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刚入职的时候，还真的隐约听到过一些没头没尾的风声，只是当时没往深了想。”

秦韵音从饮水机上接了杯冒着热气的温水，纸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暖到了她发凉的指尖。

“我们年级组里还有一个教语文的女老师，姓苏，比我早很多年就入职了，资历比学校里大半的年轻老师都深。我每次去教务处送材料碰到她，她都刻意绕开刘主任的视线走，脚步放得很快，整个人都特别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往他那边抬。”

黄思雅和叶忘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贸然开口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办事大厅里的空调风轻轻吹了过来，带着点消毒水的淡味，落在皮肤上凉浸浸的。

“有一次我们中午在学校食堂碰巧坐了邻桌，拼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盯着我手里刚打印好的公开课教案，旁敲侧击地问我在刘主任手下做事顺不顺利，有没有被刻意刁难。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前辈关心新人，就笑着说挺好的，主任也挺照顾我的，经常指导我备课。”

秦韵音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纸杯的边缘，薄软的纸壁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声音里带着点迟来的懊恼：

“她当时脸色瞬间就变了一下，话到嘴边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自己多留个心眼，千万别单独和他待在封闭的办公室里，找他签字汇报工作，最好拉上别的同事一起。”

“她一定也是受害者。”

黄思雅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没有半点迟疑的笃定：

“不然她不会平白无故地跟你说这种话，她肯定是看出你正一步步地往坑里走，又不敢明着撕破脸得罪刘主任，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你，怕你和她当年一样受委屈。”

“我现在回过神来想，也觉得肯定是这样。”

秦韵音点了点头，把手里捏得发皱的空纸杯，轻轻放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除了她，还有隔壁年级组的一个音乐老师，姓方，去年学期末突然就提交了辞职报告。大家明面上都说是她老公工作调动，全家跟着一起搬到外地去了，可我后来听相熟的老教师私下嚼舌根，说她根本不是跟着老公走了，是被刘主任逼得实在待不下去，才不得不主动辞了编制走的。她走之前的那一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还总是肿的，连自己的办公室都不敢待。”

叶忘尘在椅子上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语气里压着股没处撒的火，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联系她们啊，想来肯定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受害者，大家凑到一起一块出来作证，这么多人的证词摞在一起，看他还怎么嘴硬抵赖，还怎么拿‘一面之词’来当挡箭牌。”

“你以为让人家愿意站出来，是件很容易的事吗？”

秦韵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点浸了太久现实的苦涩：

“苏老师还有三年就退休了，她在这个学校里熬了几十年，从刚毕业的小姑娘熬成了五十岁多的老教师，马上就能安安稳稳地领退休金回家养老，一辈子的教学生涯清清白白。要她这个时候站出来，指证自己的直属领导性骚扰，万一事情最后没能彻底把对方扳倒，她后半辈子在学校里的日子，就全毁了，连安稳退休都成了奢望。方老师倒是已经辞职走了，可她现在人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好不容易在新的学校站稳脚跟，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谁愿意大老远折腾回来，趟这趟浑水，把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伤疤再硬生生地掀开？”

“可是……”

叶忘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句句都戳在现实的痛点上，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最后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靠回身后的椅背上。

“你说得对，想让这些受过伤害的人站出来，不能只靠一腔热血地道德绑架她们。”

黄思雅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急功近利的浮躁：

“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这次就这么让他靠着‘没有直接的证据’蒙混过关，他明天、后天，还会用同样的手段，去祸害下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女老师。韵音姐这次是运气好，我们刚好路过撞见了，可下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说不定就真的被他得手了，一辈子的阴影都散不去。”

她转过头看向秦韵音，目光里全是认真，却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

“韵音姐，我不是要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决定。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试着联系一下苏老师和方老师，把现在的情况跟她们说清楚，告诉她们这次我们有现场证人，有部分录制的视频，不是空口白牙地去告他，胜算比她们当年独自反抗要大得多。她们愿意站出来最好，不愿意我们也绝对不强求，但至少要让她们知道，这一次有人愿意挡在前面，她们不必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和恐惧，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秦韵音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办事大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连窗外路过的车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好。”

