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辰时已过,日头正好。
这几日顾府里喜气绵长,红绸子从二门一直铺到内宅,连湘竹院门前的青竹都被人用红绫缠了几道,看着好不扎眼。
顾言念坐在镜前,让阿九替她挽发。
铜镜里的少女睡足了觉,眼下虽还看得出些淡淡青色,却比前两日山庄里那副样子强出太多。面上添了些气色,整个人也显得清醒许多。
“姑娘这几日见谁都不拧眉了。”阿九一边绾头发,一边悄声打趣,“想来卢二郎君是真还顺姑娘的意呢。”
“胡说。”顾言念淡淡道。
嘴上虽谦着,心里却不得不承认——
卢珣的确是个难得的少年郎,行止稳,言语松快,又懂得分寸。阿耶阿娘几年的挑拣,倒真不是白费心思。
想着,她心头也轻松了几分。
可这才松口气,心里却又隐隐泛起一点别样的念头。
——不知道王伯衡身上的伤好过来没有,毒是不是已经解了。
她深吸口气,把这一缕心绪压入箱底,才强行让思绪转回今日之事。
今儿又是大姐姐出阁的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她自然也不能闲着。
用过早膳,云夫人那边早就差了人来请她过去,说是给新娘子添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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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仪那边的院子今日最是热闹。
一早便有喜娘、嬷嬷出出入入,屋里摆着喜盘、合欢镜、红罗盖头,梳妆案前摆了好几匣头面。
顾言仪坐在炕边,已换上大红嫁衣,衣裳压得肩背都不大敢动,脸上只上了淡妆,眉眼依旧是那份温和的端庄,只是眼底掩不住一层紧张。
云夫人亲自坐在一旁,给她戴金花簪,见顾言念进来,抬手招她:“念念,过来瞧瞧你姐,少不得你添两件东西。”
顾言念上前,先给云夫人行了礼,又朝顾言仪笑了一笑。
“大姐姐今儿好看。”她说得极认真。
顾言仪抿了抿唇,眼中微微一热,却还是笑道:“你嘴是甜的。”
云夫人瞥了她一眼:“这话说得,亲妹子夸两句还要嫌。”
一屋子的喜娘、嬷嬷都笑。
顾言念陪着姐姐说了几句话,又从自己那边拿出早准备的两件细软——一对南珠耳坠、一件薄金丝织的披帛,替姐姐搭在肩头。
“出了这门,都是顾家女。”
她低声道,“大姐姐心里若有不顺心的,只管回来说。”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云夫人听了,只当是小女儿嘴快,却没多说什么。
顾言仪抬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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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时分,外头鼓乐隐隐,英国公府那边先遣的轿、礼车已到二门,礼官在前头与顾家总管对礼,里里外外都是忙声。
到了巳时,女眷那边已经轻闲一些,云夫人被请去前头与英国公府那边来的主母亲族见礼,顾言念暂时退出来,回了湘竹院换件轻便外衣,预备待会儿送大姐上轿。
刚换好衣裳,正要喝口茶压压嗓子,就听得院门那边一阵笑语声:“顾二娘子可是躲在这儿偷闲?”
声音爽利,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倨傲。
阿九一听,忙掀帘出去,片刻又掀帘进来:“姑娘,是三姑娘来了。”
霍廷澜今日也换了身体面的宫样襦裙,一色湖蓝缎面,上头绣着银线折枝花,腰间却系着一条窄窄的皮带,怎么看都有点不像规矩小姐。
她一进屋,也顾不得那么些礼数,先扫了顾言念一眼,上下打量两番,啧了一声:“几日不见,你倒养得有精神了。”
顾言念让她坐,笑道:“托你福,命大,没死成。”
霍廷澜“哼”了一声:“你要是真死了,我倒清净了,省得整日被你牵连。”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自来熟地在塌边坐下,又伸手掀了掀她袖子,瞄了一眼腕子上的纱布:“还疼不疼?”
“皮外伤罢了。”顾言念把袖子放下,“你今儿不是该在府里帮你那位堂兄张罗喜事么?怎么有空往我这儿跑?”
“张罗不着我。”霍廷澜撇嘴,“英国公府里姨娘、嬷嬷多得是,比我有本事。我来了,一是给你大姐添妆,二么——”
她说到这里,眼角的笑意收了收,打量了一圈屋里,见只有阿九、小槐在,便朝阿九使了个眼色:“你们两个去外间守着,别让人随便进来。”
阿九一愣,还是照做了,小槐也跟着出去,将帘子放下,只留了个小缝透气。
屋内登时静了许多。
霍廷澜这才收了笑,声音压低下来:“有桩事,我本不该乱说。可我想着……顾家这门亲,总得有人提一句才是。”
顾言念先是一怔,下意识坐直了些:“什么事?”
“前两日,我从宫里出来,回府得迟了些。”霍廷澜慢慢道,“进后门时,正好遇见我们府里一个婆子,领着几个小丫头,簇着一个女人往二房那边去。”
“女人?”顾言念从她语气里听出不对,“哪来的女人?”
“看打扮,不像是我们府里正经在册的姨娘。”霍廷澜皱眉,“穿得不算华丽,却也不是粗衣。最要紧的是——”
她顿了顿,抬手比了比自己小腹的位置,“肚子已经这么大了。”
顾言念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得那婆子?”
