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也叫鬼节,是人们为祭祖渡魂而设立的节日,更是情感的纽带。
来到凡间,庄重严肃的气氛瞬间压上来。
洛亓安无所事事地说:“这可真神奇,连死去的鬼都有节日,为何妖不能有?”
“准确地说,应该是凡人的魂魄。人死后,阴阳两隔,一家人再也不能团聚,但血脉相连的情感却是斩不断的,正所谓藕断丝连。为了再次团聚,满足情感上的空缺,活着的那些人就设立鬼节,搭建阴阳两界的桥梁,企盼着能再见逝去的故人。所以鬼节承载的是千家万户的思恋。”
洛亓安长哦了一声。
白荆楚边走边继续说:“你问人们为何会给鬼设立这个节日,这就是原因。至于为什么妖没有这种待遇,我来告诉你。其一,人妖殊途,本就是立场不对,争夺资源的宿敌;其二,妖和凡人没有半点联系,鬼是凡人的化身,在人类社会中有情感联系,而妖是独立的群体,它们的情感不依靠人类,产生于妖族。”
他说得投入,并没有注意到旁边洛亓安的情绪慢慢地消沉。
洛亓安心想:“人妖殊途,原来他还是这么想的吗?我始终,都不能成为那个特殊吗?”
谈完以上无关紧要的鬼节渊源,白荆楚紧接着就说出违背世规律条的话,而接下来的话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
“亓安,但我的情感来自你,依赖你,回归你,我们不是宿敌,我们的关系就像水和鱼。不管世人如何看待,你要相信,我今后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起。”
如此离经叛道的话,亏得他能说出口,一错再错。
但……究竟何为对,何为错?
白荆楚是好人,不错,但绝非圣人;但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个坏人,但绝非恶人。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与非,有的只是俗世的偏见与傲慢。
洛亓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震撼得不能走路了。
白荆楚停下来看他,“你怎么不走了?”
“我……”
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但并不妨碍他们听见彼此的声音。
“我还以为阿兄是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好叫我放弃。”
“哦?”
白荆楚随手从旁边的案板上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一下子塞到洛亓安的嘴里,堵住他的话。
“唔。”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曾经说过的话,难道你都忘了?这种念头,趁早打消,不要让我再听见一次。”
洛亓安吧唧吧唧,三两口就把馒头吃下肚。
“我只是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真的会有人选择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伴我,护我。即使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你也表现了很多,但一个人受伤太深,是很难再相信别人的。不过,我也发誓和阿兄一样,心之所向,生死不论,哪怕有一天你会……”
抛弃誓言,从我身边离开。
白荆楚眼睛斜睨,甩出一个凌厉的目光。
明知故犯,你在挑衅我?
洛亓安吓得一哆嗦,声音戛然而止。
不敢不敢,饶命饶命。
“快跟上,不然被挤散了,难得寻你。”
“好。”
洛亓安跑上前看着白荆楚问:“阿兄,我们刚刚是不是还没付钱?”
“付什么钱?”
“你塞我嘴里那个馒头的钱。”
“不用,那是斋食,由寺院无偿提供,身心洁净的过路人可应急一二。”
“哦~原来是这样。”
洛亓安冷不防意识到什么,尖着喉咙道:“你刚刚说身心洁净之人,这几个字和我半点不沾边吧,阿兄怎还给我吃?”
确实,论洁净,他身为妖,行欲事,性不正,心存恨……非要说,那就是给他戴高帽,扣个莫须有的标签。
“我这种人吃了会不会遭反噬啊?”
“噗——”白荆楚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我很认真地跟你说话好不好。”
“不过是无稽之谈,不足为惧。在生命面临绝境时,一切教条规则都可以被打破,在这世上,先有人,再有信仰,我们不能死板地守着一堆死道理。所以,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你能吃,你就能吃。”
管他什么高谈阔论,在白荆楚眼里,所有的仪式都比不上做事的本质。
洛亓安被这一套说辞折服得五体投地,膜拜膜拜。
“阿兄好见识,简直就是大道楷模。”
“见得多了,很多事也自然看得透。光说我,其实你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吧?”