她终于抬起头，眼里之前裹着的迷茫散了大半，语气里多了几分她平日里站在讲台上教书时，惯有的那种笃定和韧劲：

“我试试联系她们。苏老师那边我亲自上门去跟她谈，她这些年在学校里过得有多难，我看在眼里，我明白她所有的顾虑，不会勉强她。方老师那边，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思，就算她不愿意特意赶回来当面作证，至少也能录一段口述视频，或者写一份签字画押的书面证词，总比什么都没有，让刘主任全身而退要强。”

“我陪你一起去。”

黄思雅伸手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把她冰凉的指尖一点点焐热：

“苏老师不认识我，我可以在边上安静地听着，有什么你不方便开口说的话，我帮你说，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那我呢？我干嘛？总不能让我在旁边当背景板吧？”

叶忘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带着点不甘心被落下的神情。

“你负责保护我们俩的安全。”

黄思雅转过头朝他笑了笑，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万一那个刘主任的家人或者什么关系好的同事，找上门来闹事，你可得第一个挡在前面。再说了，你今天踹开门是那一脚特别帅，这种需要撑场面的场合，你不在谁在呢？”

“切，就知道拿我当免费苦力使。”

叶忘尘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嘴上却还硬撑着，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要不还是叫你男朋友来吧，我今天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纯属一时侥幸。人家位高权重的，想必也不会有人敢随便上前伤害他，比我靠谱多了。”

警局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民警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件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办事大厅里的三个人，朝秦韵音招了招手：

“秦女士，来这边签一下笔录确认书，核对完没有问题签上名字，然后你们就可以先回去了。后续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电话通知你，这段时间记得保持手机畅通，不要随意关机。”

秦韵音站起身接过民警递过来的文件，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内容，确认所有细节都和自己刚才在询问室里说的完全一致，才在落款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黑色字迹。

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央，明媚的阳光铺满了一地，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出短短的一截，风里混着点路边梧桐树叶的清味。

黄思雅抬头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把警局里闷了一上午的压抑感，全顺着吐气的动作排了出去：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午饭，你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热饭都没吃，胃该饿疼了。”

秦韵音点了点头，走下门口的台阶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庄严的警察局大门，又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站着的两个人，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不带半点负担的轻松笑意：

“好，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就当是谢谢你们今天救了我一次。”

“喂，咱们现在不应该是抓紧时间操心一下联系受害者的正事吗？怎么一下子就扯到吃午饭上面去了？”

经过了这么一上午的折腾，叶忘尘半点饥饿感都没感觉到，满脑子都还在想着怎么把刘主任的劣迹全都抖出来。

“都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嘛，再说了，你难道要我们三个饿着肚子去找那些老师谈这么重要的事？”

黄思雅伸手把站在马路牙子边上的叶忘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以免走在马路边缘的他，被路过的电动车刮到：

“空着肚子恐怕脑子都转不动，还不如先吃饱了再说。”

“所以你真不打算去告诉陆屿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作为你的男朋友难道不该有点参与感吗？”

叶忘尘凑到黄思雅面前，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闻言，黄思雅和秦韵音有些无奈地对视了一眼，随后才开口说道：

“这次的事情关乎到韵音姐的**，知道的人还是能少一个算一个吧，没必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更何况他平日里处理工作也挺忙的，我们还是不要总是什么事都麻烦他，这点小事我们三个自己就能处理好的。”

“哇哦，不仅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全，还十分护夫呢。”

叶忘尘扭了扭脖子，快步冲到两人面前，一边倒走着一边朝黄思雅挤眉弄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谁知一个没注意，他身后不知哪里突然冒出来一根立在路边的电线杆，叶忘尘的后脑勺直直地磕在了上面，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疼得他瞬间龇牙咧嘴。

“你瞧，就连老天都在叫你少说两句贫嘴呢。”

见状，黄思雅捂着嘴笑出了声，连带着身边的秦韵音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的笑意漫了开来。

“什么鬼嘛，你们明明看到我身后有这个电线杆，却都不提醒我？”

叶忘尘摸了摸自己有些发昏的后脑勺，故作委屈地说道，语气里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不带你们这么合伙欺负人的……”

“好了好了，一会儿午餐想吃什么随便点，山珍海味都随你挑，就当是给你的磕脑袋补偿了。”

秦韵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刚才磕到的地方。

三个人的身影就这样并排走着，踩着满地的碎光，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向了远处飘着饭菜香气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