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荆楚谈吐文雅道:“大长老,非是我等不想坐,实在是没有可落座之位。你说的那两人是指讲道的那两人?他们讲他们的,与我们何干?”
离正式开讲还有小一刻钟,云叟赶紧劝道:“怎么会没有空座?公子瞧,那上面不是还有两把椅子吗?”
白荆楚顺着云叟指示的方向望去,整体居中的三宝座旁边居然还有太师椅。
“大长老莫要说笑了,那怎是我坐的?我又不去讲道。”
离开讲还有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云叟是又急又切,“二公子,那就是你们的座位,是宗主特意吩咐的。两位若是不去,待宗主瞧见,指不定给我等长老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白府宗主虽然喜爱游山玩水,少问世事,但对自家孩子确是护短得很,什么都给好的,坏的不要,半点不让自家犊子受委屈。
白荆楚不解道:“宗主?大长老可是说父亲母亲已归家?”
“正是。”
正主既已归,白谨代理人应是该退了。
前段时日被困在澜京,白荆楚对白府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回来后也少与人接触,自然也不知晓二老归家之事,因此近日空闲也没去拜访。
晨钟敲响,清脆厚重的钟声绵延千里,瞬间把某些昏昏欲睡之人的困意敲碎。
洛亓安提起脑袋,弯下的脊椎骨瞬间挺直。
“怎么了?怎么了?开始了吗?”
云叟听到钟声,知晓自己必须就位了,身为大长老,本该早早到指定地点等待仪式开启,最后却成为最卡点的那个,有点为老不尊,枉居高位了。
白荆楚道:“马上进行开幕式了,你再眯一会,我会叫你。”
“好。”
“大长老,晨钟已响,您还是落座,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
“这……这这……”云叟急得乱跺脚,原地踱步上了。
大家伙背地里叫他磕巴长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情绪一激动,说话就容易磕巴,好逗得很。得亏云叟脾气温和包容、宽宏敦厚,即使知道自己有个广为流传的绰号,也不斤斤计较,任其而去。
“放心,一言既出,金玉不移。”
大长老归位迫在眉睫,最终无奈答应。
“行吧行吧,我相信二公子的为人。老臣最后啰嗦一句,久站伤身,少主早些落座。”云叟拜别,提着厚重的蓝白底公服快步而去。
白荆楚本不喜热闹,也不喜夺目,要让他去那个高位上坐个半日,大庭广众之下被众人观望两个时辰,堪比炼狱折磨。他既不想坐,也不想牵连长老们,只能等事后向二老求情了。
辰时二刻,洪钟再次敲响,洛亓安彻底没了瞌睡。
赞礼郎放声高喊:“时辰已至,请宗主宗母、大公子莅席,讲道即将开始,请各位做好准备。”
一声落下,嘈杂纷纭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三位大人物出场,走到对应座位,简单行礼,就算是和众人打招呼了。中间的长老和台下的众人随即起身,回以礼仪。
白荆楚在角落不被看见,但仍随弟子们行礼,洛亓安自然也是照着做。
深蓝厚袍的坐在最中间,翟衣坐到右边的座位上,至于白谨,则坐到左边的座位上。
赞礼郎继续说辞念稿:“吉日临堂,香焚玉鼎;请尊上登法座,阐道授业、开坛布义,诸位需凝神静听,不得喧哗异动……”他在台前念着开场白,包括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规则,时间计划安排等等。
这种流程是必须的,也是无聊至极的,但众人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许是对这次讲道充满期待。毕竟主讲人可是久滞在外的白家宗主宗母,他们此生所悟之道,随便单拎一条都是大好机缘。此等授业解惑良机,往日可不多得,谁不想趁机点破瓶颈。
白荆楚和洛亓安在梧桐树下专注地聆听着。
白砚,也就是家主,借着余光往白谨旁边的空位瞟去,人还没来。而他不知道的是,脚下的大长老在私底为此捏了一把冷汗,云叟原本以为少主知晓那两空位是为他们所设,会及时落座,结果都开幕式了还不见人来。就算不知道,方才也特意提醒过,人还是不来。
完蛋,宗主特意交代的事情办砸了。
此时,白砚不禁有些奇怪和失落,见不到宝贝儿子,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为一族之主,一代宗师,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这对正在宣讲的赞礼郎实属不敬。
所以,他选择以元识传音,心里稍稍念咒就和大儿子成功配对。
白谨疑惑地瞥了一眼,然后回正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父亲,此时为何与我传音?”
