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万骷尸山

太阳落山,昏黄逐渐笼罩整座城市,万家换歌与灯火也随之退场,宴会上的宾客越来越少。

周老爷生死未卜,多少人对这个地主老爷虎视眈眈,周管家竭力把府邸恶事压下去,以至于事情才没有扩散开来,再加上宴内主人怀事不谈,出了李府大门的达官显贵们脸上仍然挂着醉醺醺的笑容,丝毫不知道今早发生了多么恶劣的一桩事。

“以酒会友,好好好!你……你……与我一同……回……去,路上……路上咱们继续聊。”一个满头通红的胖子搭着旁边人的肩膀,身子摇摇晃晃,说话不利朗。

“尽兴,尽兴啊……李老爷,多……多谢款待啦!”又是一个醉酒的粗汉。

……

其中也不乏意志尚存,仪态得体的显赫官人,“承大官人厚待,酒足饭饱,小人拜谢,先行告退。”

……

李老爷一一回应着,拿出东道主应有的格局,可身在曹营心在汉,眼看天边的蓝越来越深,就快变成黑色了,心里紧张得不行。

最后走的是周来财和周晚。

白荆楚和洛亓安早早站在不为人知的过道等候,静静看着一个又一个离开李府,直到最后只剩下两人。

“李大伯,盛宴都已结束,为何不见爹娘的身影?我本以为他二老与同行攀叙去了,怎的到头来也不来找我与妹妹?”

说话的人是周来财,衣着宝蓝花缎,头发尽数束顶,玉冠横固。侧旁站着的是周晚,身着浅荷齐胸襦裙,双手合握于腹部之前,娴静端庄。

李老爷语塞,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汗。

“呃……那个……贤侄啊,你爹娘有其它事情,来不了了。”心虚至极。

其它事情……估计是忙着去投胎吧,我也不清楚。

闻言,周家二子皆是震惊。

周晚埋怨道:“爹娘也真是的,有事也不提前说一声,连大伯的生辰宴都能缺席,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他们。”小女子一脸不服气,可爱又灵动。

李老爷:“……”

小姑娘诶,你恐怕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到底说不说?老爷子是百口难言,正当他纠结之际,白荆楚从后方出现。

“仙长。”李老爷恭敬地行礼道。

“嗯。”白荆楚轻应一声,而后说道:“你们的爹娘遇害了,就在昨晚。”

语气是那么平宁,不起波澜。他的眼神很好,就算没有提前看过周家二子的画像,也能在一群人里分辨出。

周来财冲上去就要打人,面目狰狞,横眉竖眼,“哪里来的泼猴?居然敢咒我亲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幸好,及时被周晚拦下了,全拳头最终没有落到白荆楚身上。

不然……

迎接他的将是洛亓安的一记雷霆耳光再加上夺命毒舌,因为他已经刷黑了脸,就差撇开白荆楚横拦着的手臂。

“哥哥,你冷静点,不要那么暴躁,一定有什么误会!”

“妹妹,你也不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

“我听到了,先沟通清楚了来。”

“哼!”周来财不服气地退回去,临别前甩出凶狠的眼色,好像在说,等一下我定要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猴!

洛亓安心道,你敢来,我就敢杀了你。

看看是谁的人拳头硬,本领高。

小小插曲暂且告一段落,白荆楚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反而更加无所谓道:“这是事实,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去检查,看看你的亲长在不在府上。”

李老爷一听,这哪儿行啊,万一两小辈再有不测,自己怎么交代;万一白荆楚跟着折返,自己一个人遇上疯魔女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流过血的地方不能去。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贤侄啊,这位仙长说的不假,我已经派人去验证过了,他是来救我们……哦不,你们的,你们二人今夜就在我府上留宿,万一疯魔女来寻仇,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一听,瞬间站不稳了,惊慌,失措,悲绝,不敢相信。周晚泪腺发达,咸苦水已经从眼眶里流出来,抱着周来财的手臂就开始痛哭流涕。

李老爷唉声道:“大哥命运多舛,我也伤心难过,哎——”

