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从指间穿过,把指蹼照得通红,隐约能见薄肉里交错的、紫红的血管。
谢鸰躺在床上,将整只手浸在午后的阳光里。
晒了一会儿,胳膊密密麻麻爬起一阵痒,挠几下变成了一片红色的风团。
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生。耳边响起徐孜昨晚说的话。
“生病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你啊。”
谢鸰摸着胳膊上滚烫的包,没由来感到一阵惶恐。是异常吗?
他出现异常了吗?
胳膊上的痒被恐惧带来的凉意镇服,反冒出一片鸡皮。
谢鸰拿手从眉毛一路摸到嘴巴。
他会变成疯子吗?他要变成疯子了吗?
通风口传来人声,不是徐孜的。谢鸰转着眼珠,躺在窗子下的三角形阴影里没出声。是幻听吗?是发疯前的幻听吗?
声音很清晰,满含情绪,尽管他没注意到内容,但感受到了令人惊心动魄的亲近,近得像就在耳边。
谢鸰犹疑地坐起身,悄悄探出一双眼睛去看外面,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幻听。幸好,他确实没疯。路边站着三个男人,声音就是他们发出的,七嘴八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突然转身,他立马躲回墙内,心脏跳得飞快。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是男人,会是什么呢?谢鸰想到上次那个男人,被他掐过的胳膊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回,求生的**并没有像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头。他咬着指头,谨慎地贴在同窗口边,没听进去任何一个字。
是好人,还是坏人?
会伤害他、伤害徐孜吗?
他们究竟是谁?
“我们是警察。”
太阳底下,三人中穿着白短袖的男人掏出了警官证。他皱着眉,不知是天实在太热,还是眼前这个学生样的女生和背后层峦叠嶂的山峰格格不入,这段破山路,他们连警车都开不上来,只能顶着三十九度的高温——天气预报是这么说,但根据鞋底都要被滚烫的地板融化的情况来看,远远不止,徒步到这鬼地方。
这样的天气,如此不辞辛劳,全是因为身边这位从报警后一直喋喋不休的男人。
“前几天我就是在这附近野钓的,我家狗也在这附近,绝对是在这一片。警察同志,不信你们可以调监控。”
“这里哪来的监控给你调?”
那个满面通红、喋喋不休的胖男人终于止住口,粗短而又汗津津的脖子撑着卤蛋一样光滑的头,局促地转了半圈。一路走来,大部分房屋要么破成一堆废弃了,要么大门紧锁无人再住,偶有几户在住的,也都是些养儿防老失败的空巢老人。
那些老人瘦得一把骨头,别说偷狗了,能不能看见都是个问题。
走到头,只剩下眼前这栋有些年头的小洋楼。
白短袖男警察拿纸擦了擦汗,“小妹妹,你一个人跑这来干什么咯?”
“这是我奶奶家。”
他“啊”了一声,仰头去看这栋贴着米白色砖的建筑,“你奶奶住这里啊?”
“嗯。”
“能问下你叫什么名字不?”
“徐孜。”
“徐孜,你是跟你奶奶住还是?”
“没有,我是来看她的。”
另一个灰衣服男警接话:“这几天你们有在附近看见一条狗吗?长这样。”他举起手机,上面是一只白色的杜高犬,三角形的小眼,两边嘴皮垂得像老爷爷,但身形敦实,看着很结实。
胖男人急急补充:“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上面写着‘我很乖,我不咬人’的胸背,我前几天买的。”
“没见过。”
“方便我们问下你奶奶吗?”
两位男警官频频往院门口看,院门没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缝。
“不在。”
“这么大热天还出门啊。”
“她去世了。”
“去世?”
男警官异口同声,同时望向她。
“那你来这......”
"我来我奶奶家,有问题吗?"
倒也确实没问题,白衣男警挠了挠耳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两个人正想劝胖子男再回忆回忆,往别处找找时,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胖子男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了院子里,他抖着浑身的肉冲出来,手里拿着那间印着“我很乖,我不咬人”,但已经变得脏兮兮的胸背,对着男警察撕心裂肺地嚎叫:“这就是我家吉利的衣服!警察同志!这就是啊!”
他痛不欲生地甩着手里那件胸背,又转向眼前的女生,“我家吉利在哪里,你把我家吉利怎么了?你快说啊!”
