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终于如约而至,春末夏初的气候并不稳定,昼夜温差拉得很大,早晨与夜里还裹着浸骨的凉意,正午的太阳却又晒得人后背发暖。
黄思雅和叶忘尘一大早就约好了,要去秦韵音所在的小学探望她。
如今正值五一假期,全校的学生都放了假,想来校园里也不会有半分喧闹,教师宿舍那边更不会有精力旺盛的小孩追着跑闹,正好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聊会儿天。
循着秦韵音发来的地址,黄思雅领着叶忘尘,绕开校门口值守的保安,从学校的后门走了进去。
脚下的小径上落了不少香樟树上掉下来的碎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轻响,晨曦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黄思雅忍不住侧过脸,上下打量了叶忘尘一身的穿着,眉头轻轻皱起:
“虽说如今已经快入夏了,但大清早的风里还带着点凉,你就穿这么一点,露胳膊露腿的,会不会着凉感冒啊?”
闻言,叶忘尘低下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上半身是一件薄款短袖衬衫,下半身是一条刚到膝盖上端的牛仔短裤,两条细白的小腿直接露在风里。
他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无所谓的神色:
“还好啦,等会儿到中午太阳一晒,不就立刻热起来了?你要我穿一身像你这样的长袖长裤,但我可不想闷出一身的汗,浑身黏糊糊的难受。”
他将双手绕到脑后,轻轻地托住自己的后脑勺,指尖蹭过软柔的发丝:
“再说了,识清他一向不喜欢穿这些清凉的夏装,家里的衣柜中全都是那些厚实的长袖长裤,连件短袖都找不到。好不容易天气合适,我怎么也得穿出来走走,吹吹凉风,好好透透气。”
话音刚落,黄思雅突然意识到,自己认识叶识清那么多年,好像就从来没怎么见过他将自己的手臂和小腿露在外面。
上了高中之后,更是每次见他,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半分皮肤都不肯露出来。
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答案,此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识清他……也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当年留下的狰狞伤口,不得已才这样的。”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那些疤痕早就都消得差不多了。”
说着,叶忘尘随意地抬起手臂,在她面前晃了晃,又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脸:
“你瞧,就连当年他脸上那道最明显的疤,现在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不凑到跟前仔细打量,根本分辨不出来,真不知道他天天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没事,你喜欢就好,只是要当心着身子,你瞧你们这手脚细的。”
黄思雅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他露在短裤外面的大腿几乎和小腿一样细,白皙的手臂细得仿佛两根手指就能轻松握住。
没过多久,两人就走到了教师宿舍的楼下,看着面前那道需要刷门禁卡才能打开的铁门,黄思雅拿出手机,给秦韵音拨通了电话。
可任凭手机里的彩铃从第一声响起,一直到自动挂断,听筒里都没有传来半分接起的动静,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提醒对方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啊?咱们不是昨天就约好了今天一起聚一聚的吗?她怎么不接电话?”
叶忘尘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指针刚指到上午九点,随后他又抬起头,往楼房的高处望去,一扇扇窗户都安安静静的,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见此情形,黄思雅打开微信中与秦韵音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我们到你宿舍楼下了,你在做什么呢?”
她随即放下手机,抬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
“好不容易放次长假,韵音姐说不定正在补觉休息呢,你也知道她平常上班有多忙,好不容易放假,肯定想多睡会儿懒觉。”
“行吧行吧,我还以为咱们这么久没见,她肯定得守着时间,早早在楼下等着我们过来呢。”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目光瞥向一旁的空地上,几株月季开得正盛,鲜红的花瓣上沾着点晨露。
就在这时,黄思雅的手机发出一阵接收消息的轻响,她连忙拿起手机划开屏幕,一边的叶忘尘也立刻凑了过来,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只见秦韵音回复的消息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我现在有点事,不方便下楼给你们开门,你们要不先等我一下,在学校里面随处逛逛?”
“什么鬼啊?今天不是五一放假吗?整个学校连个学生都没有,她怎么还这么忙?”
叶忘尘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失望,原本雀跃的情绪瞬间沉了下去。
“好了好了,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也没必要一直在这催促嘛。”
黄思雅发了个ok的表情包过去,随后按灭了手机屏幕,转过头朝他笑道:
“说不定韵音姐才刚起床呢,头发什么的都没梳,脸也没洗,女孩子嘛,出门见朋友之前,肯定都要收拾打扮半天,注意点形象。”
“我的天呐,按照你们女生那个梳妆打扮的时间,涂粉底画口红弄头发,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等一两个小时?”
叶忘尘发出一声惊呼,他随即拉起黄思雅的手腕,往操场的方向拽去:
“那咱们还是依她说的,四处走走吧,我可不想一直站在原地浪费时间。”
黄思雅被他拽着往前走,指尖捏着的手机还留着屏幕的余温,心想等会儿秦韵音准备好了,肯定会第一时间给他们发消息,索性也就顺着他的力道,一起往远处的操场走远了。
等到两人走到空旷的操场边,叶忘尘这才慢慢放开拉着黄思雅手腕的手,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扫过远处一碧如洗的蓝天,阳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亮,缓缓开口说道:
“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学嘛,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和我们读的高中也没什么区别,哪有什么新鲜的。”
“说起来,你还和你高中时的朋友有联系吗?”
见他嘴上虽然说着这里普通,神情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黄思雅慢慢跟上他的步伐,踩着他落在跑道上的脚印,开口轻声问道。
“朋友?我第一次醒过来,掌控这具身体的时候,都已经是高三了,况且那个时候,我和识清还是各自一半的清醒时间,轮流控制着身体,我哪里来的什么长久相处的朋友?”