洛亓安可不爱看这梨花带雨的场面,嫌弃地撇开头。

等人哭够了,白荆楚才开口说话:“你们周家与疯魔女有仇,她昨晚害了其二,今晚还可能再回来,你们最好不要睡觉。”

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晚抽出手绢,擦拭眼泪,“好,都听仙长的,只是……小女子想问一问,我们……我们能活的把我有多大。”

“五成,若妥帖配合,九成。”

“……”

洛亓安说道:“你们若不作死,就不会死,剩下的一成看天意。”

周晚连连点头答应,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胡来,凡人之躯较量不过妖怪,有仙人护佑,定能平安无事。

她这样安慰自己道。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仰头看去,还能看见比天空深几个度的云,那是深蓝色,厄难降临的前夕。

李老爷给周家二子安排的是顶好的客房,挨得很近,是为了方便照拂。而后便回到自己卧房休憩去了。

其实只是寻个庇护所,根本睡不着。

白荆楚守在周晚门前,洛亓安守在周来财门前,各站其位,各守其岗,中间隔着两道厚墙。

最开始,并不是这样安排的,只是有人从中搅局。

白荆楚让众人回房休息整顿,养精蓄锐,因为他也不知道敌人何时来,若凡人精力不充沛,届时只会雪上加霜,拖后腿。

但……这不等于允许他们睡着。

人走后,他让洛亓安去守周晚,自己去守那大公子。

“咱两换换,你守周晚,我去看着那二货。”周来财前不久才骂了白荆楚,他哪儿能让两人单独待在一起。

洛亓安在心里盘算,他如果犯贱,我打着不心疼,也不会有心理负担,比阿兄那迁就人的性子好下手多了。

白荆楚拒绝再三,被纠缠了一路,最终拗不过洛亓安固执的劲儿,勉强答应下来。

“你啊,就知道揪着我欺负,小白眼狼。”

洛亓安满脸春光,嘿嘿地笑着,恃宠而骄道:“天地良心,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欺负于你?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是阿兄让我欺负,我才有那个胆子,说到底,还不是你的错。”

白荆楚的脸一红又一白,用力把洛亓安推开,留下四个字就走进周晚所栖的院子。

“满口胡言!”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走路的节奏都被打乱,同手同脚,衣袂飘然,马尾摇晃。

“噗——哈哈哈哈哈哈,阿兄……哈哈哈哈,你也好可爱,比我还可爱。”

洛亓安笑得捂住肚子,直不起脊椎,眼泪从眼角挤出,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在地上打滚起来。

白荆楚:“……”

笑够了,他才重新恢复正常,嘴巴微张,小声说话,像自言自语,也像在和离去的美人告白。

“阿兄,我真的好喜欢你。”

一双眸子温润似水,缱绻酥软,缠上白衣的目光裹着浓厚的融融怜惜。

他的眼底荡漾着,爱慕之意快要把人融化,似夏日暖阳,冬日篝火,无人之下,他不禁抿了抿唇。

夜半三更,李府已经无人在外游荡,连巡逻队也钻进窝里躲避灾难去了,想必已是得了李老爷首肯。

空旷的院子,凉风灌耳,野草浮动,蝈蝈歌唱,有人觉得惬意,有人觉得瘆人。

做戏非有殊,看戏乃各异。

上半夜临近尾声,白荆楚仍然抱着栖水依靠在木柱上,仰头望月,发丝飘动。正当他放松警惕,以为今晚是个平安夜的时候,房间里传来尖锐刺耳的叫声。

只有周晚的一声啊,等白荆楚推门而入时,人已经不见了,空荡封闭的房间,只有窗户是敞开的,凉风肆掠地灌入。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跳窗而出,却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须臾,隔壁的洛亓安听见声音也闻声赶来,屁股后面还跟了个长了雀斑的人。

“有情况?”

