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6月30日·夜

宴会并未持续到深夜。

九点刚过,城郊那座占地颇广的庄园里,灯火依旧璀璨,但人声已渐渐疏落。

这是一场私人聚会,由在天城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的祝家老爷子牵头。名义上是几家世交的寻常小聚,实则到场的,除了天城那几个老牌家族的当家人,还有近年势头正猛的新贵与集团负责人——一张微缩的天城权力图谱,在夏夜的庄园里悄然铺开。

陆庭让来得不早不晚。

他的车驶入庄园时,月光正穿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在青石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他的时间掐得精准,几乎是踩着请柬上约定时刻的最后一分钟。

祝老爷子被人簇拥在客厅中央,一身暗红色锦缎中式上衣,手中拄着一根色泽沉郁的紫檀木手杖。他虽年逾七十,精神却依旧矍铄,一双眼睛仿若看尽世事,透着精明的光。

陆庭让一进门,他的目光便凝在他身上,再未移开。

厅内原本低缓的交谈声,因他的到来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凝滞。

众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来人很年轻,甚至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几岁——这是大家对他的第一印象。

但在场无人会因这份年轻而对此人生出丝毫轻慢。

因为他们都认识这个人。

他面容沉静俊朗,眉宇间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从容与疏离。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将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周身外泄的并非是浮于表面的昂贵,而是一种内敛的、沉淀过的气度,仿佛权势与时光共同温养出的玉石,光华蕴在骨子里,沉静却自有分量。

祝老爷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也夹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周围的人群心思活络起来。

接触陆庭让意味着什么?

是攀上陆氏这艘巨轮,分享其惊人的财富与资源?

还是借他的势,在暗流汹涌的天城更稳地立足?

或者,仅仅是为了他这个人——年轻、英俊、手握权柄,几乎是这个圈子里最耀眼也最难以企及的存在。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利益的天平都显而易见地倾斜。

只是,有祝老爷子在场,无人敢率先越界。

辈分与地位的鸿沟横亘在那里,成为一道无形的屏障。

陆庭让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浅笑,步履沉稳地穿过人群。

在距离祝老爷子三步之遥处,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祝爷爷,近来身体可好?”声音清朗,礼节周全。

祝老爷子抚着修剪整齐的灰白短须,朗声笑道:“好得很!倒是你,庭让,最近可是风头无两啊!”

陆庭让微微颔首,算是默认,并未接话。

近来天城商界最大的话题,便是那个横跨三国的巨型基础设施项目。

无数人眼红,无数势力角逐,最终却被陆庭让的陆氏集团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连一点残羹冷炙都未留给旁人。

这手笔,这魄力,令人咋舌,也……招人嫉恨。

天城的蛋糕就那么大,早已被几家元老分食殆尽。如今陡然出现一块前所未有的肥肉,却被一个“后来者”独吞,甚至连汤都不许旁人分一口,这如何能让人心平气和?

自陆庭让踏入客厅那一刻起,这场宴会表面和乐融融的氛围下,暗流便开始涌动。众人心中隐约的猜测逐渐清晰——今日这局,主角恐怕就是祝家与陆家。而他们,不过是陪衬的看客。

陆家与祝家,早年或许并驾齐驱。

但自从陆老爷子去世,权柄过渡到年轻的陆庭让手中后,陆家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腾飞,稳稳坐上了天城头把交椅。

如今的陆庭让,说他一句“天城第一人”也不为过。

少年老成,手段却凌厉如雷霆,谁能不忌惮三分?

聪明人已悄然退后半步,屏息等待。

看祝老爷子如何出招,看陆庭让如何接招。

可偏偏,总有不够聪明的人,急于跳出来。

一个国字脸、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金黄的香槟,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上前一步,突兀地插入了祝老爷子与陆庭让之间无形的气场中。

“小陆总,久仰大名啊!”他声音洪亮,刻意带着几分熟络的调侃,“没想到小陆总如此年轻,真是……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啊!” 他说着,还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想寻求附和。

人群中响起几声稀落、尴尬的轻笑,更多人则是沉默着,目光在陆庭让和这突兀的闯入者之间逡巡。

“小陆总”这个称呼,在三年前陆老爷子尚在时或许恰当。

但自从陆庭让全面执掌陆氏,便再无人敢如此称呼。这其中的微妙贬损与倚老卖老之意,在场无人听不出来。这无疑是在嘲讽陆庭让年轻气盛,做事不留余地,试图用虚无的“辈分”来压他一头。

大多数人都将这当作一场闹剧,看着这不知深浅的纪方程——近几年靠互联网风口崛起的暴发户——如何自取其辱。

陆庭让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了些。他闲适地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取过一杯清酒,微微举了举,算作回应。

“谬赞。还未请教,怎么称呼?”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尽管这个人在笑,可却无人会认为他是个好亲近的。

纪方程的脸色瞬间涨红。

陆庭让这话,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当众打他的脸,说他“不够资格被记得”。

他近几年公司风生水起,自认也是天城新贵中的一号人物,何曾受过如此轻慢?

