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早已过了关园时间,最后一批巡查人员乘坐着白色电瓶车慢悠悠驶过,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
白日喧嚣散尽,只剩下零星夜爬的登山客和散步的附近居民,三三两两的影子在蜿蜒的山道上浮动。
下山的主路是新修的水泥道,平整单调,两旁是生长多年的高大乔木,树冠在头顶合拢,将最后的天光也筛得稀薄。
这段路禁止车辆通行,周齐越只能将车停在山脚,靠双腿向上寻。
游人旅客多是结伴而行,谈笑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而齐颂姝独自坐在路边一处半人高的石墩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她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面前走过——情侣依偎,朋友嬉闹,家人闲谈——那些面孔在她眼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声音混杂成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没有目标,没有期待,甚至……连一丝“想要什么”的**都找不到。
世界是一幅褪了色的画,她只是画外一个偶然的凝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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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越一路向上,目光扫过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可供休憩的平台。
他的呼吸因爬坡而略显急促,但脚步未停。
某种直觉牵引着他,像在茫茫大海中搜寻一枚特定的、沉默的浮标。
终于——当夕阳最后一道金边彻底沉入远山背后,深蓝色的夜幕自天际线浸染而上时,他在一株巨大古榕树虬结的根茎旁,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坐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微微仰着头,看向树冠缝隙间漏出的几棵刚刚亮起星子。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融进身后浓重的树影里。
周围人影幢幢,唯有她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寂静而疏离。
周齐越缓缓停下脚步。
悬了一路的心,像终于找到了落点,“咚”一声,稳稳沉回胸腔。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唇角已不自觉地弯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放轻脚步,朝她走去。
“嗨,”清朗的嗓音带着笑意,穿透暮色降临时的薄雾与微凉空气,“你需要朋友吗?”
齐颂姝循声转过头。
暮色模糊了来人的五官,只剩一个高挑挺拔的轮廓,和那双在渐暗光线下依然亮得出奇的眼睛。
“周齐越。”她确认道。
“齐颂姝,”周齐越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又问了一遍,更认真了些,“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齐颂姝看着他,眼中是纯粹的困惑:“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周齐越回答得干脆利落,笑容坦荡,没有丝毫迂回或掩饰,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自然不过的理由。
齐颂姝站起身。
夜色更浓了,他的面孔在她眼中愈发模糊,但某些东西却隐约可感——一种从他的姿态、语气、甚至周身气息中散发出来的……热度。
他很开心。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组合:“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周齐越眼睛瞬间更亮了几分,像有星星坠入其中:“当然啦!”
奇怪。
齐颂姝想。
为什么同样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她感知不到那种应该随之而来的、像周齐越此刻身上所散发的那种直白的快乐。
话语只是声音的排列,轻飘飘的,落不进心里。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齐越都忍不住眨了下眼,才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周齐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和坦诚,“我在想办法得到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齐颂姝咀嚼着这几个字。
它们在她舌间滚动,却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实质。
“你呢?”周齐越顺势问,“现在,你想做什么?”
“我……”齐颂姝张了张嘴。
一个简单的问句,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空无一物的锁孔,拧动时只传来空洞的回响。
她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
这个问题本身,就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连落底的声音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也切断了她漫无目的的思绪。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她划开接听,甚至没有侧身或走开几步,就那样当着周齐越的面接了起来。
周齐越明白,这并非信任或接纳,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漠然——她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听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热情的女声,先是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试探:“喂?是……颂姝吗?”
