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颂姝换回自己的衣服后独自沿着赛场外围的水泥路走,轮胎摩擦过的焦糊气味还滞留在夏日的热风里。
当真正站在岔路口时,她不禁顿住脚步。
左边是回城的喧嚣公路,右边是延伸向无名野径的疏落树林。
她左右看了一眼,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那种熟悉的、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觉又漫上来。
世界的轮廓开始摇晃,边缘像沾了水的墨迹般洇开、模糊。和所有人的脸一样,在她眼中无法凝固成确切的形状。
她轻轻闭上眼睛,试图用黑暗校准失衡的感知。
片刻后,她拿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她无波无澜的脸。
指尖在界面滑动,目光扫过那些跳动的图标与文字——餐厅、影院、商场……最后停在一个猩红的定位标志上,旁边标注着“天城景似山蹦极基地,垂直落差338米,华东第一高”。
她凝视了两秒,随即收起手机,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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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陆庭让的眼睛落在文件密密麻麻的黑字上,那些关于并购案的条款却像游动的蝌蚪,始终无法在思绪里聚拢成形。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在他的肩头缓慢爬移。
桌上的黑咖啡已经凉透,被换过三回了。
等到第四杯咖啡氤氲的水汽散去,他终于放下钢笔,转头看向窗外。
几秒钟后他按下内线,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颂姝还好吗?”
陆庭让甚至没有抬眼,只疲倦地抬手捏着眉心,指腹压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这个问题他今天已问过数次,每一次都像在确认某个正在流失的坐标。
“她今天去了天城赛道。”秘书将文件夹轻放在办公桌边缘,“根据反馈,她进入赛车内场,停留约两小时。昨天晚上从顾先生组织的聚会离开后,便直接返回下榻的酒店,没有外出。”
“另外……”秘书罕见地停顿了半拍,像在斟酌用词。
陆庭让抬起眼,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秘书脸上,平静的注视让空气微微凝滞。
秘书不再犹豫:“颂姝小姐身边,有一个男生一直陪着。从昨晚至今,至少三次同框出现。”他上前一步,将文件夹打开,推到陆庭让面前。
陆庭让的视线垂下。
第一张是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齐颂姝独自走向电梯,身后几步外,一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高挑身影正望着她的方向。
第二张是深夜的跨江大桥,齐颂姝倚着栏杆眺望江面,那男生靠在相邻的灯柱旁,侧脸被路灯镀上朦胧的光晕。
第三张——陆庭让翻页的手顿住了。
还是那座桥,还是那两个人。
齐颂姝微微低着头,长发被江风吹得向后扬起,而那个男生正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似乎放着什么小小的、彩色的东西。照片像素不足以看清细节,但男孩微微前倾的姿态,和齐颂姝未曾躲闪的侧影,昭示着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陆庭让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眼睛微眯,目光在那男孩年轻飞扬的眉眼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周齐越的信息调出来了吗?”
秘书适时递上第二份文件,“关于周齐越先生的基本信息,已经初步整理出来。周家背景深厚,更私密的信息需要时间。”
陆庭让接过翻开。
信息确如秘书所言,停留在官方层面:周齐越,周家幼子,二十一岁,GT赛车手,就读于国外某知名大学的机械工程专业(休学状态)……
很简短,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气息,已足够鲜明。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几行加粗的标题上:
【GT亚洲系列赛最年轻冠军记录保持者】
【19岁首秀夺冠,被誉为‘天才车手’、‘上帝眷顾的轮上舞者’】
【周齐越:不为赛道设限,不为人生设限】
旁边附着一张彩色新闻配图。
领奖台上彩带纷飞如雨,香槟的金色泡沫在阳光下迸溅。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年轻车手,一手高举奖杯,另一手随意地将护目镜推到额上,对着镜头咧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未被世事磋磨过的锋芒与热度。
那光芒,透过纸张,竟有些刺目。
陆庭让缓缓放下文件夹,修长的指尖在周齐越那张笑脸照片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轻响。
他靠向宽大的皮质椅背,深深呼出一口气,阖上了眼睛。
如果是这个人呢?
他可以吗?