“嗯,周晚不见了。”

周来财瞳孔骤缩,大步冲上前,怒气勃天地吼道:“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们请你来捉妖,你怎么连个人也看不住?你刚才发的誓是放屁来的吗?你个吃白饭的窝囊废,我妹妹要是有个三场两短,我饶不了……”

“啪!”洛亓安不知何时挡在了白荆楚面前,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周来财脸上,留下一道猩红的掌印。

周来财被扇歪了脸,颤抖着手臂捂住一边脸,不可置信,“你”字还未来得及吼出来,人已经被打懵了。

洛亓安眸子无光,下颌紧绷,整张脸冷沉得透出刺骨寒意。

“你再嚣张,我拔了你的舌头,剜了你的眼。”

换作小时候的洛亓安,那是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而如今碍于白荆楚,也只是宽宏大量地发出威胁警告。

如戏戏剧性的一幕,白荆楚都吓愣住了。

他站出来,递给周来财一个青瓷小瓶子,立刻道歉:“不好意思,他的脾气差了点,我代他向你赔礼道歉,这是通淤膏,能很快消除你脸上的……”白荆楚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谁曾想踢到棉花也能这么疼,他心里有气,但不敢撒,一把抢过药膏就开始往脸上乱涂乱抹。

气死我了,真憋屈,你要是落到我手里,我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竟敢如此羞辱本少爷。

小小纠葛不过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结束了。

洛亓安开启灵眼,辉煌金光流出眼框,原本普普通通的地面便出现黑红痕迹,除了他,其它人自然是看不到。

“阿兄,闭眼。”

白荆楚被一双手抓住肩膀,强制转身,下一秒,温暖的灵力注入双眼,再睁开时,也看到了同样的异常,线索轻轻松松就出现了,还怕找不到疯魔女吗?

“追。”

“好。”

两人快速交换眼神,几分踏步便腾空而出。

“等等,等等,带上我!”还在涂药的人一抬头,连忙追喊,术法不够,蛮力来凑,声音那叫一个洪亮。

白荆楚猛然停下,好似想到什么,让洛亓安把人带上。

疯魔女两次都没有被我的禁制察觉,万一她调虎离山,这个人在李府地方就危险了。

洛亓安不情愿地抓起对方的衣领,轻松把人拎到空中,而后三人一齐寻着黑红痕迹追去。

因为都是踏空飞行,所以只能拎着人前进,不然……骑在其中一人的背上……吗?

周来财看着洛亓安的黑色背影,又往下俯瞰,瞬间吓得屁滚尿流,止不住打颤。想去抓住手求个安稳,一想到那凌厉的眼神又退缩回去。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去,但我要是碰到他的手,我一定横着回去。

“仙长,仙长,能不能换个人拎我。”

白荆楚毫不犹疑答应了。

“仙长,仙长,能不能给我个载具。”

白荆楚又是毫不犹豫答应了。

“仙长,仙长,能不能把你这把剑变大一点。”

白荆楚又又毫不犹疑答应了。

“仙长,仙……”

“你再啰嗦一句,我就把你丢下去。”

“……”

洛亓安隔着白荆楚,怒瞪着他,不耐烦写在脸上。

飞了好长一段距离,黑红痕迹越来越浓,直到在一处山脚才断开,就像海底断崖般,前方忽然就空了。

白荆楚悬停在半空,再度开启一层灵眼,雪蓝白光辉变成湛蓝色,看透地面,痕迹还是就此中断了。

“走,下去看看。”

两人双双俯首冲刺,栖水紧跟其后。

“哇啊啊啊,慢点啊,慢点啊,要死,要死了!”周来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流,原本就长了雀斑的脸更加腌臜不堪。

栖水听得兴奋,更加卖力冲刺,谁理你?

落地后,白荆楚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在天上看这座山以为是绿得发黑,结果这哪里有绿,分明全是黑,真是瞎了眼。

除了眼睛,鼻子也难逃厄运,刺激的腐臭,混杂着霉味,笼罩整个山脚,因为一眼望去尽是昏暗,更难受了。

白荆楚面色铁青,胃里翻涌搅动。

“阿兄,你很难受?”