白衣男警拦下气势汹汹往前走的胖男人,见他手里确确实实拿着狗穿的胸背,望向徐孜:“他家狗的衣服怎么在你这儿?”
“我捡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家吉利不会自己脱衣服!我的吉利啊——”胖男人捶胸顿足,眼泪淌下来,紧捏着手里的胸背,几乎要哭死。
“哪里捡的?”白衣男警充耳不闻旁边男人的哭号,继续问。
“路边捡的。”
“你有看见那条狗吗?”
“没看见。”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脸和手臂呈现出在这山里绝不会出现的白色,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对于眼前的场景,这张脸始终无动于衷。
“我家吉利肯定在她家里,她肯定把我家吉利藏起来了!”胖男人哭够了,咬牙切齿地指着眼前的女孩,那件黑色胸背像手绢一样被他甩来甩去。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这么说。”灰衣男警扶着他,防止他因过分激动倒地,又怕他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警察同志,这件衣服难道还不是证据吗?我家吉利肯定被藏在这栋房子里了!警察同志,你不要拦着我,我要进去把我家吉利找出来!我家吉利是纯种杜高,是赛级犬后代!是带证书的!你知道什么是赛级吗?我花了两万块买的!陪了我五年啊!要不是那几天下雨,我怎么可能弄丢它?”
胖男人激动得浑身都红了,像一只煮熟的螃蟹。
两位男警极力拦着他,他们没法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强行搜人屋,除非户主同意——
那张过曝的脸终于有了反应,两条眉毛轻轻挤在一起。
“这是我奶奶的房子,你们不可以随便进去。”
白衣男警咽了口唾沫,被抢答了。心中反而松了口气,这种事基本都是以报警人吃哑巴亏为结局,在这么大的山里找狗,还没监控,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只不过为了程序正义,得陪胖哥们消磨一会儿时间。
“不然我们再去前面一点找找。”
胖男人怎么也不依,甚至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位警察擦着汗,想着要不要打电话搬个救兵来。
“嗷——”
以为是胖男人又开始哭了,仔细一听,声音却是从眼前这栋小洋楼里传出来的。
胖男人腾一下站直,那只藕似的手臂直指小洋楼,“我听到吉利的声音了!你们听到没有!是吉利的声音!吉利在叫我啊!警官同志,你们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他们都听到了,是从这栋房子里传来的。
白衣男警回头,与她对视:“徐孜是吗?这房子除了你过世的奶奶,还有别人住吗?”
“没有。”
那这声音?
胖男人吵着哭着求着要进去,两位男警对视一眼,该怎么办?
正为难,徐孜开口了:“如果你们非认为狗在我这,那就进来找找吧。”
她先一步走进院子。
2.
刚才分明听到房子里有动静,可一踏进,除了各自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两位男警官带着胖男人在这栋没有完全装修好的楼里左找找,右看看,除了一些陈旧的家具和废弃的装修材料,一个活物都没有。
四人行至四楼,胖男人边走边叫着爱犬的名字,只有回音在回应他。他们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一楼到三楼,所有门都是由徐孜先打开,他们再进去找。此刻她站在原地,并没有开门的动作。
“开啊。”胖男人催促。
她不作声也不动。
两位男警官对视一眼,白衣男警走前一步,“那我来开吧,应该没锁吧?”
徐孜只是盯着他,什么也没说。
不知为何,他的手心冒起了冷汗,按理来说,这样的季节,这样无足轻重的案子,不应该......白衣男警握住门把,里面会是什么呢?狗吗?最坏的结局,就是狗的尸体了吧。
嘎吱。
门开了。
三人往前望去。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狗,也没有狗尸体。
“不可能!我明明听到吉利的叫声了!警察同志,你们也听见了吧?”
白衣男警没否认,他确实听到了。不过眼下这间虽然粗糙但明显有居住痕迹的房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退出来,正准备问,眼前这个叫徐孜的女生就开口了。
“爷爷生前睡在这里。”
“这样啊,”尽管有许多不解之处,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追问,今天出工只是帮胖大哥找狗,“还有其他房间吗?”
“楼上还有。”
“那辛苦再带我们上去看看吧。”
“楼上只有一个房间,放着奶奶的碑,你们要看吗?”
