番和崔婆子讨价还价之后，伸手抱起了我，跟在崔婆子的身后，向一个黑漆漆的门洞走去。

我在阿舅怀里，惊恐的回头看向阿娘，只见阿娘把头埋在破毡毯里，绝望的哭声闷闷地溢出来。

“阿娘······阿娘我怕······”

稚嫩的呼唤声还没等阿娘抬头看我，便被幽深黑暗的门洞吞噬殆尽。

天上又飘起了落雪，雪花如絮，随风飘摇，白了来路，白了前途，也将这满目凉薄的乱世一点点的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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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蔷薇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