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鼠的头是完好的,只是腹部扁了下去,里面的东西泄得一地都是。
谢鸰迟迟收不回视线,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吐。
徐孜朝他走来,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轻轻的吧唧声,好像鞋底沾上了口香糖,他知道那不是口香糖。
她重新坐回到他身边,笑容如初,仿佛刚才只是清扫了一个垃圾。
“你知道吗,你说你想了解我的时候,我很开心,开心到一晚上都没睡着。”
“现在,你了解我了吗?”
谢鸰木呆呆地坐着,说不出什么好,脑海里还是刚才老鼠变成饼干的画面。忽然地,脖子被人用力圈紧。
一瞬间,死去的那条老鼠的恐慌与无助登入了他的大脑。
“留个纪念吧。”
耳边传来徐孜的呢喃。他抬眼对上了相机里脸色铁青的自己。
徐孜用胳膊箍着他,他的脑袋被迫和她贴在一起。
那条手臂力量大得出奇。他还没来及挣扎,就已经被勒得喘不上气。
这人是体育生吗?是练举重的吗?
窒息之余,谢鸰胆颤地想到,如果被她打一掌,全身骨头得碎掉一半吧。也许会比出车祸还惨。
“谢鸰,我们在拍照,换个可爱一点的表情。”
去你的吧!他快被掐死了。
不知道哪来的手指,突然戳上他的脸,准确来说是嘴角,硬生生把左边嘴角顶了上去,指甲刮到牙龈,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真好看,”徐孜松开他,两只手拿着相机细细地端详,“你真好看。”
谢鸰扶着脖子,咳出了眼泪。余光飘到一旁,他看到了比鬼还可怕的一张脸,那张因为缺氧而紫红的脸,在人为的帮助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快把它删了。”太丑了。
徐孜收起相机,嘴角始终透着幸福的弧度,“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我要永远留着。”
谢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目前的情况是,他连吃口饭都得看徐孜的脸色,更别提什么穿衣打扮。头发不知不觉蓄出了一段长度,身上那件衣服一天比一天宽松。就算没有镜子,谢鸰也能猜到,现在的自己绝对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徐孜对那张照片爱不释手,全神贯注地摆弄她那台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相机。
“拜托你带我回房间吧。”
谢鸰不想再看见那张照片,也不想再看到地上那只老鼠。
她仍坐着,相机先一步落在茶几上。那双眼直直地对准正前方的老式电视,似乎没听到他说话。
“徐孜?”
“你刚才说‘带我回房间’。”她说。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这个角度,他又看见了地上那滩老鼠。
“......嗯。”
“不是‘我们’。”
“什么?”
"你说‘我’,"徐孜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我们’。”
那又怎么了,谢鸰没明白,但被她毫无表情的脸弄紧张了。
“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不是,我只是——”
“你说‘我们一起回房间吧’。”
白色的脸上,嵌着两枚黑纽扣似的眼睛。里面没有色彩,也没有明暗,死一样的黑。
他看着这双死一样黑的眼睛,意识到刚才就是这双眼睛,像鹰一样瞄准了那只老鼠,然后——
谢鸰咽了口唾沫。
“......我们回房间吧。”
白色的脸上长出来的笑容也是白的,死黑的眼睛笑起来也荡漾不出另外的光彩。她站起来,扶起了他,五指穿过谢鸰的五指。
“好呀。”
2.
夜里,谢鸰听到淅淅沥沥的响声,以为是外婆在炒豆子,醒来发现外面下雨了。
雨一直下到了白天,气势越来越凶。从通风口往外望,外面雾蒙蒙一片。
夜晚,毫无预兆地,一声惊雷伴随着闪电劈开墨色。
谢鸰捂着耳朵蜷在床上,雷响一声,床就跟着抖一下。
雨一连下了好多天。
徐孜告诉他生日后,谢鸰就开始记录起了日期。他用指甲在墙壁上用力划出一道痕,用来标记又过去了一天。粗糙的水泥墙把指甲边缘磨得参差不齐,倒刺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痛,至于做这些有什么用处——
不知道,大概是为了不活得那么浑浑噩噩。
雨一共下了七条痕。
这七天,他每次醒来,粥和水都会出现在床头。
雨停了,雷声还在继续。
“还说我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谢鸰拿手堵着耳朵,自顾自嘀咕,“我看是她吧。”
下了七天大雨,又阴了三天,这才迎来晴天。
谢鸰靠在墙上,耳边传来犬吠。这些日子一直能听到这犬的声音,不知道是附近人家的,还是野狗?
但,如果附近真有人家,也不至于他天天盯着通风口,却不见一个人路过。
犬吠让谢鸰想起了自家那条柯基犬,因为它太淘气,所以被妈妈赐名为淘淘。淘淘已经10岁了,再怎么淘气也淘气不起来了。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淘淘。
晚间,谢鸰听着狗叫和蝉鸣,心里惦记着家里那条老狗,又昏昏睡了两天。两天后,狗声消失了,只剩下蝉鸣和林子里布谷鸟的叫声。
风和日丽的一个中午,徐孜来了。
见到门被推开,谢鸰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后知后觉这样的反应太蹊跷,又迅速抿上嘴,紧紧盯着进屋的徐孜。
“雨可真够大的,昨天我下山了一趟,”徐孜把手里的碗和杯子放在他的床头,“你有想我吗?”
