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投机

于是顾言念继续道:“只是瞧瞧。马毕竟是卢二郎自赣南带回来的,自然还是归你。”

卢珣听明白了她心里那点“不肯白占便宜”,唇角微微一动,语气却仍是那份温温的平稳:

“二娘子放心。”

他略一沉吟,才接着道:“它这一路跟着在下,雨里泥里都没少遭,也算是命苦。将来若真有一日,能劳二娘子替它说一句‘还算像个好马’,在下就该替它磕头谢恩。”

顾言念原本端着的茶盏,忍不住轻轻一晃。

“好端端的,让马给我磕什么头?”

她被逗得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笑意溢出时,先前那层若有若无的疏淡仿佛被风吹散,眉眼间霎时亮了几分。

她本就生得明艳,肤色白得几近透光,这一笑,仿佛花枝乍开,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卢珣短暂的失神一阵,又很快回过味来,面上秉着得体地笑,又缓缓道,“在安南时,渠边泥水深,天一黑,有时连人影都看不真。若不是它脚下稳,当初怕也回不到长安。”

顾言念最喜欢听这些逸闻趣事,这般听得认真,忍不住问:“渠边真有这样险?”

“有。”

他略略点头,茶盏在指间一转,“人摔下去,若是碰上石,伤在外头;若是被水卷走,伤在里头。外头的伤好看见,里头的就难说了。”

“渠务是泥水活,在下不过是跟着学几手罢了。若是遇上大雨,守在岸上的那些民夫,比我们这些读过几本书的人管用得多。”

这话倒叫顾言念听着颇顺耳。

她向来瞧不惯那种动不动就“百姓如何如何”的高调话,此刻听他把话头往“民夫更管用”上引,反倒觉得这人落得住地。

“卢二郎这话倒像阿耶。”她抿了口茶,道,“阿耶常说,账本上写得再好看,也得落到仓里有粮、渠里有水,这才算数。”

卢珣垂下眼,轻轻一笑:“顾公胸怀广度,知稼穑、晓民艰,皆是治家治政的实学。在下学识浅陋,不过谨守前贤旧规,不敢妄自与顾公并论。”

谁不喜欢听人夸自己的阿耶。

顾言念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更松快了几分,便将茶盏放在一旁,抬眼重新端详起面前这位卢二郎来。

先前廊下光影斑驳,她只觉得这人生得端正、说话稳妥,如今坐得近了,才看得更分明。

少年眉目清朗,眉形利落,却并不锋芒毕露;眼窝略深,使得眼神看起来沉静,眼尾微微向外挑开一点,让人一眼便知他并非性子软弱之人。

他肤色比京中常见的贵公子深些,却干净利落,不显粗野,反倒添了些常年在外的沉稳风霜气。

顾言念心里轻轻一动——

怪不得阿耶阿娘最后为她选了这样一个郎君。

……

两人言笑声低,却顺着风从亭中散出来,落在廊外假山后的阴影里。

那处原本无人——

可此刻静静立着两个身影。

顾尚书与卢尚书。

两位朝中重臣,素日言谈皆带三分威仪,此刻却像两个偷看自家孩子读书的长辈,半隐在海棠树影下,不动声色地望着亭中那两个小辈。

亭中风光柔暖。

树影掩映下,少年朗朗如玉,姑娘明艳含笑,隔着一张石桌,一茶一盏,说话时眉眼皆带轻意。

顾尚书看了几息,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目间那点常年压着的锋锐也淡了下去。

卢尚书瞧着亭中,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又几分欣慰:

“景澄这孩子,不算伶牙俐齿,却晓分寸、知进退。与女郎家说话,多半容易拘谨……今日倒是破例了。”

顾尚书侧过眼看他,含笑不语。

卢尚书又道:“二娘子……与坊间传言,确也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话里添了三分探问:

“孟礼兄当年……是存了让二娘子远着些宫闱的心思么?”