洛亓安本想追捧一下白荆楚,结果人家当场戳破。
“我……嗐,三脚猫的格局,还不成气候。”
白荆楚无奈地摇摇头,“妄自菲薄。”
洛亓安:“?”
白荆楚:“。”
嘈杂声跟随了一路,渐渐掺进新奇的男童声。
“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不会再有下次,求你们别打了。”
一群粗衣麻布的成年男子佝偻着背,把躺在地上的男孩团团包围,对他拳打脚踢,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崽种,胆子倒是不小,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来偷吃祭品,是供给你的吗?你就吃!”
另一个中年男人附和道:“这就是偷吃的下场,看我不打死你!不过,看你这么可怜,我们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倒是可以施舍给你。”
其它围殴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中年男人,“老二,你在说什么胡话?这小崽子偷吃,不打死他都算便宜他,还谈什么施舍!”
“诶,大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中年男人又将目光移到地上蜷缩的男孩身上,“臭小子,你想不想吃饭啊?我们可以年年供你吃,只要你舍弃这条贱命,变成鬼了,整个城市的人都会祭奠你。哈哈哈哈,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还是老二会想办法。”
“是啊,是啊,说得有道理。”
“二哥英明。”
……
六七个男人肆无忌惮地嘲讽讥笑,男孩被他们吓得瑟瑟发抖,半天不敢说句话。
其中一个男人:“说话啊,听到没有,哑巴了?”
“呜呜呜。”
男孩身体剧烈颤抖,甚至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把头深深埋进双腿里。
白荆楚远远就目睹了这场群殴,快步冲上去制止。
除了他,周围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有善意的人见对方人多势众,也退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荆楚推开拥挤在外围的人群,凭借着身高优势很快挤到中间去了。
而洛亓安那边嘛,前面横插一个,旁边挤过来一个,歪歪扭扭地被别开了。
白荆楚:“住手,你们干什么?”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些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纷纷瞧过来。
哟,一个小白脸,这是要英雄救人。
“你谁啊你,别多管闲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放开他。”白荆楚镇静自若,脸上神情没有起伏半分。
“哎哟我说你听不懂人话是吧,叫你滚开,不关你的事。他偷吃祭品在先,我们还报仇不得了?”
“放开他。”重复。
“寻衅滋事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欠揍是吧?弟兄们,上,他们是同伙,一起解决了!”
“是。”
一群男人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周围的人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为了不祸及自身,你推我踩地往后退去。
洛亓安刚要走出人群,又被推搡着倒回去了。
“诶诶诶,这是干什么呀?你们要走就自己走,把我带走是几个意思?哎呀别挤了,又不死人,怕什么!?”
洛亓安表示无语,想打人。
一群怯弱的胆小鬼。
算了,认命了,反正阿兄也不需要我帮忙。
他在远处看着那群人抡起棍棒朝白荆楚挥打过去,轻轻地叹息:“一群蠢货。”
“上啊!”
“上啊!”
“上啊!”
