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茶室内只有棋盘上方垂下一盏纸灯,光线聚拢,将黑白纵横的战场照得格外清晰,也将互相对弈的两人上半身都笼在光晕里,在榻榻米上投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窗外的夏虫孜孜不倦地鸣叫着,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只有棋子落在实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笃定,一声接一声,节奏平稳,仿佛带着某种冷淡的韵律。

祝老爷子执白。

他捏着一枚温润的云子,久久悬在棋盘上方。

他思考时额间蹙起深深的纹路。

对面,陆庭让则与他全然相反。

他身姿放松地坐着,唯有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闲适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局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终于,祝老爷子的白子落下,试图在边角开辟一处新的“眼位”,做着求活的挣扎。

几乎就在白子触及棋盘的瞬间——那清脆的“嗒”声尚未完全消散——陆庭让的黑子便已紧随其后,“啪”地一声,精准地落在了一个被祝老爷子忽略的点位上。

祝老爷子眸色一凝,放眼观看整片棋局,不由一滞。

百密终究一疏啊。

他果然是老了。

祝老爷子的视线不得不从复杂的棋形上抬起,落到对面年轻人的脸上。

灯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眉目是极好的,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可那双眼睛……太深,太静,像寒潭,映着光,却透不进丝毫温度。所有的情绪和算计,都被完美地封存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让人无从窥探。

他落下一子,试图突围。

黑子如影随形,再次封堵。

祝老爷子心里没来由地恍惚了一瞬。

他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棋局上白子越来越促狭的生存空间,一个念头陡然闪过:今日设宴,抛出联姻这个诱饵,又借纪方程之口敲打齐颂姝的事,究竟是对是错?陆庭让……他会是沉音那个丫头的良人吗?抑或,他根本就是一头无法驯服、甚至可能反噬的孤狼?

他正心绪纷杂地想着,冷不防,陆庭让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那一瞬间,祝老爷子背脊没来由窜上一股寒意。

那潭湖水净若明镜,反/射/出他自己眼中的算计,可是对面却全然不动,不过冷漠地审视。

祝老爷子心头猛地一跳,捏着棋子的手指一颤。

然而下一瞬再看过去,陆庭让眼中却又重新盈满了那种熟悉而温的淡淡笑意,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

方才瞬间的冷然,仿若是他的错觉。

“祝爷爷?”他轻声提醒。

祝老爷子迅速眨了眨眼,垂下视线,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惊悸,心里不由得嘀咕:真是老了,眼也花了?还是……灯影晃动产生的错觉?

不,不可能。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犹疑。

陆庭让再厉害,手段再雷霆,终究是个小辈。

自己纵横天城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自己还在一天,压着他一天,谅他一个毛头小子,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

联姻,是最稳妥的捆绑方式,一定要将陆家这艘越发庞大的巨轮,与祝家这棵根基深厚的老树,牢牢系在一起。

想到这里,祝老爷子定了定神,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棋局上的沉默:

“庭让啊,”他声音放缓,语重心长道,“前些日子,我见过你姑妈,同她聊起你,彼此都挂心得很。”

陆庭让轻轻“嗯”了一声,他垂着眼,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微微侧首,表示自己在听,指尖那枚黑子停止了转动,安静地躺在指腹间。

“我和你爷爷,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了。”祝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追忆,“说句托大的话,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陆庭让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祝老爷子落下一子,这次,陆庭让没有立刻跟上围堵,似乎留出了一线缝隙。

祝老爷子心中微动,抬眼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年轻人,又看向棋盘,终于切入正题。

“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年……该满三十了吧?”

陆庭让指尖的黑子落下,填上了某个无关紧要的空位,点头道:“嗯,年底。”

“古人讲究成家立业,你这是反着来,业立得惊天动地,这家嘛……”祝老爷子又落一子,话语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也是时候该成了。男人嘛,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操持家里,生儿育女,传承家业。”

陆庭让捏着棋子,没说话,也没落子,只是安静地听着。

祝老爷子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沉音那丫头,你是知道的。和你,和祝澈,都是一起玩到大的。性子是娇了些,但心地纯善,模样也周正。”

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目光却紧紧锁着陆庭让,“把沉音交给你,我是最放心不过的。我们两家知根知底,亲上加亲,是天作之合。”

终于说出来了。

茶室内寂静了片刻,连窗外的虫鸣似乎都低了下去。纸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可在空气中陡然凝结的气氛却无法驱散。

陆庭让终于抬起了眼,看向祝老爷子。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闻言没有惊讶,没有喜悦,也没有反感。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平静无波,只是这样看着,就让祝老爷子后面准备好关于“齐家那丫头必须送走”的话,一时有些堵在喉咙口。

陆庭让就这么静静看了祝老爷子几秒,目光沉静得几乎有些压迫感。

然后他垂下眼,视线回到棋盘上,捏着的那枚黑子,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祝爷爷,”陆庭让平稳开口:“承让。”