这些年顾言念在外头的风声的确是不好的,既他今日见了真人发觉并非如此,大抵也就能猜出个一二了。

如今朝廷事大多有世家说了算,皇帝说是帝王,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摆设。

即使如今快要而立,宫里不过就一个出身低微些的白氏女,其余的嫔妃都是世家各族送进宫去的世家女。

世家想要权力,想要保证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胁,但却不想落下个谋权篡位的罪名。

所以只能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等日后生下流着穆氏皇族和世家血脉的皇子,世家自然又会推他们为下一任皇帝。

原本三年一选秀,今年也该像往年一样,他们几个大族里头挑两个旁支的女儿送进宫去也就罢了,偏偏这个时候皇帝提出来,他要立后。

更糟糕的是,定国公居然也答应了这件事。

顾尚书不知道定国公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定国公是不是听的安康长公主的枕边风。

反正他只知道,这个后位无论谁来坐,都只能是一个出身世家、但是又不能有位极人臣的世家女。

一则是怕外戚专权,二就是位极人臣的那几家根本看不上皇帝。

譬如阮相爷、萧太尉、谢太傅家的女儿,即使是皇帝想要,他们也不舍得把女儿送进去,更多的,是根本看不上皇帝这个“女婿”。

既然三公凑不上数,那就只有看他们几个六部尚书。

可恨那吏部尚书是个人精儿,举凡是膝下女儿,都是一生下来就定了亲,一到十五就嫁出去,是一点浑水也不想趟。

礼部谢尚书又是谢太傅的亲弟弟,谁敢让他送女儿入宫啊?

这刑部张尚书已经一连送了两个女儿入宫了,也没有人好意思再让他送女儿了。

至于兵部云家、工部卢家,这两家都是将门出身,偏府中大多为男儿,近年来得了几个女儿也都还没到岁数,如今怕是都还在认字的年纪,不要说送进宫去。

细细算下来,可不就他顾绍勋还有女儿刚好到了年纪吗?

要说皇帝就是纳妃嫔也就罢了,他还能从旁支选几个适龄的小辈送进宫去——

可偏是立后。

这等要紧的位置,也是前一发动全身啊,就是他想随便选个人送进去,世家几位同僚也不会应允的。

何况自家女儿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这哪里是能入宫为妃的料子啊。

顾尚书都能想象女儿要是真被送进宫去,估计不是打皇帝,就是被皇帝打。

过不了多久,他顾绍勋就该乞骸骨还乡了......

所以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儿送去城外庄子“养病”,就是想告诉皇帝,别打顾家的主意!

也怨不得旁人看顾二娘子行事跳脱,皆以为是家教不严,却不知这恰是顾尚书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既不肯将女儿送入深宫,也不欲随意配人,只能暂按不议;

又怕引来皇帝的目光,于是便任她“顽劣”,任她“不守闺范”,任她在相国寺把公子哥儿们打得哭爹喊娘。

这就是真相。

顾尚书听了,倒也未避讳,只在袖中捻了捻指节,轻声道:

“前朝旧事,如今不提也罢。”

卢尚书与顾尚书是多年好友,此刻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抵也知他意,他忽而叹了口气,目光却仍落在亭中。

——顾言念此刻正不知被卢珣说了什么话逗得弯了腰似的笑,耳后几缕碎发轻轻跳着。

那笑明亮又真,看得连大人都不自觉被牵着嘴角动了动。

卢尚书轻叹:

“她生得好,性子也活。景澄与她说话……倒也不拗。”

顾尚书抬眉:

“怎么,居修兄觉得……这门亲事成否?”

卢尚书本欲说“还早”,可再望向亭中那两人——

少年温雅,姑娘明艳,皆是年少时最好模样。

两人说着马,有说有笑,坐姿端正,却不拘礼法;一句话一个目光,都能看出彼此的兴味是真的投合。

亭中少男女言笑自若,眉目相照,比起世家里千挑万拣的相看,倒更像是天成的一对。

卢尚书目光落在那一抹明艳与清朗上,心下已有七八分定意,便收了袖,轻声道:

“……若孟礼兄不弃,六月十八乃上旬上选良辰。我欲请崔氏媒娘领景澄备厚礼登门行纳采,不知兄意如何?”