“没事,我们走吧。”

收了配剑,他走在最前面开路。

“喂,那个谁,快跟上。”洛亓安偏过头,斜视一眼。

“……”

如果说恐高使周来财动摇,那这里绝对是他打退堂鼓的理由。没有哪一个凡人能在本能恐惧面前站稳脚跟,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哥更是如此,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但是……

现在他和两位仙君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落单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于是缩着身子,快步跟上去。

山脚还只是闻着臭味,半山腰就截然不同了,地里不仅渗血,头顶的树枝上更是挂着一个又一个椭圆蛹,大小不一,由于光线昏暗,凡人之躯看不太清楚,可白荆楚却能清晰看见地上掉落的人类肢体,恶心至极。

碍于林子里的脏物实在太多,纵然万般小心,还是会沾上。

这跟要了他的命无异。

静悄悄,阴风阵阵吹过,忽然,队尾的周来财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吓声。

“我……我……好像踩断了什么东西,不像是树枝……”

他浑身颤抖着,吓出一声冷汗。

洛亓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轻飘飘道:“脆化的人骨而已,大惊小怪干什么,没见过白骨啊?”

周来财从没感觉过一双脚能如此沉,如坠千斤。

“人……人骨,我……我踩到它了,我会不会死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害怕,忘记思考。

“……”

白荆楚无奈叹息,安抚他。

“不会死,你妹妹应该就在这座山里,我们继续找。”

“仙长……我们能不能不找了……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也不知道那怪物的具体位置,盲目找下去也是徒劳,不如改日再来。”周晚已经让封魔女抓了去,周来财很明显已经不再信任白荆楚了,更是他内心的懦弱在作祟。

白荆楚:“……”

洛亓安:“……”

无语啊,怎么会有这样当亲哥的,连自己亲妹妹的安危都能如此轻描淡写。

“你若是害怕,自己回去罢,不找到人,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白荆楚不再管他,带着洛亓安继续前进,男人犹豫片刻,还是没骨气地跟了上去。洛亓安心想,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懒得跟这种小人多说。

“啊——”一声尖锐刺耳的女声隔空传开,惊飞了林中鸟。

白荆楚第一个听出声音的主人,蹙眉谨慎。

“不好,是周晚,她有危险,我们快过去!”

“妹妹,你不要怕,我马上来救你。”

一位衣着凌乱的少女坐在干净的石头上,眼神恐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你不要过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求……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

她害怕得紧闭双眼,还是抵挡不了生理性的恐惧。

面前的怪物被银白色丝线包裹身体,露出妖娆多姿的曲线,她正伸手朝石头上的周晚靠近。

下一刻,一把白蓝色的飞剑横插而过,幸亏她提早察觉杀气,迅速躲开攻击。

“栖水,回来!”

白荆楚把怪物逼退到另一边,远离周晚,而自己则快速守在周晚面前。

疯魔女看了一眼周晚的右脸,那娇嫩的脸上有一道红色的伤口,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可周晚并不知晓,心里的恐惧已经让她忽视了脸上的疼。

而后,怪物迅速将目光挪到白荆楚身上,警惕又愤怒质问: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腔调沙哑诡异。

“你不需要知晓我的姓名,只需要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洛亓安很快便跟了上来。

“亓安,护住他们。”

还不等洛亓安回答,白荆楚就把周晚推到他怀里,自己冲锋陷阵。

洛亓安见女子朝自己砸来,一个闪身躲开,轻松扶住她的背,而后快速撒手。

“你自己站好。 ”

“妹妹,你怎么样?那妖怪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周来财着急地上下打量,围绕周晚转来转去。

“我没事,她没有伤害我……我想,应该是你们来得及,她还没来得及下手,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不被杀死也被吓死了。呜呜呜……哥哥,我好害怕。”周晚抱住自己的哥哥,伤心地哭起来。

洛亓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白眼翻上天,喂喂喂,你不要被那个人渣骗了,他可没有真的想来救你,他在做戏给你看呢!

另一边,白荆楚依靠栖水和疯魔女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说目前占据上风。

还行吧,比意料中的进度慢了一点,不碍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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