……
面对攻势,白荆楚站得笔直。下一秒,他快速闪现到对手身后,在场的所有人只看到模糊弯曲的残影。
打架那群人手里的武器还没来得及砸下,个个就被无形拳揍飞,重重摔出人群。
“噗通。”
“噗通。”
“噗通。”
……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全部战败,叠罗汉似地从空中摔下去。
观众齐刷刷地转身向后望去,洛亓安也在人群中被迫转了个身,白荆楚站在人们后面,不再去管那些坏蛋。
被这么重拳出击,那些人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
“这位公子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是个习武之人。”
“是啊,我刚刚还跟姐妹赌他必输无疑,谁承想。”
“六七个大男人接不住人家一拳,可真丢人。”
……
众说纷纭,白荆楚当作没听见,转身去扶地上蜷缩的男孩。
男孩衣衫褴褛,衣服上的补丁无数,蓬头垢面的,再加上闪躲的眼神和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看上去十分狼狈。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来救你的。这里不太方便,我带你去其它地方,放心,尽管跟我走。”
白荆楚的声音平淡如水,却隐含温柔。
男孩惊吓过度,没有反应,任凭白荆楚将他抱起,也表现得十分顺从。
围观的人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白荆楚使出轻工,三两下就飞出去了,悄悄地,不动声色。
最后,他朝洛亓安使了个眼神。
洛亓安点头,眨巴一下左眼——收到。
转过三四个拐角,跑过五六条街,白荆楚抱着男孩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小巷。
他把人轻轻放在台阶上,然后从袋子里掏出药瓶给伤口处上药。
“忍一下,有点疼。”
深褐色的粉末倒在裂开的皮肉里,刺痛感直冲脑门,但男孩紧紧咬住牙齿,半点不吭声。
白荆楚抬头看他难受的表情,开始少量地往伤口撒药。
“疼就叫出来,没事的。”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当时也是你这幅表情,傲骨铮铮,倔强得很。”
药撒完后,那些没破皮的青紫处简单涂抹药膏就完事了。
整个过程男孩配合得非常好,既不喊叫也不乱动,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好人,是真的来救自己的。
“咚——”重足落地,声音沉闷。
男孩敏捷地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同时下一首地后缩。
白荆楚安抚着他:“别怕,他不会伤害你。”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这边都搞定了。”
洛亓安摊开双手。
“没办法,那群人见你消失到处找你,等人群散开我才有机会追出来。”
白荆楚站起身,又从储物袋里拿出很多东西——药瓶、纱布、灵草……
他把所有的东西递到男孩手里,男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这是做什么?
“这些东西可以帮助你更快地恢复伤口,收下吧。”
他看向男孩流血的嘴角,忽然想到什么,转头朝靠在墙上的洛亓安说:“你带吃食没有?”
“我想想。好似有,前几日给你买糕点还剩了些,一直放在袋子里没有拿出来,怎么了?你现在要吃吗?”
白荆楚走过去。
“不是我吃。有多少全部拿出来,我们给那个小男孩,他是因为偷吃祭品才被打的,想必是饿极了。”
洛亓安朝白荆楚背后的人瞥去,“好。”然后把剩下的半盒糕点递出去。
虽然只有半盒,糕点却能装满三四盘。
“给,你拿着,以后饿了吃。”
男孩黯淡无光的眼睛闪烁出希望之芒,盯着白荆楚的脸。
最终,他鼓起勇气说了第一句话:“大哥哥,我的娘亲生了很严重的病,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还可以再给我一点药吗?”
“当然可以。”
白荆楚果断地把身上带着的救命丹药放到小男孩手上。
洛亓安看见,连忙上去抓住他的手腕,“不可。”
“没事的,不过一个丹药罢了,白府多的是。”
这种丹药白府是不缺,但就带出来两颗,为了有备无患。
现在送出去一颗,万一有什么事,就只能救一个人。
洛亓安不放手,白荆楚轻轻拽开。
“无碍,给就给了。”
男孩看见两人“吵架”,支支吾吾地说:“大哥哥,我不要了,谢谢你!”
白荆楚:“?”
“亓安,你看你把孩子吓到了。”
“要送用我的。”
洛亓安态度坚决,把自己那颗救命丸拿出来,给了男孩。然后把白荆楚那颗抢回来,又塞到他手里。
白荆楚:“。”
行吧行吧,拗不过,还不能服软吗?
解决完目前的事,小男孩直接回家去了。
白荆楚背道而驰,走出巷子。
“你从刚才的事情里看出了什么?”
“阿兄惩恶扬善,正义磊落。”
“还有呢?”
“做了坏事就会自食恶果,弱鸡也有人保护。”
白荆楚目视前方,“鬼节偷吃祭品是大事,祭台上的东西非活人之物,而是献祭给已逝故人的。他吃了人家的祭品,那逝去的人在阴间就没得吃了。所以那群人才会如此动怒。”
“那阿兄为何还要帮他?”
“我说过,生命大于规则,那些鬼魂再重要,终究比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那时若再不阻止,那男孩定然撑不过两天。我想告诉你,不要被世俗限制,对的不一定对,错的不一定错。”
心想:“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洛亓安听得有点绕,但他知道,阿兄说的这些,定是为他好。
夜猫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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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中元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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