她抬头看他。
“希望答案和你一样是可爱的。”
谢鸰望向她送来的食物,天天喝的白粥里竟破天荒多出了几片肉。
徐孜轻轻一笑,“吃吧。”
谢鸰咽了口唾沫,在她的注视下,把肉夹进嘴里。脸色在咀嚼中变得越来越古怪。
“这是什么肉?”
“羊肉。”
虽然很膻,但明显不是羊肉,他不是没吃过羊肉。
当肉滑过食道,他忽然想到什么,颤颤地望向站在眼前的徐孜。
“这不是羊肉。”
“也许是野猪肉吧,我记错了。”
“是狗吗?”他痛苦地盯着她的脸,“附近那条狗?”
徐孜没说话,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毫无生气。
谢鸰把碗放到一边,弯下腰抠嗓子,除了口水什么也没倒出来。
“不是狗。”
谢鸰满嘴酸水,眼角也泌出了泪,“那——那条狗呢?它为什么不叫了?”
“谁知道,”徐孜耸了耸肩,笑了下,“可能不想叫了吧。”
谢鸰埋下头,又干呕了起来。
“是什么肉有那么重要吗?”徐孜走上前,拿手顺他的背,“能填饱肚子的肉,就是好肉。”
“你走开。”
谢鸰躲开她的手,往墙上靠,“把这碗......也拿走。”
“谢鸰,”
徐孜端走那碗粥,声音像前几天的雨水,凉丝丝、稀沥沥地从他耳边流过。
“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就算是人肉,也可以吃得津津有味,狗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走了。
后面的五天,徐孜都没来送饭,他也再没听见犬吠。
谢鸰趴在床上,虚弱得动弹不得。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了那只灰老鼠,被徐孜一脚踩扁。他看到肚子里的内脏像烟花一样四射。
醒来后意识到,也许这不是梦。
徐孜也许会杀了他。
因为他不愿意吃狗肉,所以徐孜可能会杀了他。
除了脑子,四肢没一个有力气。谢鸰回忆起徐孜的种种行迹,她的表情、她的言语、她的行为。
【显著而持久的心境异常波动】
【躁狂与抑郁反复交替、循环或混合出现】
【无规律、不可控】
【疯狂避免真实或想象中的被抛弃】
【伴随显著冲动行为的持久行为模式】
曾经读过的书像沙滩上裸露的贝壳,在浪潮褪去后渐渐浮出水面。
谢鸰一点点睁开眼睛。
徐孜,难道是BD,或BPD患者吗?
3.
不知是梦还是现实,谢鸰听到耳边传来阵阵犬吠。
看来一定是梦了。
肉的味道钻入鼻腔,他本能地睁开眼。徐孜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那碗肉此刻躺在她的手中。
“吃饭吧。”
谢鸰听到了无限接近于真实世界里的人声,但他不打算对此作出回应,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热乎乎的肉强行进入了他的口腔。
还是那样的膻。
谢鸰呛起来,心中在拒绝,身体却又照单全收。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恢复一点力气后,他含着嘴里的东西坐起来,通风口传来一声又一声清晰的犬吠。
谢鸰望向通风口,又望向徐孜,目光最后落在那碗肉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野猪肉有那么大的意见,”徐孜说,“我只能猜你还不够饿。”
谢鸰机械地咽下嘴里的肉。
汪汪的狗叫声,不知疲倦地持续着。
徐孜拿起勺子,把粥塞进他的嘴里。
"我说什么来着?"她往通风口瞥了眼,“瞧,它今天就想叫了。”
谢鸰捂上眼睛,陡然痛哭,呜呜的声音和窗外的犬吠颇为相似。
哭完后,他垂着脑袋,像条失意的狗。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
徐孜把粥放到一边,“我永远都会原谅你,因为我喜欢你。”
谢鸰耷拉着脑袋,身后的犬吠仍然没停,好像在笑他又好像在骂他。
“我不值得你这样喜欢。”
“值不值得是由喜欢的人定的,而不是被喜欢的人。”
谢鸰抬起泪眼看她,徐孜面不改色地坐着。
夜晚悄悄来临,犬吠此起彼伏。
“徐孜,”他低着头开口,“你有想过看医生吗。”
“我为什么要看医生?”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喜欢,是一种病。”谢鸰不打算继续藏着这个猜想了,“我之前在书上读到过,我觉得你的......有些行为,符合BD或是BPD的描述。”
“你是说我有双相情感障碍或是边缘型人格障碍?”
谢鸰望向她,“我是说,倾向。”
“目前不管是你还是我,应该都不具备临床能力。”
谢鸰重新低下头,心中很乱,脑子也虚弱了几分。
“对不起,你当我乱说吧。”
“不,你不是在乱说。”
徐孜与他对视,“我的意思是,得这些病的人,可能是你。”
“我?”
“谢鸰,因为你的腿伤,我一直尽心竭力照顾你,但你没发现吗,你的想象和现实不符。在你脑海里,我究竟是怎样的,而在现实里,你又是怎样的?”
她的神情像医生那般专注,死一样黑的眼睛反而平添了说服力。
“每天砸门的人是谁?抱着我说不会再离开的人是谁?误会我而发怒的人是谁?哭着和我道歉的人又是谁?”
谢鸰怔住了。
徐孜微微一笑,上手拭去他眼睫上挂着的泪。
“生病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你啊。”
4.
大门被打开,她弯腰捡起门口的录音机,摁下了暂停键。
犬吠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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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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