祝老爷子一愣,连忙低头看向棋盘。

方才白棋看似还有一线生机,隐有形成大龙、反败为胜的迹象。

可陆庭让这一子落下,竟如一把利刃,精准无比地截断了白棋的“气”,将那条隐约的龙形彻底扼杀在成形之前。

黑子构成的包围圈瞬间合拢,绞杀完成。白棋先前所有的挣扎与布局,在这一子之下,彻底溃不成军,再无回天之力。

纵观全局,白棋的败局早已注定,只是这最后一子,让一切尘埃落定,且败得……无可指摘,甚至堪称优雅。

仿佛输家不是技不如人,只是运气稍差,恰好差了这最关键的一口气。

祝老爷子盯着棋盘,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纵横棋枰多年,岂会看不出这局棋背后的隐喻?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朗声一笑,将手中剩余的白子哗啦一声扔回棋篓,装作毫不在意道:“哈哈哈,好,好!我老啦,脑子跟不上你们年轻人咯!这世界,终归是你们的。”

他看向陆庭让,目光中含着复杂与挫败,他审视着这个年轻人,仿若在遥望一座巍巍青山,片刻后他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叹道:

“庭让,在你这一辈里,你是这个,顶尖的。”

夸赞之后,话锋却再次转回,更加直白劝诱道:“所以,沉音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身边那个小丫头,不能再留了。干干净净,对谁都好。”

陆庭让看着他,脸上无甚变化。

“那丫头……叫齐颂姝是吧?”祝老爷子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今年有二十多了吧?大姑娘了。”

陆庭让不接话,指尖轻轻点着棋盘边缘。

“当初你仁义,看她一个小姑娘孤苦无依,从齐家那堆烂摊子里把她保下来,这些年也算仁至义尽。”

祝老爷子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恳切:“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要结婚,身边还留着这么个身份尴尬的女孩,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让沉音怎么想?陆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他说着,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庭让放在膝上的手背,触感微凉。

“听爷爷一句劝,是时候撇清关系了。给她一笔钱,送她出国,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再留在天城,留在你身边。”

陆庭让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抽回。他看了眼已然终结的棋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落在祝老爷子耳中,却莫名有些刺耳。

“祝爷爷,”陆庭让抬起眼,那未达眼底的笑意让祝老爷子脸上劝诱的笑微微凝滞,“您恐怕是误会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退出了纸灯最亮的光晕中心,半边脸颊陷入暖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越发清晰明亮,如同寒潭映月。

“我和祝澈一起长大,从小就把沉音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看待。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他不疾不徐,清洗陈述道:“妹妹要结婚,我这做哥哥的,自然会到场,送上一份体面丰厚的贺礼,祝她婚姻美满。”

祝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阴影中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不仅仅是拒绝,这简直是……是一种近乎羞辱的否定。

他抛出最珍视的孙女和家族联姻的橄榄枝,对方却轻飘飘地将其定义为“兄妹之情”,还说什么“贺礼”?

多少年了,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陆庭让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惊怒,继语调平稳甚至带点慵懒继续道:“至于颂姝……我带在身边惯了。我陆家的人,我陆庭让的事,旁人怎么想,怎么看,” 他顿了顿,轻讽道:“重要吗?”

他微微偏头,阴影随之移动,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毕竟,陆家现在,是由我说了算。不是吗?”

狐狸。

老谋深算,狡诈阴滑,胆大包天。

祝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脑海里猛地蹦出这个词。

而与之生发的竟是一股勃然而起的怒火与被冒犯的震怒。

他脸上的慈和与笑意彻底消失,那双经历无数风浪、沉淀过太多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冷然的探究和凌厉的审视,那目光像鹰隼一样牢牢钉在陆庭让身上。

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暖黄的灯光也变得森冷起来。

陆庭让却仿佛感受不到这骇人的低压,从容地站起身,拂了拂西装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微微颔首:“时间不早了,就不多打扰祝爷爷休息了。”

他转身朝茶室的拉门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看着他即将拉门而出的背影,祝老爷子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他猛地一拍棋枰,震得棋子哗啦作响,散落一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尖锐吼道:

“陆庭让!你别忘了!你爷爷陆正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庭让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

闻言他的动作倏然停住。

他整个背影瞬间绷紧。

祝老爷子缓缓笑起来。

可陆庭让没有回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虫鸣消失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几秒钟后,陆庭让缓缓侧过头。

他的大半张脸浸在走廊投入的昏暗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目光中平白地铺就着深不见底的寒冷,带着近乎暴戾的沉寂。

他声音压得很低,斩钉截铁地冷声道:

“那是个意外。”

“对任何人来说——”

“都只是,意外。”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更深的夜色与廊道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砰。”

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茶室内一片死寂。

棋枰上,胜负已分的黑白棋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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