话音刚落,顾尚书几乎未曾思索。

从卢家求调安南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已将这孩子视作半个女婿;如今小辈们投缘相契,更是水落石出。

他抬眼,看了亭中那抹明艳背影一瞬,便笑道:

“居修兄此言,我自无不允。”

“六月十八,就依你所选。崔氏行走京中数十年,最知礼度,也最稳当。”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

“景澄上门,我家自当开门迎礼。两家既是同心,自无推辞之理。”

卢尚书闻言,心中也落下一块石头,拱手轻道:

“如此,便是天作之合。”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

入夜。

山脚小村。

夜还未散尽,天色正介于青黑之间,屋外的鸡偶尔抖抖翅膀,又把头扎回翅膀底下去睡。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不太稳,时不时一缩一跳,在昏黄里把黑黢黢的房梁勾出一道影子。

温玉先是听见了“滋啦”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油脂滴进了火里,又像是有人在屋角添了炭。

随后,是从身体深处传上来的疼——不尖锐,却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像是被人用钝器在背上压着磨。再往下,是一股沉重的倦意,四肢像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费力。

他在这疼和困之间浮浮沉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映进眼里的,是粗糙的屋顶椽子和几缕挂着的干草。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土味,夹着些许熬药的苦香,还有井水未烧开的生冷气。

不是山庄。

不是崖边。

温玉心里先冷静地转了一圈,把这些都记住,才慢慢察觉到自己正被人用旧棉被裹着,躺在一张矮木床上。

床边有人“咝啦”一声抽气。

“醒了、醒了!”

那声音带着一点欣喜,也带着没来得及压下去的紧张,是个女人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

温玉侧过眼,这才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妇人,四五十出头,发鬓简单挽成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穿的粗布衣服早洗得发白。她手里正抓着个粗糙的瓷碗,碗里是刚舀来的温水。

妇人见他睁眼,忙把碗往桌上一搁,人却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道:“郎君可是醒了?觉得如何?头还晕不晕?”

温玉动了动唇,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来,像是砂砾在嗓子眼打转。

他试着咳了一下,喉咙里立刻火烧似的疼,倒把那点昏沉逼散了一些。

“……这是哪儿?”

他声音沙哑,却还算清楚。

妇人忙应道:“回郎君的话,这是崔家庄下头的小院。白日里庄头叫人把郎君抬来,说是山上猎场那边送来的,叫我们照看两日。”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他不安,又补了一句:“郎君莫担心,庄主有话在先,医钱、药钱都有,叫我们放心伺候。”

“猎场……”

温玉闭了闭眼,记忆一点一点往回拢。

崖边、山林、毒箭、雨夜、背上的那一记硬撞——

还有那个姑娘,带着风声似的闯进来,刀刃抵着他,却又在最后关头把他往后一扯,替他挡了半截险。

再往后,是火光,是屋里的吵闹,是有谁抓着他肩膀狠狠一推,是药汤灌进喉咙里时的苦味。

再往后,他便什么都记不得。

他勉强回神,目光扫过屋子一周——一张桌,一个矮柜,角落里堆着几捆割好的柴,灶口大约在外间,这里只是睡觉的小屋。

摆设简单,却不脏乱。

确是寻常佃户人家。

温玉将这些都收进眼底,心里却另有一桩事压着。

他略略顿了顿,嗓子还发哑,开口问:“……我,是同谁一起来的?”

那妇人愣了一下,以为他是伤过头迷糊了,小声道:“郎君是庄头叫人抬来的呀。白日里,庄头从山上猎场那边接了人下来,就把郎君送到我们这间屋里了。”

温玉垂了垂眼,再问得仔细些:“我是说——可有一位姑娘?同我一道?”

那小姑娘身上有伤,也不知处理没有。

妇人这才反应过来,忙“哦”了一声,连声道:“有有,有的。”

“只是那位姑娘并没同郎君一道住下。”她斟酌着词句,“白日里是她把郎君托付给庄头,说郎君路上受了伤,还中了毒,叫我们务必小心照看。”

“她同庄头说话时,站得远远的,小妇人也不敢多看,只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穿得极体面。”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留了几两银子,又嘱咐了大夫几句,便匆匆走了。”

温玉听到“留银子”三个字,眉心微微一紧。

“走了?”

就留下几两银子,就把他扔在这里了?

他再确认一句,“她……没在庄上?”

妇人连忙摇头:“没有。庄头亲自送她出的庄。”

屋里又静了片刻。

油灯轻轻一跳。

温玉将目光垂下去,遮住眼底那点看不真切的神色,唇角却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

“这样啊......”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娘子。

女主不是渣女哈,女主只是很分得清楚自己的喜欢和爹妈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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