白砚一脸严肃,坐于殿前,暗中絮语道:“咳咳,儿啊,为何小楚还未到?分别多年,如今我们老两口回来了,也不知道来瞧瞧老骨头们,伤心呐,儿大不中用咯!”
说是老,其实不过揣小装大,满头乌发老什么老!
这样更显成熟男人气质嘛!呸,那叫老头气质!
忆往昔,白砚一回来就碰上大长老抱着一堆文书朝白谨的雅枫院走去,于是那时上前叫住了云叟,“大长老,忙着呢!”
大长老闻言机械地转过身子,文书资料太多,堆叠起来挡住了人脸,他从侧旁歪出头,看清来人后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在地,幸好白砚及时扶住遥遥欲坠的小书山,这才免去一桩麻烦事。
“大长老不用这么紧张,就是自家人回来而已。我们夫妻两口舟车劳顿,现在累得紧,你有空去叫小谨和小楚过来,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啊?啊……哦……噢噢,遵旨。”云叟紧张得语无伦次,还奋力伸出脑袋回应。
“那就有劳了,你继续忙,我们先行一步。”说完,白砚就拉着妻子的手离去。
后来,云叟把公文送到白谨的几案上,顺便提及此事。但是出了雅枫院的时候,转眼就把白荆楚给忘了,年老记性差。
要不是那个不知名的巡首,白荆楚也不会出现在清谈殿前,云叟更不会一见到他就想起宗主交代的差事。
面对亲父的玩笑,白谨辩解道:“父亲莫怪,二弟想必是不知此事。讲道会置办仓促,外加我近日忙于事务交接,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告知他。”想到这里,白谨心生愧疚,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忘记呢?愧为人兄。
“这不关你的事,无须自责。我先前让云叟那家伙通知你和小楚,结果这些天就你一人来拜访,小楚的人影都见不着半点,估计是那老家伙的健忘症又犯了,哎,真不靠谱!”
“父亲莫要恼,大长老好歹也是白府的顶梁柱之一,平日里琐事缠身,偶尔忘记一两件事也正常。”
“我又怎不知晓?你就当我胡说,有些话不吐不快啊。”
……
两人面容严肃,肌肉放松,看上去很有专心听讲那范儿,其实背地里的悄悄话都吹上天了。
而下面的大长老冷汗直冒,总感觉背后有一道阴森的目光锁定自己。
早知道二公子如此任性,就不该由着他胡来,就是绑到座椅上也好比放鸽子强。
赞礼郎宣讲了一大堆文绉绉的开场白,讲道才正式开启。
洛亓安听得耳朵起茧子,开口道:“阿兄,那人说了这么多废话才开始正戏,后面肯定很难熬,不如我们不听了,偷偷溜走吧。”
“不行。”
“为什么?我们躲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中途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吗?”
“今日讲道之人是父亲母亲,于情于理都走不得。”
“父母亲而已……父母亲!!等等……不对,你是说台上坐着的是令尊和令堂?”洛亓安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震惊到掉下巴的程度,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位大人物。
“嗯。”不是,你怎么能如此淡定?
“阿兄来之前也没有和我说这事啊,早说我该好好捯饬捯饬。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府里没有半点响动?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我也是方才刚知晓的,你睡着了,所以没有听见。”
洛亓安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见到白荆楚的父母,毕竟这几年那两位云游在外,从不归家,如今一夜之间就回来了,曾经的心安理得受到了极大动摇。
这下好了,什么讲道讲义,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完全就是左耳进,右耳出,跟空气流通似的。而白荆楚则全然相反,专心致志的听着干巴枯燥的奥义。
这两人谁也不顾谁,听课的听课,乱想的乱想,各忙各的。
对于这种开放式的课堂,底下弟子是可以自由提问的,而台上的人负责答疑解惑。
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师妹从位置上站起来,大胆地问:“弟子近日苦心专研一门水系功法,可无论我怎么尝试,就是理解不了书中的精髓,敢问宗主,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白砚道:“你可曾实际操演过?”