祝老爷子依旧抚须而立,眼神深邃,仿佛是个局外人。其他人更是不敢插话,厅内气氛陡然紧绷。

“小陆总真是贵人多忘事!” 纪方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想不起我纪某,也算情理之中。毕竟……”

他故意顿了顿,抬高声调,语带讥诮,“毕竟小陆总记性时好时坏,连仇人的女儿,都还能放在身边,精心养着呢!”

“轰——”

此话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看似平静的湖面。

方才还存着看戏心思的众人,脸色瞬间变了。呼吸声似乎都轻了许多,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陆庭让脸上扫过,又飞快移开,生怕触怒什么。一些知晓些许内幕的老人,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更多不明就里者,则是纯粹的震惊与好奇。

仇人的女儿?

陆庭让身边,难道真有一个这样的存在?

陆庭让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看着里面晶莹的液体划出浅浅的弧度,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纪方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脸,最终落回祝老爷子那讳莫如深的脸上。

“纪总是喝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此刻安静的客厅,“还是最近手头的股票跌得太狠,心神不宁,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微微一笑,没有变调:“若是后者,建议纪总还是早些回去休息,这里……恐怕不适合心神恍惚的人久待。”

谁不知道纪方程最近投资失败,资金链紧绷,公司股价一泻千里,濒临破产边缘?他能出现在祝家的宴会上,本就蹊跷。此刻他跳出来发难,矛头直指陆庭让最私密的区域,背后是谁在授意撑腰,陆庭让心中跟明镜似的。

纪方程被戳中痛处,目眦欲裂,还想再说什么。

“方程!” 祝老爷子适时地沉声开口,手中拐杖轻轻点地,“看来你是真喝多了。我这里的酒虽好,也不该贪杯。” 他犹如长辈一样责备着,不容置疑吩咐:“管家,带纪先生去客房休息一下,醒醒酒。”

一直静立一旁的庄园管家立刻上前,姿态恭敬却强硬地为纪方程引路。

纪方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但祝老爷子已然发话,他不敢再放肆——因为他公司的生死,还指望祝家指缝里漏出点资源救命呢。

这个不合时宜的“傻蛋”被请离,客厅里凝固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可那份微妙的紧绷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暗流汹涌。

祝老爷子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他看着陆庭让,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慈和,话里的机锋却分毫未减:“庭让啊,方程虽然喝多了乱说话,但老话也说,无风不起浪。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该放下的得放下,总把别人的女儿养在身边,于你,于她,于陆家的名声,恐怕都不是长久之计。”

陆庭让迎着他的目光,眉宇间染上一点困惑道:“祝爷爷,您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齐家当年也是望族,虽说如今人丁不旺,可留下的家底也足够丰厚,何须我来替他们养女儿?颂姝她,不过是暂住在我那儿,图个清静罢了。”

祝老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陆庭让这是摆明了软硬不吃,赌他碍于颜面,不敢真的将那些陈年旧事、恩怨情仇在如此场合彻底摊开。

可想到今日设宴的真实目的,祝老爷子只能按下心头不快,将那抹冷意掩去,重新堆起笑容。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头子我也管不了那么宽。” 他摆摆手,话锋一转,“以前常听你爷爷夸你棋艺了得,今天难得有空,陪我这个老家伙手谈一局,如何?”

陆庭让微微颔首,没有拒绝:“祝爷爷有兴致,庭让自然奉陪。”

虽然暂时还看不清这老狐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跟过去,答案总会浮现。

他将手中几乎未动的酒放回侍者的托盘,随着祝老爷子朝庄园内设的茶室走去。

转身的刹那,他极其自然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一个没有备注的聊天界面停留了一瞬。

屏幕上方的状态栏显示着时间:21:17。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到家了。

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庭让的目光在那短短一行字上凝了片刻,眸色深不见底。然后他拇指一动,熄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收回西装内袋。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脸上那层温和而得体的面具,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瞬,露出底下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倦意,但很快,便又重新严丝合缝地覆盖上去。

茶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棋枰已备好,黑白二子安静地躺在棋罐中,等待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窗外,夏夜虫鸣阵阵,月光流淌过精心修剪的庭院,静谧之下,是比方才客厅更加深邃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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