齐颂姝只冷淡地“嗯”了一声。那语气里的冰渣,连旁听的周齐越都微微蹙起了眉。
“哦哦,那个……颂姝啊,我……我是婶婶呀!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就在老宅院子里,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声音试图拉近关系,透着股虚浮的亲昵。
“有事吗?”齐颂姝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拒人千里的冷。
那头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才继续:“我听说你上大学啦,嗨呀,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啦!哈哈,我们这周正好要去天城办点事,你看,能不能出来一起吃顿饭呀?颂姝,你放心,我会邀请陆先生一起的。”最后一句话刻意加重,像是在抛出筹码。
齐颂姝抬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眼神却在听到“陆先生”三个字时,骤然锋利了几分,像淬了冰的刃。
“他没空。”她拒绝得干脆利落,声音更冷,“你们自己玩吧。”
“诶诶,别挂别挂!”那头急了,声音里的热络瞬间褪去,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颂姝,我是真有重要事情想跟你说。是关于你亲生父母的事……你不会不想知道的,对吧?”那语气里已隐隐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齐颂姝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他们早就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不等对方再开口,她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周齐越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铃声再次顽固地响起。
这一次齐颂姝看也没看,直接长按号码,选择了拉黑。
手机屏幕暗下去,重新归于寂静。
但她周身的气息,却比刚才更冷冽了几分。
周齐越静静地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说“你还好吗”。他只是很自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平和,仿佛刚才那通不愉快的电话从未发生:“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这个时间,普通人会做什么?
吃饭。
仅此而已。
这种寻常本身,在此时的齐颂姝周围,竟成了一种温和的安抚。
齐颂姝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下去吧。”她只扔下这三个字。
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但周齐越笑了笑,就当她是答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上。
路灯渐次亮起,在水泥路面投下昏黄的光圈。
“今天在赛场,”周齐越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又温和,“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火的。”
齐颂姝没有回应。
“你很厉害,”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是纯粹的赞叹,“在我见过那么多人里,你是我最……感到惊艳的一个。”
前面的人依旧沉默。
“对了,”周齐越加快半步,与她几乎并肩,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用带着点神秘和邀请的语气轻声问,“你想玩赛车吗?真正的,系统性地玩。”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侧脸,又补充道:“我有很专业的团队,他们都很优秀。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
这是一个微妙的邀请,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并将自己的圈子作为连接彼此的纽带。
齐颂姝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去品味他话语里那细微的差别。
“不想。”她的答案简单直接,不留余地。
“那……你想做什么?”周齐越也不气馁,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侧目看着她被路灯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明天尚天城音乐厅有一场交响乐,听说水准很高。要一起去吗?”
齐颂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尚天城?”她重复了一遍。
“对,尚天城音乐厅。要去吗?”周齐越也跟着停下,转过身面对她,眼中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满是坦率的期待。
“马勒第六交响曲。”齐颂姝淡淡道出了曲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周齐越有些惊讶,随即笑容扩大,“看来我找对人了!那……”
“我请你吧。”齐颂姝忽然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尽管那张脸在她眼中依然不甚清晰,“当做你今天……带我玩的交换。”
她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却用了“带我玩”这个有些稚气的说法。
周齐越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我恰好有两张票”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他咧开嘴,笑得毫无阴霾:“行啊!听说这场演出的票特别难搞,没想到明天我有耳福了!先谢谢你了,齐老师。”
齐颂姝没有接话,略过他眼中的喜悦,重新迈开步子。
但一种莫名低沉的情绪,却像无声的雾,悄悄弥漫开来,将她包裹。
那两张票……是陆庭让给的。
就在一周前,通过卢叔转交到她手上。精致的信封,烫金的字体,里面除了票,没有一个字。
视而不见?
躲避?
划清界限?
……
心脏的某个地方,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沉闷滞涩感,像被极薄的丝线轻轻勒了一下,不痛,却让人呼吸困难。
她自己并未清晰察觉这份突如其来的“不适”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下山的路似乎也变得更长、更乏味了些。
走在她身边的周齐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气息的微妙变化。
她原本就冷淡的侧脸,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唇角那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也彻底拉平了。
他刚才亮晶晶的、充满活力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低缓了下来,不再试图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一步步走入山下那片越来越密集的、属于城市的灯火之中。
为什么?
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却不是开心。
你在想什么呢?
齐颂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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