“回宗主,我只曾翻阅万千古籍,不曾实操。”
“书中自有黄金屋,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师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宗主,弟子谨记,下去后定勤于练习。”说完,她便盘腿而坐。
师妹坐下后,又有一个扎高马尾的少年站起来,鲜活利落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修行?是为了获得神位吗?”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不仅是你的问题,也是困扰无数修士的问题。今日,我便说与在座诸位听,望尔等在日后的修行途中,莫要迷失了本心。”
那少年被夸,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嘴角翘到耳根。
“修行的目的并不具有唯一性,人心各异,所见山河便各有模样。有人修行是为了晋升神界,自我突破;有人是为了追名逐利,群流景仰;也有人是怀仁秉义,济世悯生……无论是出于哪一种目的,都有它自己的道理。尔等可问问自己的本心,究竟是属于哪一种,找到心中所想,意中所念,若你认为它是对的,就坚持。”
白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一闭嘴,场面就沸腾起来。
“你是为啥呀?”
“我……应该是保护父母吧!”
“那你是为啥呀?”
“我要拯救芸芸众生,除恶卫道,诛邪扶善,我要匡扶天下正义,屠尽世间所有魑魅魍魉。”又一个高马尾少年趾高气昂地拍胸发誓,颇有英雄气概。
……
洛亓安也被打动,好奇地问白荆楚:“阿兄,你修行是为何?”
“守护。”
洛亓安木讷两秒,好似想到某些前尘往事,继续问道:“那你想羽化飞升吗?”
“想。”
“为什么?”洛亓安与某位正神有着不小的仇恨,他不希望白荆楚去那个死地方。
“守护。”
“可是你再人界也能守护家人,守护苍生,为何非要去神界。”
白荆楚垂眸不语,有时候洛亓安读不懂他的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是人界至尊,实力也远远不够。
忽然,白砚大声咳嗽两声,再次开口打断了喧阗的讨论,“诸位可还有疑惑?”
窈窕妖艳的女弟子起身问道:“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该如何应对?”
……
油光满面的胖子臃肿地问道:“如何克制自己的**?我尝试过节食减肥,次次失败。”
……
师承大长老的弟子问道:“淬身时需要注意什么?”
……
……洛亓安觉得他们问的问题太低级,不由得发起牢骚,“这都问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不是无师自通吗?”
“你是慧骨天成,悟境通达,可并不是人人都如你般资质卓绝。大多修士需要在历练途中反复琢磨才可悟出奥义,精尽修为,甚至一些人劳其终生,修为也只能停留在筑基期。”
洛亓安长哦一声,等等,阿兄这是在夸我很厉害,好开心好开心,又得到褒奖了。
这场一问一答的讲道持续到正午才终止,赞礼郎宣读完结束语,人群拥挤着散场。
洛亓安见人越来越少,心里更加忐忑不安,而白荆楚依旧淡定自若,目送着一波又一波人群离去。
“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这时,方才说要惩恶扬善的少年路过,正好看见站在梧桐树下的两人。
“二公子,三公子。”行君子礼。
“嗯。”白荆楚点头回应。
“二位少主为何在此处站着?”
“有事儿?”白荆楚了冷冷地问。
那少年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就是随口问问。那个……那个……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告辞!”少年作揖离去。
白荆楚就是这样,冷脸心善,自带低气压场,除了特殊的时刻、特殊的人。
下一秒,一位清皎如月的女弟子拦截少年的去路,用着一种浅柔似霜的声音说:“大师兄为何走得如此匆忙?”
“云师妹?我刚和二公子了几句话,正准备回去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
那女弟子回头,看见紧靠的两人,尔后移开目光,问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何二公子和三公子不拜师学艺呢?”
“你入府时日短,不知道这两位翘楚的修为也正常。二公子和三公子虽然年轻,可实力却已然逼近化神境界,假以时日,定能成就真神。”
洛亓安不仅眼睛好使,耳朵也好使,听闻别人说他能成神,不屑地嗤笑一声。
慢慢地,人已经走光了,清谈殿前空旷无比。
“我们还不走?”
“走吧。”
洛亓安比出一个大大的“耶”,转身而去。
“你是不知道,站着可累死人了,回去后,我一定要吃顿大餐补充能量。”
……无人应答。
“阿兄?”
洛亓安左看右看,没有人。
回头看,白荆楚走向相反的方向,他一个箭步冲过去。
“阿兄,你走错了,回家是在那边。”
白荆楚道:“没有,我们不回家,我们去拜访父亲母亲。”
谁的父母亲,好歹说清楚啊。洛亓安如遭雷劈——不——不——
本大爷纵横天下,从来没有这么为阿兄以外的任何人感到胆战心惊。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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