她形单影只地站在三人对面,说这话时,语气轻飘得像一阵随时会被吹跑的沙尘。
两位警官犹豫了。但胖男人不依不饶,执意要上去看。
“警察同志,刚才那声狗叫你们都听见了啊!不是我撒谎,吉利肯定就在楼上!”
“如果你说狗叫声的话,”徐孜从三人面前走过,直直进入这间房。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收音机,摁下上面的摁键,机子里响起阵阵狗叫声,“这是我前几天录的。”
她回头,看着胖男人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笑,“你的‘吉利’的声音。”
胖男人跑上去夺过她手里的录音机,仿佛找到了狗似的,哭着喊着说这就是吉利的声音,又质问她从哪来的。吉利一定是被她偷走藏起来了,所以才录下了这么清晰的声音。
两位男警官赶忙上前,从他手里拿回录音机还给徐孜。不过他们也有同样的疑问。
徐孜摸着手里的录音机,说:"那几天下雨,晚上我听到有狗叫,所以就录下来了。我一直喜欢录这些声音。第二天,我在路边看到了——"
她看向胖男人手里攥着的那件胸背,“所以就捡回来了。”
白衣男警擦擦汗,“不好意思,既然如此,就到这里吧。”
胖男人挂着眼泪,还想说什么,灰衣男警劝告他,“人家小姑娘都让你进屋搜了,还想怎样?刚才听到的声音,不就是这录音机里的。你看这栋房子像是有狗的样子吗?都说了遛狗要拴绳,你不拴绳,不就是这个结果。害人家浪费半天时间陪你找上找下,差不多得了。”
“而且你那杜高是烈性犬吧,我记得咱们这边禁养来着。”
两位男警带着怀抱着狗衣服失魂落魄的胖男人下楼。
白衣男警不由自主又想起那个声音,说是狗叫,似乎也不太准确。倒有点像——
他想着想着回过头,猝不及防和身后的徐孜对视。
她背着光立在楼梯上,说话时除了嘴唇其余五官一动不动。
“怎么了。”
“哦没事,今天打扰你了,是叫......徐什么?”
“徐孜。”
"你是准备下山吧?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如果是住附近的话。”
"不用。"
两位男警察带着胖男人在门口和徐孜告别,天边太阳只剩半颗。
3.
谢鸰贴着门,听见外面那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午,在他为楼下那群是人是鬼而担忧时,门突然被打开。徐孜上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到了楼上,一路无论他怎么问,她都不说话。
他被丢入一间没有任何窗子的房间里,那个房间和他原来住的差不多,放着一张不知道搁置了多少年的折叠床。天花板上垂着一只脏兮兮的黄色灯泡。即使开着灯,屋里也是暗的。
萎黄色的光下,徐孜告诉他:“那个男人回来了,还带了帮手。”
谢鸰在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恐惧里瑟缩着,听了她这句话,哪怕说得并不完整,也顷刻领悟了。旋即紧张地、一瘸一拐地来到徐孜面前,“那——”
徐孜拿手指抵住他的嘴,“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我下去处理,很快回来。”
他又跟上去,直到她说:“不用担心我,我有我的办法,也不要想帮助我,你还伤着。”
谢鸰低头去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别说帮不上忙,这副身体极有可能会成为累赘。
但是——
他把住徐孜欲合上的门。
“小心,不行就报警。”
徐孜笑着点头。然后又是熟悉的锁门声。
没有钟表,他不知道时间,只能在近乎凝滞的空间里等待。中途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还是长时间一动不动的坐姿导致那条好腿抽筋,疼得他大叫了一声。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谢鸰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外面鸦雀无声。在这个房间里,他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只能听到一团嘈杂。期间还有几声“叽哩”“叽哩”的叫喊。
徐孜怎样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想到不敢想的可能,他想到徐孜可能遭遇了不测,恐惧得浑身直颤。
尝到点点咸味,谢鸰发现自己正在流泪。他咬着蜷紧的指关节,答应过徐孜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可不知徐孜的安危又令他无比焦虑、害怕。
咯噔——
是开锁的声音。
谢鸰下意识往旁躲,直到门被打开,出现徐孜那张脸。
她走入,一时间,他强忍着腿伤站起来,俩人不约而同地相拥。
徐孜拍拍他的后背,安抚。“坏人已经被我赶跑了。”
谢鸰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她没事,只知道她没事。他深深松了口气,眼泪落进她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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