叶忘尘的脚重重踩过跑道上的红色塑胶,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又抬起腿来,作势踢了踢面前空荡的空气。
“是吗?可我记得那段时间,我在学校里碰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和你们班的几个男同学都相处得挺不错啊。”
黄思雅有些困惑地开口问道:
“我那时候还天天提心吊胆,担心你会被他们看出异样来,毕竟识清可从来都不会像你那样,大大咧咧地和别人勾肩搭背,凑在一起打打闹闹的。”
“他们?顶多也就只能算是说得上话的普通同学吧,偶尔凑在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可还远没到朋友的地步,更何谈什么现在还有联系。”
叶忘尘摆了摆手,随后又转过头朝黄思雅问道:
“那你呢?现在和高中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闻言,黄思雅愣了愣,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微微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我高中时的朋友本来也不算多,除了识清之外,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同学走得比较近,不过如今大家早就各奔东西,去了不同的城市读大学了,慢慢也就断了联系。”
“是吗?我印象里,只记得有一个叫沈霁安的男生,和你玩得比较好,还有哪两位呢?”
叶忘尘歪了歪脖子,往她的身边轻轻凑了过去,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其中一位是一个叫夏雨荷的女孩,她是一个特别阳光开朗、天真烂漫的人,作为朋友虽然说可能有时候热情得有点过头,但为人特别仗义直爽,谁被欺负了她第一个冲上去帮忙,我跟着她也学到了不少处理人际关系的方法。”
黄思雅微微抬起头望向天空,恍惚间又看见了夏雨荷那扎着两条马尾辫、天天在自己面前喜笑颜开的爽朗模样,连笑声都好像顺着风飘到了耳边:
“而且,作为我们高中校长的女儿,她这个校园千金可以说是没有半分架子,性格一点都不娇气,从来不会仗着自己的身份摆谱,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朋友。”
“真的假的啊,那这人的背景还真不简单,我长这么大,还没和这种关系户交过朋友呢。”
叶忘尘抬手在自己面前随意比划了一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那还有一位呢?别卖关子了,快说给我听听。”
黄思雅顿了顿,沉默了一瞬,眼底的神色暗了暗,随后才轻轻勾了勾嘴角:
“他叫赵奕然,是我刚开学时的第一个同桌,他为人虽然张扬豪放,天天看起来没个正形,但其实也是一个特别可靠的朋友,待在他身边永远都会非常有安全感,什么事都不用怕。”
说着,她默默地叹了口气,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轻飘起来:
“只可惜,他的性格有些过于鲁莽,做事有时根本不考虑后果,脑子一热什么事都敢做,我们后面因为一些原则上的事情彻底分道扬镳了,吵了一架之后,就再也没怎么联系过了。”
“原则上的事情?什么事情?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话说至此,叶忘尘顿时来了点兴趣,身子往她这边又凑了凑,语气里都带上了一股好奇的雀跃,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跨过宽阔的操场,走到了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前。
黄思雅拿出手机翻了翻聊天界面,秦韵音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她随后说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看这时候也不早了,怎么韵音姐还没发消息来找我们?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或许人家此刻正站在镜子前,琢磨着该挑哪件衣服穿呢,试完这件试那件,挑花眼了吧。”
叶忘尘仰了仰头,目光望向上方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随后他一把拉起黄思雅的衣袖,往楼梯的方向拽去:
“来来来,趁现在整栋楼没人,我们去楼上玩玩,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站在楼下干等多无聊。”
“诶诶诶,万一人家韵音姐马上就收拾好了,下楼找不到人该着急了,咱们要不还是回去楼下等着她吧。”
黄思雅稍稍挣了挣自己的手臂,想要把衣袖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但他攥得很紧,根本没能和他拉开半分距离。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她一会儿没看见人,肯定会立刻给我们打电话的,再说了,又不是我们硬要乱跑,是她主动让我们先在学校里面逛逛的,我们只是听她的话而已。”
叶忘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执拗地拉着黄思雅,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无奈,黄思雅也只好笑了笑,任由他死死地拽着自己走了上去。
穿过一条条空无一人的走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两人很快就爬到了三楼。
黄思雅侧过脸朝一旁望去,发现这栋楼的房间似乎并不是平日里用来上课的普通教室,大多都是一些微机教室、音乐室或者会议室,平常不会有很多学生来的地方,门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寂静无声的。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路过一间间空荡的教室,门都上着锁,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落着薄灰的课桌椅。
可就在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准备转身下楼往回走的时候,身旁一间门窗紧闭的教室里,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声响,混着布料摩擦的动静,清晰地落在两人的耳里。
“刘主任,这实在是不合适,您先冷静一下好吗?”
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出来,却清晰得像响在耳边,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焦急与不安,还有点手足无措的颤音。
黄思雅瞬间就听出了这是秦韵音的声音,她猛地回过头,朝身后那间紧闭的教室望去,只见走廊窗户上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拉得密不透风,厚重的布料把所有缝隙都挡死了,没有人能从外面,看清楚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叶忘尘的手腕,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很快绕到教室的后门前,好在门上有一扇玻璃窗,尽管视线十分有限,但他们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令人心惊的一幕。
秦韵音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死死地堵在教室的角落里,她的手拼命地挡在身前比划着,想要推开凑过来的人,而那个男人却一步一步凑得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对她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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