“认得,是二房那边的人。”霍廷澜道,“我问她,她还只说是‘外头送来的病人,暂且养着’。”
“病人养在二房里?”顾言念冷笑,“英国公府什么时候成了善堂?”
霍廷澜也觉这话荒唐,摇头:“我自然不信。后来又逼问了两个小丫鬟,那几个丫头年纪小,被我一吓,就露了口风——说是‘二郎身边的人’。”
顾言念皱眉:“哪位二郎?”
“还能是谁。”霍廷澜说到这里,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你大姐要嫁的那位——霍廷澈。”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连外头远远的鼓乐声,都像被隔了一层布,传得模糊了。
顾言念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绞了一下。
霍廷澜看了她一眼,道:“我本不想管这事。那毕竟是我堂兄,又是府里的私事。可你大姐要嫁过去……我若装作不知,将来见了她,心里也要不安。”
“你可跟家里说过?”顾言念问。
“没有。”
“为何?”
“说了有什么用?”
霍廷澜有点烦躁,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男子在外头有几个女人,谁当回事?只要将来明面上的正妻还是端坐在那张主母椅子上,就算对得起娘家了。”
顾言念听得眉心一点一点拢紧。
她本就觉得——
大姐自幼稳妥懂事,模样又端丽,论教养、论身份、论母亲亲手调教的体度,哪一点不是能做正妻、能进当家大房的?
偏偏这回,却要嫁去英国公府的旁支房。
虽说英国公府是勋贵大府,可到底——旁支终归不如嫡房。
她心里早就替大姐憋着一口气了。
此刻霍廷澜这么一说,她胸口那口气几乎要炸开。
她握紧了手。
“你把那女人安在哪院子?”顾言念忽地开口。
霍廷澜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总要知道她在什么地方。”顾言念道,“免得将来我大姐连人是从哪儿来的都不晓得。”
霍廷澜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还是道:“我打听过了。是二房后头新添的一进小院,原来是空着给将来添妾的,算不得名正言顺。”
“见我问得紧,那婆子还嘟囔了一句,说‘等过了这一阵子,自然会给她起个名份’。”
“等过了这一阵子……”顾言念冷笑。
那就是等顾言仪出阁定了亲,再把这人摆出来,来个先斩后奏?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厌烦。
“你打算如何?”霍廷澜问。
“还能如何?”顾言念垂下眼,“亲是退不成的。”
她知道父母、兄长们是如何算计过这门亲事的,也知道顾家如今的处境——
没人会为了一桩“未必就是实情”的流言,平白得罪英国公府。
“但我亲姐姐要嫁过去,我总要替她看一眼。”她慢慢道。
“看什么?”
“看她是嫁去做主母,还是嫁去给别人抬妾。”顾言念的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极不服气的僵硬,“若只是让人拿来当幌子,那也得让人知难而退。”
霍廷澜张了张口:“你莫要乱来。”
顾言念不答,反问她:“你今儿来,除了说这件事,可还听说一桩?”
“什么?”
“听说英国公府二房的今儿筵席开得极大,连定国公府那边也去了不少人。”她淡淡道,“你阿兄,可是也要到?”
“自然。”霍廷澜点头,“我那堂兄一向与阿兄交好,这回成亲,怎么也要请他作陪。”
她说到这里,隐约觉出什么来,眼睛微微一眯:“你打什么主意?”
顾言念笑了一下,没答正题:“我能打什么主意?不过就是送大姐姐上轿,再随喜行礼罢了。”
霍廷澜狐疑地盯着她:“我可先说在前头,英国公府里可容不得你像在相国寺那回那么闹。”
这可是面子问题,顾言念要是来个大闹婚礼,那可就是好几家连跟着下不了台面。
“你放心。”顾言念站起身,理了理袖子,“今日是顾家的喜事,我又不是疯了。”
霍廷澜还是不放心:“那你——”
“不过是多带一个丫鬟过去。”
顾言念截住她的话,“叫她眼睛尖些,路上多看几眼院门,也算是给大姐试试看路。”
“多带一个丫鬟?”霍廷澜挑眉,“你可别告诉我是你自己。”
顾言念却笑而不答。
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随嫁的丫头名单昨日就已经定下了,若再添一个名字,难免引人疑心。可若是她自己换一身粗布衣裳,从中抽身,戴上帷帽,混在那几个二等丫鬟里头,谁又真能认出来?
只要不在明处露面,对大姐、对顾家体面都无碍。至于英国公府那边——
她不打算闹事,只是先看清楚。
若那怀孕的女人真是霍廷澈的人,且他还要装出不知道的样子迎娶顾家女,她总要让他晓得——
顾家女并不是任人牵着鼻子走的。
霍廷澜看着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劝不住,捏了捏眉心:“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要是被抓了,这下可是少不了吃板子的。
“我自有分寸。”顾言念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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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酉末时分,顾府灯火亮如白昼,喜幡自二门一直垂到街口,连风吹过都带着红绸的暖意。
到了送亲的时辰,一众族中女眷齐聚前院,本应站在最前头相送的新娘亲妹——顾言念,却迟迟不见影。
云映秋皱眉道:“念念呢?怎的这个时候还未出来?”
阿九早已按顾言念吩咐好的,立刻上前行礼:“回夫人……姑娘心里难舍大姑娘,一时哭得厉害,让小淮先陪着歇息片刻。”
云映秋听得既心疼,又无可奈何,只叹:“她自幼与仪姐儿最亲……罢了,让她在院里也好,人多嘈杂,怕她更难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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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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