如此年轻,拥有大把试错的资本和重来的勇气。如此耀眼,像正午的太阳,散发着他这个年纪已经沉淀为温润余晖的热量。
他的世界是笔直的赛道,是轰鸣的引擎,是没有历史包袱的速度与激情。
他可以……带给颂姝那些自己给不了、或者说不敢给的东西吗?
陆庭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声地将那个问题,又咽回了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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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景似山,蹦极台。
夕阳正以磅礴之势沉向群山之脊,将天际染成一片恢弘的金红与橘紫。
深夏的山林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墨绿,此刻却被这煌煌天光镀上流动的金边,美得壮丽,虚幻。
齐颂姝站在蹦极台延伸出去的最前端。
338米的高度,风在这里变得具体而粗暴,呼啸着撕扯她的衣摆和发丝。
她垂目,望向下方。
江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暗绿色的玻璃,映不出天空的绚烂,只沉默地收纳着一切坠落的影子。距离将它所有的细节都抹去,只剩一片令人心慌的、无波无澜的广阔。
“女士,您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最后一次检查她身上的安全绳和背带,金属扣环相撞,发出冰冷的脆响。
齐颂姝点了点头。
她没有看工作人员,也没有再看脚下的虚空。将颊边飞舞的长发拢起,用一根随手带的发绳简单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群山,投向遥远天际那正在燃烧的、山与日的锋利交界线。
那里像世界的尽头,也像一切的开始。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像多数人那样张开双臂或发出喊叫,只是平静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空。
重力瞬间攫取了她。
世界在耳边炸开成咆哮的风声。
视野急速拉长、变形——山林化为色块,江面扑面而来,天空在头顶旋转着远离。
极致的失重感攥紧心脏,血液似乎倒流冲向头顶。
她在坠落。
以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速度。
台顶上等待的游客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捂住了眼睛。
太可怕了,那种高度,光是看着都让人腿软。排在齐颂姝后面的一位年轻的游客,脸色煞白地看着工作人员示意他上前,忽然他猛地摇头,踉跄着后退,飞快地逃离了跳台。
而下方,极速变大的江面中心,那抹身影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静止姿态。
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甚至没有闭上眼睛。狂风将她的衣服紧紧压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凛冽的线条。
她只是看着,看着天空、山峦、江水在眼前疯狂流转,像一场无声加速播放的默片。
她在等待。
等待心脏的狂跳,等待肾上腺素的飙升,等待恐惧像往常一样缺席后,或许能等来一点别的——比如,身体在极致失控中对“存在”本身的微弱感知。
绳索拉到极限,猛地反弹,几次震荡后终于缓缓趋于平静。
齐颂姝被吊在江面上空,像一只被蛛丝悬停的飞虫。
工作人员开始将她拉回平台。
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钢板,直到安全锁扣被“咔哒”一声解开,她都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任何异样。
没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没有刺激过后的亢奋,甚至连最基础的生理性心悸,都在坠落中途就归于一片麻木的沉寂。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最微小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美女厉害啊!面不改色!”工作人员一边收绳索,一边笑着打趣,“下次再来哟,第二次我们打八五折!”
齐颂姝没有回应。
她沉默地解下身上的装备,转身离开。
没有感觉。
是因为……还不够吗?
这个念头浮起时,她正走在通往山下停车场的林荫道上。
夕阳的余晖穿过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种细微的冰冷的战栗,毫无预兆地爬上脊椎。
不是害怕高度,不是害怕坠落。
而是害怕……这种连“害怕”都无法感受到的、彻底的空洞。
她竟然会因为“感受不到”而感到一丝……恐惧?
这个认知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长久以来包裹着她的那层无形隔膜。
世界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风声,虫鸣,远处游客的谈笑,停车场汽车发动引擎的闷响……它们被无限放大,嘈杂得令人眩晕。紧接着,一切又急速坍缩、退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陡然戳破的气球,轻飘飘地失去重量,悬浮在光怪陆离的影像和喧嚣的噪音之中。
脚下的路,周围的树,头顶的天,都失去了确定的轮廓和意义。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至极的虚空感,攫住了她。
她站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许久没有动弹。直到山间的凉意浸透衣衫,她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肩胛的位置。隔着衣料,能触摸到那处新鲜纹身微微凸起的轮廓。
蝴蝶的羽翼,似乎也在这片荒芜的寂静中,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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